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她调停一下?她马上又否决了自己的这个念头,天高皇帝远的,欧阳北辰如何能插手到军部来?
以梅季的身份地位,还不需要把她放在眼里。
三月前和前总统一起遇刺的陆军总长梅方思的四公子,十八岁时被逊清政府公派出国,到英国参加新式海军军官的培养,二十二岁归国,在几个部门混了几年的闲职,二十五岁进入军部,二十八岁——也就是今年,在政府军节节败退时主动请缨,到山东半岛总领海陆两军,以极漂亮的手法赢得威海一役,一个月后,前陆军总长——他的父亲梅方思遇刺,遂暂代陆军总长的职务。说是暂代,大家都心知肚明,军中上下,皆是梅季或其父的心腹,故无论名流集会,还是报纸广播,都是称呼“梅总长”,从不敢加一个“代”字。
这名字倒真有些奇怪,伯仲叔季,四公子的话,这个季字该是排行了,为何又是一个单名?欧阳雨杂七杂八的想了半天,亦理不清任何头绪,万般无奈下她又找了几份南方的消息多一点的报纸,南北对峙依旧,她父亲仍然是政府头痛的封疆大吏——可这也没见得有什么与以往不同的,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特殊的,那就是今天是六月十四,金陵入梅——金陵入梅了呢……她微微皱起眉,不知道自己四年未曾回去过的雨庐,今年是否经得起几个月的梅雨之期?
不知道……紫金山上的雨庐,是否绿草如昔,蕙兰依旧……人……相同?
程骏飞一路跟着欧阳雨,给她买报纸,陪她到茶馆喝茶——欧阳雨喝茶,他就在旁边跟保镖似的站着,他自然也不傻,知道欧阳雨一路都在想方设法的打听现今的形势,欧阳雨但有所问,他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到黄昏时分欧阳雨仍一无所获,不知道梅季今日所言究竟为了哪般,只好让程骏飞送她回去。
欧阳雨上了银色幽灵的后座,看着司机走的路并不是回军部,微微有些诧异,旋即平静下来,轻声问程骏飞:“程副官,这是去哪里?”
程骏飞侧过头来笑道:“当然是回雨庐了。”
“雨庐?”欧阳雨倏的脸色一变,又不敢置信地问了一句:“雨庐?”
第 四 章 金陵入梅
程骏飞未料到她会这样吃惊,陪着欧阳雨逛了一天,他只觉着这位千金小姐什么都是淡淡的,会微笑,偶尔一丝诧异,都是极轻微的——颇有几分清雅出尘的味道,又带着点蓬勃的朝气,全然没有世家小姐的骄矜,当然和四少现在认识的那些女人是完全不同的,他猜度着——四少这回莫非要堕入情网了?他通过后视镜瞟了欧阳雨几眼,有些好笑地回道:“欧阳小姐,四少说了,以后——雨庐就是小姐的家。”
欧阳雨脸上惊疑不定,表情变幻万端,蹙着眉没有再问下去,直到司机将车开进雨庐的大门,她盯着门口清逸的“雨庐”二字,才舒了一口气,隐隐的又似有一些失望,垂下头来,捂着胸口定了定神,程骏飞先下去开了车门,她低下头下了车,程骏飞推开雨庐的大铁栅门,她才看清自己站在一座宛如西班牙城堡的庭园前,举目四望,天色有些沉,城堡——雨庐里每一层都点了灯,昏昏黄黄的,带着几分温暖。
真像她在南京的雨庐啊……从外面就看到半圆形的开阔式庭院,院子里的遮天蔽日的树,顺着假山潺潺流动的溪水……哦,还是有些不同的,她看到庭院里遮天蔽日的梧桐树——她在南京的雨庐里,种的是爬满了墙垣的紫色藤萝。
程骏飞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一边向迎上来的管家道:“四少呢?去和四少说一声,欧阳小姐回来了。”
欧阳雨抬起头来看到雨庐的全貌,惊骇得无以复加,程骏飞引着她走过黑白黄色的鹅卵石小道,她差点要挪不开步子了——这里不仅仅是和她在南京的城堡同名,竟然连室外的布局,室内的构造都如出一辙——半圆形的庭院,纯白的墙面,雕着天使的廊柱,挥着翅膀的爱神雕像……天下间怎么会有这样巧的事情?
