的,她是汇文大学的组织者之一;然而今天他们却呆在他的书房里,昏黄朦胧的灯光,深红胜血的醇酒,暧昧不清的试探……
不该如此的。
她脸上有些微红,在汇文大学,她并不乏追求者,她也未曾这样紧张过;眼前的这位代陆军总长,甚至根本就不能算追求者,却给她无尽的压迫感。
同时也勾起了无数她对离开了四年的南京的回忆,家中和梅季同样优秀的长兄——见到梅季的第一面,她竟闪过一丝念头,不知道他和大哥,孰强孰弱,而这个时代,最终将会属于谁?眼前这个人,不同于欧阳北辰的沉静持重,眼前这位三五句话就要不正经的,真真惹人心烦!
用指甲狠狠的掐了掐手心,欧阳雨不想再被他这样的花言巧语扰乱心神:“梅总长究竟有何把握,能够阻挠政府和七国签订联合声明?”
梅季揶揄似的勾起唇角——这才几分钟呢,又变成梅总长了:“你要学的第一件事,是记住我的名字,我早说过了,听你叫我总长,就觉得周遭剑拔弩张的,这滋味可真不好受。”
欧阳雨生出些许不悦,今天才算是他们第一次正式的见面,他已经三番四次的在她问正经事情时,和她讲些不正经的有的没的。
“先前并无把握,现在么……虽九死其犹未悔”,他用玩笑的口吻,重复她曾经对他的拒绝。
欧阳雨不解的抬起头,却看到梅季仍然笑得不正经的模样,疑惑的眼神中便显出三分恼怒来。
梅季端起酒杯稍稍抿了一口——他早上见她时,她还是镇定万分的,自进了雨庐,人就不自觉的紧张起来,照理说,她该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人,不至于要全神贯注的戒备他。现在又有一个让他惊喜的发现,他玩世不恭的调笑她时,她会放下种种防备,一脸的恼羞成怒——而现在,他格外的想看看她无法镇定的模样:
“今天之前,我确无把握;而现在,就算是前面有刀山火海,我也义无反顾!”
欧阳雨一时愕然,梅季暗自窃笑,却绷着脸,一脸的柔情似水,眼神中分明有着戏谑:“如果这点小事我都不能替小雨圆满的解决,我又有何面目来向你求婚呢?”
欧阳雨被他逼急了,无奈的翻了个白眼,自嘲式的摇摇头,又带点赌气的成分回击:“梅总长,你一向是用这样的花言巧语来哄女人的吗?可惜……学生已不是小女孩了!”
梅季微微一笑,端着高脚酒杯压在她的唇上:“我从不哄女人,还有,不要叫我梅总长。”
这句话倒并非虚言——以他梅四少的身份,确实没什么女人是需要哄的。
并非虚言的并不止这一句,还有前面那一句:今天之前,我确无把握;而现在——就算是前面有刀山火海,我也义无反顾。
他并不支持政府和七国的联合声明——他尚有几分热血,在山东半岛的战争,他是主动请缨的,当时父亲并不赞同他亲身犯险,一来胜算不大,二来……也许父亲当时就估计到了,就算赢了又如何?不过把战胜当作妥协时的一个砝码而已,那个时候左总统——也就是和他一同留洋的左绍仪的父亲,还颇为欣赏他,只怕那个时候,左总统在政府里已是独木难支了……
代总统一力要促成和西方七国的联合声明,无非是为了借助外力,去掉总统前那个“代”字——他现在要阻挠联合声明的发布,目的也同样。父亲猝死,军部内里派系复杂,他光靠父亲的余威和威海一役的胜利,是无法压制住众位直隶系的元老的,他需要再打一场漂亮的战争,来确定他在军部的绝对权威——现在诸位叔伯们看在父亲的份上,给他三分薄面,日子长了,保不定有些人要蠢蠢欲动,以为他威海一役不过是凭运气侥幸得胜。
俗话中的那句“嘴上无毛,办事不牢”,就是他们现在鄙薄梅季的最好说辞。
军部内里已经或明或暗的向他施压,希望在发布联合声明这件事上,军部的声音能得到足够的重视;而代总统把学生游行这烫手的山芋扔给他之后,事情越发的复杂起来:压不住学生,代总统自然要问他一个办事不力;压住了学生,军部内必然责怪他好好的一场胜仗竟然以妥协结局。
他头痛了不止一天两天——他不想办那些学生,他自己也曾是热血青年,到英国接受海军军官培训时,大英帝国的旗帜扬遍世界每一个角落,号称日不落,而他自己的国家却如落日残阳;另一面他又有些恼怒,这些个年轻人,不好好念书,图谋一下实业兴国,整天价上街游行,能闹出个什么结果来?
