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是很久远没有见过了。
总还是有些不同的……这里的雨庐,建得开阔而傲气,虽是西式的风格,却又带着北方园林自然而然的恢宏。她不懂这些建筑上的事,单凭感觉而已,北方的房子,总是讲究气度的;江南的么……淡雅朴素许多——这里的布置和南京那里略有不同,中式和西式的东西都有,却没有不搭调的感觉,不得不说建筑真是一样奇妙的东西。
欧阳雨的目光梅母的披肩移到发髻,从窗纱移到地板——梅母仍然没有瞧过她一眼,一径絮絮叨叨的跟梅季抱怨:“你看你几天没回来了……我知道你忙,你忙——没了你,这天下就不行了是不是?我知道我是妇道人家,不知道你们这些事。可我这个做妈的,现在要每天看报纸才能知道你的消息,说起来——打牌的时候,高太太知道的事情,我反而不知道……”
高太太的丈夫,是直隶系元老之一,就算是偶尔的枕边风,也知道梅季这几天做了些什么,梅母这时候说起来,自然有几分不忿——自己的儿子要和一个女学生订婚的消息,居然是女儿回来陪她打牌的时候无意中说起,她才知道——这是什么世道?
还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叔卉大概也只听姑爷说弟弟有意和一个女学生订婚,其他的全然没了消息——自己的儿子要结婚了,做母亲的是最后一个知道的,还是绕了这样大一个圈子,不知道是怎样的狐媚子,可得给一个下马威才行。
“好了好了——妈,我这不是回来了吗?这位是欧阳小姐……”,梅季也看出了母亲对欧阳雨的冷落,打断梅母的絮叨,介绍欧阳雨给母亲认识。
梅母的视线这才落到欧阳雨身上,眼帘微动,将欧阳雨一身的狼狈收入眼中:“怎么有点面熟……”,梅母眉头微皱了一下,记不清自己何时见过这样的女学生,竟不带一丝妖娆之气,倒是难得。
梅季干笑一声,纸包不住火,就算他把家里所有的报纸都给销毁了,母亲迟早也能从几个牌搭子那里得到风声:“妈,小雨是汇文大学四年级的学生,在学校表现很优秀的,妈……前几天应该在报纸上看到过。”
梅母哦了一声,却没有反应过来,每天的报纸她只找儿子的消息,也许见过这个女孩的照片。她眼睛朝梅季瞥了瞥,梅季也懒得做进一步的解释,只想用最快捷的方式让母亲明白眼前这个女孩子将长久的进驻梅家:“小雨,妈平时不住在这边的,我家里……你也知道的,人多口杂,我也懒得料理那么多事情,两个姐姐出嫁之后,我就搬出来住了,妈照旧住在以前的旧居的——就在铁狮子胡同那儿,每个礼拜妈都会过来瞧瞧我的,往后你要是闷了,回那边玩玩打发打发时间也是好的,就是离得远了些,不过有司机接送,也很方便。”
欧阳雨抿着唇,微皱的眉头显出些许气恼——她明明还什么都没有答允他,他就安排起婚后的生活来,还这样介绍她和母亲认识,一口一个妈前妈后的,分明是让她难堪,她现在上不上下不下的,只好陪着笑,含羞的点头,做出一副大家闺秀的样子来给他母亲看。
梅季得意的看着她气恼的模样,她笑得不自然,不明就里的人看了,只当她是害羞,可她拽着制服下摆的手上紧绷的骨节出卖了她的恼怒。
梅母对梅季的这一番动作很是不满——当着老娘的面,只盯着媳妇看,这还没娶进门来呢!