“小雨,从今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城堡,你可愿意让我当那个骑士?”她还记得头一回看到紫金山上的雨庐时,欧阳北辰眉眼间蕴含着淡淡的温柔,他一向都是严肃的没有太多表情,难得的笑容也只是清淡如云。
“我又不是什么公主,哪里要什么骑士”,她似娇还嗔地回答,“再说公主都是被魔鬼抓到城堡的,童话里的骑士应该去城堡把公主救回来才对!”
“我说不过你,你喜欢就好,别的我可不管……”,欧阳北辰并不多话,只喜欢静静地陪她而已——陪着她去捉萤火虫,陪着她翻过书页,陪着她在山顶上看云彩……
西式的圆顶,樱桃木的旋转楼梯,暗色的印花地毯……地毯的布置略有些不一样,家具也是中西合璧的,西式的新派建筑风格中融合着东方古典之美,这些……已足够让她惊诧万分了。
梅季正从楼上下来,站在暗色的樱桃木楼梯上看着她,微皱了一下眉,向程骏飞诘难道:“不是说让买几身衣服的么?”
程骏飞比了一个无奈的手势,朝欧阳雨努努嘴,欧阳雨愣了许久,才被已站到跟前的梅季拉回现实,惊惶失措间强作平静地笑道:“穿什么还不都一样,何必麻烦。”
梅季笑了一声,执起她的手往楼上走:“带你去换身衣服见母亲。”
欧阳雨一愣,手往后缩了缩,低声抗议道:“我并未答应梅总长的条件,请梅总长自重。”她一进这个“雨庐”,便觉得事事诡异,只觉得这一切都不在自己的掌控之内,好像是一个未知世界里来的魔王,要将自己吞噬一般,梅季每进一步,她便止不住的想往后退。
梅季立刻放开手向后退了一步,做了一个保持距离的手势笑道:“总长总长——叫总长也太见外了吧?小雨,你知道我的名字的,你叫我梅或者季都可以的,或者……你也可以叫我复卿,一切随你。”
欧阳雨听他一下子就变了称呼,从梅某人变成了我,从欧阳小姐变成了小雨,脸上有些绯红,仍是皱着眉,强自压抑自己的惊骇,语调却软了许多:“梅总长何必同我这样的学生顽笑?学生不过空有一腔热血,请你不要这样捉弄学生,还是送学生回监狱吧。”
梅季揶揄一笑:“军部的监狱,从来进去了出不来,你出来了,倒还想再进去?”欧阳雨抿着嘴不说话,梅季凑近她耳边,低声笑道:“小雨怎么就是不肯信我呢?你们学生……不是每天都嚷着为了民族可以抛头颅洒热血的,如今,只是请小雨稍微屈就一下也不肯么?”
见梅季旧事重提,欧阳雨迟疑起来:“梅总长……”,她想问此话当真,又觉得问不出口,无端端的贴上前去问自己有没有扭转如今政局的力量,岂不是显得太自不量力了点?
梅季伸手撑在楼梯扶手上,正好把她圈在两臂之间,真真假假地笑着:“梅某人从来言出必践,你不信我,我也没法子——这事情是有些难办,不过,事在人为,古来有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梅某人为了欧阳小姐,这些事上……”,他细细低低地在她耳边嘀咕,若是不知情的人看了,保准以为是小两口在说悄悄话。
趁着欧阳雨还在左思右想,梅季拽着她的手又往上去,跟家里的仆人吩咐:“吴妈,等母亲醒了告诉她我有客人,要请她见一见”,说着把欧阳雨推进自己的卧房,闪身进来把门关上,手反到后面把锁扣上。
“我这里也没有女人衣服,你看怎么办?叫你在街上买几身你不听……”,梅季一副看戏的神情嘲笑欧阳雨——他是只同她才见过一面,却已足够他了解她。
她有求与他——尽管她自己也觉得希望渺茫,能活着谁也不想死,能力挽狂澜谁也不想慷慨就义;可她又心里充满着怀疑和不安——想相信他,又不敢相信他。
所以她不得不接受他现在这样的挟持,她可以倔强着拒绝他的好意,却不敢到了他家里,还穿着在军部牢狱里打了几个滚的衣裳去见他母亲。
刚刚从军部回来的时候,郁廷益又加急地给他通电话,从军部追到雨庐,想要制止他陡然间冒出来的惊世骇俗的想法——他知道自己的婚姻并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早早地让程骏飞知会该知会的人,这不——郁廷益的电话在前头,接着就是母亲直接杀到雨庐了。
他们都觉着他疯了。