他所苦苦寻觅的契机,在今天早上见到欧阳雨的时候,终于到来。
第 六 章 秦晋之好
江苏以南诸省,或多或少的受到欧阳履冰的控制,这一两年来江南各省和北平政府的冲突日益加剧,他们不甘被北平政府指手划脚,可一时半会儿的又无力北进;北平政府对欧阳履冰的态度亦是如此,总想着找机会压制压制,惜乎内外交困无暇南顾,多多少少还得给他点面子。
和欧阳履冰联姻——至于欧阳雨是不是如她所说,和父亲断绝了父女关系,那并不重要。
自古以来,决定联姻结果的最主要因素,从来都是双方实力的对比,而不是那个女人是否天姿国色,夫妻婚后是否美满……
文成公主如果不是嫁给松赞干布,谁会管一个远亲侯王的女儿长得是否端庄?
王昭君如果不是被呼韩邪挑中,谁又会探究毛延寿的画像是否失真?
落脚点只在于,娶得是谁的女儿,以及谁娶这两个问题。
有他在北平政府内任职,欧阳履冰能够打破“朝中无人”的尴尬局面;有欧阳履冰掌握的江苏、安徽等地,他能得到除了已经掌控的直隶地区之外的支援;以欧阳雨在汇文大学的声望,他可以扭转直隶系在学生(现在他们叫知识分子)心目中刽子手的形象;而欧阳雨成为他的妻子,给代总统一个充足的无法处理学生领袖的理由;最关键的是,以军部和欧阳履冰的实力联合,足够逼迫政府拒绝联合声明。
最终,拒绝联合声明,能让他成为军部的绝对权威。
况且……他和欧阳北辰毕竟有四年的同窗之谊,当年他们一起在邮轮上立下盟誓,要为民族自强而携手奋斗,建立世界上一流的海军,抵抗外侮于国门之外。谁能料到后来一人进了陆军部,一人在江南发展实业,都没有做当年的本行。这几年来因为南北对峙,他们的联系越来越少,隔阂渐生,现在正是大好的机会,给双方一个台阶下——欧阳北辰该是信得过他的,不然也不会在他去威海前来鼓励他,这样的联盟,绝对符合直隶系和江苏方面当前的利益。
郁廷益听说他要结婚——电话一个接一个的过来,把这样那样的不妥罗列了一大通,他当然听得出来,那不止是郁廷益一个人的意思,而是整个直隶系的元老们基于稳妥考虑的共同要求,尤其是他的嫡系,更是视欧阳北辰为他政治路途上最大的潜在对手,越早干掉越好!和江苏方面联姻?那不仅是养虎为患,还是引狼入室!
他不愿意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只是简单陈述了一下利害关系,郁廷益当然不肯相信这是他要结婚的全部理由,临挂电话时还嘀咕了一句:“勉强也算是一个美人,可是……”
梅季知道诸位叔叔伯伯的意思,他们都当他是鬼迷了心窍了,不然怎么才见了一面,就急急的要定下婚约?
他自己也知道,这是兵行险招,稍有不慎就会满盘皆输,可现在的时局已经不容许他忍耐,继续韬光养晦只会坐失良机——父亲已经不在了,他只能靠自己,他不能放任自己随波逐流,更不能放任政府一味的对外妥协!
我真的鬼迷了心窍吗?他毫不犹豫的给了自己一个否定的答复,即便这只是一场政治婚姻,欧阳雨也该得到她所应得的,梅季如此想。他眯着眼审视着欧阳雨——如果欧阳雨真如她自己所说,和家庭脱离了关系,那么和他联姻,是不是……也会让欧阳履冰对她另眼相待?这样一点点资本,他自信还是有的,看得出来,欧阳雨每每提及南京便落寞萧索,想必……她其实也很想家的吧?
欧阳雨正紧拧着眉——她是想正经的和他探讨扭转局势的可能,他却总是用这种似是而非真真假假的花言巧语来敷衍她:“梅总长是如今政府里举足轻重的人物,不以民族利益为念,只顾着在这里把学生玩弄于股掌之中——难道梅总长觉得,这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吗?”