第 五 章 江北雨庐
梅母正坐起来打量着欧阳雨,她到了这个年纪,唯一操心的就是儿女的婚嫁——政治上的事,她并不大懂,以前丈夫在,一般的应酬带些姨太太交际花,大家都有分寸,谁也不碍着谁;正式一些的典礼,或是政要们的婚丧之礼,她便和丈夫一起做起恩爱夫妻来,和丈夫、儿子交代好的一些人打打招呼,端着杯子展现一下陆军总长正房太太的风范;闲暇时让司机开着车去看看新式的成衣店看看——以示他们都是新式的家庭,不是那种守旧顽固不化的遗老;再闲的时候,就和军部的太太们打打牌,让大家留心一下各式各样的大家闺秀,备她考察。
两个女儿都嫁了,外孙都养了好几个了,就剩下这个独子,原本她还有另外一个儿子的,可惜夭折了,如同石头记里贾政对贾宝玉的恨铁不成钢一样,夫妻二人为了梅季可没少闹过——丈夫一心要把儿子培养成人中龙凤,从小就严加管教,她自然成了教育出败儿的那种“慈母”,她心里总是暗暗的恼恨:我只有这一个儿子,你却不止这一个儿子,你自然不心疼。
三个月前她成了寡妇,同时也成了梅府说一不二的人物,第一急切的事,就是物色儿媳妇——儿子的那几个“红颜知己”,她一一要人调查过——自从丈夫“罹难”,她指使人做事,再无半分阻碍。
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人……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哦,现在不叫戏子了,叫电影明星。
那个看起来云疏月淡的白芷,白白浪费一个好名字,平时端着高傲的架子,梅母自问吃得盐比她吃的米还多,过的桥比她走的路还多,一眼就看得分明,清淡的面孔,底下不知藏着什么——这样的女人,便是做姨太太也不行的,家里的三个姨太太,已经让她不顺眼了,好容易现在在她面前彻底的认了低伏了小,可不能讨一个这样的进来,祸害儿子的前程。
还有一个叫颜如玉的,这个更是看名字就不正经。书中自有颜如玉,这话她不是没有读过——可那说的是书中,戏园子里出来的颜如玉,光这名字,就知道是怎样的祸水了。偏偏儿子却对她青眼有加,逢有新戏,一定要带人去捧场,这女人却不知分寸——听说跟别的男人有来往,或许是知道自己进不了梅府的大门,留几个别的做备选?
自己肚子里生出来的儿子,也变着花花肠子的和自己作对,像自己这个年纪的太太,命好的孙子都抱了几个了。当年好端端的该娶妻的年纪,丈夫一句话,就送到洋鬼子的地方去,好端端的一个儿子,尽学得一些西洋人的风气,等回来了自己想好好的张罗,他竟然拿着丈夫给安排的事情当挡箭牌:
“交通部事务杂的很,这还有几条铁路待建的事情要处理……”
“陆家的女儿?陆家自己还不知能撑几天,到时候让我去跟老丈人说我要革他的职?”
“前天一起吃饭的金总长的侄女?妈——她还裹着小脚!我下个礼拜还要去一个女子大学剪彩,妈准备让我带个三寸金莲过去,生怕报馆的报纸卖不出去么?”
仲贞和叔卉都出了嫁,他不知是和什么人结交,在北郊盖了一个西洋式的园子,取了个风雅的名字叫什么雨庐的,自此之后更是躲在雨庐里不回家了,丈夫管不住,儿子管不了,她怎么就过得这么窝囊?
最最恼火的莫过于今天这码事了,儿子的婚事居然经由郁廷益到郁致远,从郁致远到叔卉才让她知道,若不是下午她叫叔卉过来陪她打牌,指不定还要瞒到什么时候——叔卉还以为她早就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了!
梅母眯着眼,就算穿着大号的学生制服,下面是平是曲,岂能瞒过她这样久经人事的锐利眼光?
长得倒还是清秀,就是脸色白了点,一看就知道气血不足——恐怕生养起来有些困难。从脸蛋往下看,那胸、那腰、那臀,更是进一步的印证了梅母的看法。
既然是汇文大学的女学生,想来家境再差,也该是个书香门第的,出身正经,这一点至关紧要。长相——能带出去见人就可以了,太漂亮可不是什么好事,过美则近于妖,天天和儿子腻在香闺里可不行,那是有碍儿子的仕途前程的;身子——学校的伙食恐怕一般,家里燕窝人参补着,养一两年也还过得去……
最要紧是出身,梅母想——其实她也知道梅季拿定了主意的事,她拽也拽不回来,原想着是要给个下马威的,只是盼着早点抱孙的心情似乎又占了上风,再将这个女学生和如今梅季身边的莺莺燕燕比较了一下,高下立见:“你刚才说……这位小姐姓欧阳的,不知老家是哪里的?”