她甩下这句话便抬脚往外走,等梅季讶然过后放下高脚杯时,她已经扭开门把手,却还是慢了一步,被梅季死死拽住手腕:“欧阳小姐被捕前的豪言壮语,何其慷慨激昂!可如今真要欧阳小姐在婚姻自由和民族大义之间选择的时候,欧阳小姐却这样恼羞成怒——难道欧阳小姐之前那些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还有什么虽九死其犹未悔的话,都是骗人的吗?”
欧阳雨想挣脱她,“当然不是”四个字到了嘴边,却被他犀利的目光给逼退,她这才意识到他并不是开玩笑,而是真的——在和她谈论联姻,以及当前的政治局势,她只得按下恼怒:“梅总长说能够扭转局势的话,可能作准?学生凭什么相信,梅总长可以让政府放弃和七国的联合声明?”
梅季的双眸透着自信的光彩,她想相信他,却又不敢完全放心:“梅总长到底是怎么打算的?”她努力的放下自己的傲气:“学生愚钝,还请梅总长指教。”
梅季听她的口气,知道她的态度已经软化下来,方才调笑的面孔又回了来:“现在说给你听,你只觉得事情容易办得很——你别问我怎么办成这事,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快改掉你这坏习惯,别一口一个总长的,教了你多少次,怎么就是学不会呢?”
欧阳雨懊恼起来,她怎么就碰上这样一个难缠的角色?
她心底挣扎了许久,即便被父亲赶出了家门,她总带着欧阳这个姓氏,任她要嫁给谁,别人娶的都不止是她,还有她背后的门楣。
例如眼前这个人,他会见她,因为她是欧阳履冰的女儿;他要娶她,还是因为她是欧阳履冰的女儿——哦,准确地说,是江苏督军的女儿。
她脸上浮现悲哀的神色,这四年来她的所有努力,到头来只是更凸现她命运的可悲。
如果可以选择,她也并不愿意生为欧阳履冰的女儿——因为顶着这个虚名,她得到了欧阳北辰的关爱;因为她是欧阳履冰的女儿,父亲在她和儿子之间,终于选择了儿子;为了顾及父亲的名誉,欧阳北辰永无可能公开她那不堪的身世,堂堂正正地和她在一起。
记忆中欧阳北辰坚定而沉着的声音在她耳边,轻轻拨动着她的心弦:“小雨,请你相信我”,他眼中总有着太多的沉重,让她分辨不清,他从不为他所做的事情做任何的辩解,即便她生气了,他也不会说几句好听的话儿来哄她,只会咬着牙站在一旁,皱着眉苦恼的看着她,她一看到他那副模样就要心软……
她脸上浮现出的哀伤,是在梅季意料之外的,那一丝轻佻的笑容顿时在他的唇角凝结成冰:“欧阳小姐已经心有所属?”
他语气中微不可查的戾气将她从对往事的沉湎中惊醒——她不能让自己成为欧阳北辰事业上的阻碍,梅季既然提出要联姻,江苏方面必然也是有利可图的,欧阳北辰总是劝她再等等,等等,再等等,等到什么时候?她不知道,她走得越远,越觉得自己并不明白欧阳北辰——他爱她吗?大约是的吧……不然他也无须为她张罗前张罗后地做那么多事情,可是……时至今日,她已清清楚楚的知道,她和欧阳北辰,注定没有未来,除非她甘愿毁掉欧阳北辰的前途——欧阳北辰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和她远走高飞,是因为……不愿意放弃来之不易的一切吗?
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很多次,却没有一次敢对欧阳北辰问出口,她闭上眼不愿再想下去了,是也好,不是也好,就让她亲手斩断这孽缘,为他们的纠缠画上一个句点吧……
“梅总长可愿与学生击掌为誓?”
她猛地睁开眼,陡然绽放的坚定让梅季有一刹那的失神,他松开她的手,微微举起右手。
“只要梅总长能阻止政府与七国的联合声明,学生……听凭梅总长处置。”
欧阳雨也伸出手,她犹疑了一下,无法说出心甘情愿嫁给梅季的话。
她那种慷慨就义的眼神让梅季觉得非常刺眼,他狠狠的捏住她的手腕拽到跟前:“先举行婚礼,再谈其他!”
“不行!”欧阳雨断然拒绝:“不仅要阻止联合声明——而且,政府也不能与西方诸国签订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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