欧阳雨被梅母狠厉的目光从上到下的巡回了数次,那感觉好像要把她剥光了似的,家里的二太太,欧阳北辰的母亲,也常常用这种眼神看着她,好像要把她吞食,又碍于某些原因,不能下手的那种眼神,区别只在于,梅母到底是含蓄得多了。
“回伯母的话,母亲在徽州生的我,后来举家迁到了南京。”她略去了中途许多周转的细节,如果有必要,梅季应该都会给母亲大人汇报,她需要做的,只是礼节周全、大度得体而已。
绿槐送上来两杯花旗参茶,一杯给梅母,一杯给欧阳雨,欧阳雨接过后点个头说了谢谢,微微抿了一口放下,梅母眯着眼瞟她端茶碗、揭盖和抿茶的姿势,又多了三分赞许,看样子也是家教良好的,花旗参茶味微苦,她抿了一口眉头都不皱一下,蓬门荜户的女儿便是修养好,也练不出来的。
“我这里不待客,我又少回来,只有妈时常过来,这里只准备了这些……你一向喝什么的?我让人备好。”梅季坐在梅母的身侧,笑意吟吟的盯着她。
“这参茶清热润肺,有益健康,就挺好的。”欧阳雨双手交叠的搁在腿上,避免梅季这有些过度的殷勤让梅母不快。
梅母在心里又赞叹了一下,除了不是她自己挑的,以及现在这身打扮别扭了点之外,别的都可以将就一下,家世么,既然是书香门第,也能上得了台面——如今要在北平找一个和梅家相匹配的家世,还是有相当难度的,这个初步的审查算是通过了,末了她照例问了一句:“欧阳小姐一个人在北平念书,家中的父母一定牵挂的很吧?”
欧阳雨在梅母最初的审视中,已定下心来,唇角稍稍一勾,微微低下头:“家母数年前已经亡故了,父亲和哥哥还在南京。”
梅母哦了一声,眼中不可避免的流露出一丝同情,和蔼的拉过欧阳雨的手,又伸手将梅季的手拉过来覆上,向梅季笑道:“以后可要好好照顾人家,一个人在北平念书,也怪难得的”,她头一句听说是汇文大学的女学生,还有一丝担心:听几个牌搭子说过如今的新式女生,开口闭口都是妇女解放、恋爱自由——成何体统?
眼前这个虽也是剪了头发,礼数还是不曾少的,梅母嘱咐完了儿子,又转过头来向欧阳雨温和的笑道:“家中父亲如今在南京任何职务?”
她第一眼对欧阳雨是没有好感的,生怕儿子被不知哪里的穷丫头迷了心窍,谁知三两句话下来,她也悟过来——自己原该对儿子的眼光有些底的——外面的戏子毕竟是逢场作戏,真要娶回家来的正房太太,必然不会马虎。
这样一想,她心底也安慰了许多,毕竟过世的丈夫和诸位元老平时对儿子是交口称赞的,这一回的事情有些离谱,应当也不至于失了分寸……最最关键的是,明年儿子就该三十的虚岁了吧?成家立业,成家立业,不成家何以立业?
梅母正在思索的时候,墙上挂着的西洋钟滴滴答答的响了几声,准点的报时,欧阳雨抬头瞟了一眼——自家里记得也是西洋钟的,样式已经记不确切了,她在心底叹了口气——到头来还是逃不出联姻的路子:“家父——现任江苏督军。”
梅母嘴角的笑容顿时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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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季从书房的壁橱里取出一瓶红酒,拔出塞子扔在一边,拿了两个高脚玻璃杯,一个杯子里倒了一点,然后递了一个给欧阳雨。
欧阳雨微微皱了皱眉,伸手挡住了那支高脚杯:“我不喝酒的。”
梅季收了手,把杯子搁在一旁,自己微啜了一口西洋红酒,有时他在书房里看公文,看得夜了,喝一两杯提神用的——他嘴角漾着笑,带着极感兴趣的光芒盯着面前低着头的欧阳雨。
欧阳雨低着头老半天,没听见他再说一句话,有些讶异的抬起头,看到他带着探究而得意的眼神,不由得恼怒起来:“不喝酒也值得你这么好笑吗?”
她的恼怒是有理由的——梅母的态度,在片刻之间变了好几变。
最初的漠视,其次的审视,接着是居高临下的同情和眷顾,一副在旗袍店挑旗袍时“料子还过得去,花色虽差了点,好好裁剪裁剪还是能穿出去的”那种架势,得知她家世来历后,又藏掖着矜持式的傲慢——那意思很明了:江苏督军的千金又如何?这里是北平!
梅季面上的笑意更深,目光直要望到她心里去,高脚杯端在离她唇仅两寸的地方,凑到她耳边吃吃笑道:“总算肯说你我了,我还以为……就我们两个,你还要一口一个总长学生的呢。”
欧阳雨没防到他笑的是这个——昨天他们还是敌对的双方,他是政府派来镇压学生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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