“老四,我们并不是反对你结婚——实际上这件事夫人也催了我们好多次了,但是……欧阳履冰的女儿,实在不是一个太好的人选……”,郁廷益那话说的十分之艰难,他们暗地里都在猜测欧阳雨是不是花容月貌,就半天功夫,梅季那句话差点把直隶系闹了个鸡飞狗跳,诸位元老捧着报纸上的那张照片横看竖看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老四,兵行险招不是这么用的……苏皖系现在和政府关系很紧张,你这么做无异于和代总统做公然的对抗,现在……还不是时机……”
苏皖系和政府关系紧张,欧阳雨来历未明,梅季仅凭一面之缘就定下婚约,实在是让所有人都惊诧莫名的事,梅季有联姻的觉悟,这是好事,可是联姻需要有合作的前提,在诸位元老看来,能号召学生上街游行对抗政府的欧阳雨现在无异于一颗定时炸弹——一颗欧阳履冰埋在北平的炸弹。
梅季想起郁廷益电话中若有似无的试探,勾起一丝不自觉地微笑——他一时没有办法去和诸位叔叔伯伯解释他的计划,况且这原本就是越秘密越好的事情,早早泄了底,也显不出他这一步棋的高妙——权且让他们以为他被红颜祸水迷住了吧。他这样想着的时候,脑海中勾勒出欧阳雨秀致灵动的眼神,她笑起来的时候脸上似乎还有一个小酒窝,只要不开口,任何人看了她都会觉得她是一个和蔼可亲态度优雅的温柔女子,
“梅总长……你家里没有女人的衣服么?”欧阳雨皱着眉有些不甘地问道。
“有,不过都是下人的衣裳,你穿也不合适”,梅季抬眼盯着她,抿着薄唇,墨漆双眸之中仍有星点捉弄的笑意。
欧阳雨两手交叉地搓着手指,本来就细长的手指上骨节更加明显,她恼怒地抬起头,不甘的向梅季投去求救的眼神。梅季这才满意的打开门,向二楼小客厅的下人招了招手:“绿槐,把我以前读书的制服找出来,帮欧阳小姐换上。”
欧阳雨不情愿地跟着绿槐去找衣服,经过梅季身边,投去责难的一瞥,梅季架着胳膊倚在门边笑。过了十几分钟,欧阳雨才从更衣间里出来,穿着梅季年轻时读书的深蓝色制服,还带着硬领,上衣大了一些,勉强还能穿,裤子长了,欧阳雨把裤脚卷了几卷,才不至于踩到裤脚,跟在绿槐身后,丑媳妇见公婆般的挪出来。
梅季靠在沙发上,小指在唇上抚来抚去,风月场上的环肥燕瘦他见多了,这回看了欧阳雨在学生制服里略显苍白的面容,竟有些恍神——他这是怎么了?不就是一个闹事的学生么,难道加上欧阳履冰的女儿这层光环,便光彩了几分?他皱着眉,欧阳雨看他皱着眉,低头看看自己,很有些赧然:“你的制服……大了些。”
还不等他开口评点一番,走廊里就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什么客人来了?”
“是一位小姐,少爷带回来的”,吴妈低声地回答。
梅季回过头来,一边起身去扶梅母,一边又回头朝欧阳雨一笑,似乎是叫她定神——看得出来她听到梅母的声音,两肩都紧张了起来。
梅母往欧阳雨这里扫了一眼,目光并未停顿,仿佛客厅里没有欧阳雨这个人一般,梅季扶着她在沙发上坐下,又向欧阳雨招招手,她无法,只好在梅母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挤出一丝笑容:“伯母好。”
梅母的模样,和富贵人家的太太并无什么不同,雍容而富态,左手上带着一个方钻戒子,搭配得刚刚好,又不至于像那些姨太太那样显得俗气,或是麻雀飞上枝头的那种张狂——她本来就是高高在上的牡丹花,国色天香,雍容华贵。
肩上搭着深绿色的披肩,垂下细碎的珠穗,深绿的披肩,本显得暮气沉沉的,偏偏下边一串细碎的珠子一摆,就显得大方沉静——到底是大家族的太太,这些品味总还是错不了的,欧阳雨在心里暗暗叹道——她也是出身这样的家族,家里的姨太太们在衣裳首饰上争奇斗妍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她自己对这些事没什么兴趣讲究,只是看得多了,竟有些点评家的意味了,梅母的这一身品味,竟比南京养她的大太太还要高出许多。
也许是在学校里呆久了,清一色的白色衬衫,蓝底的棉布裙,生活单纯而忙碌——自进了雨庐,往事便如潮水一般的卷来,见到梅季的母亲,更是勾起她心底许多的回忆,紫金山上的雨庐,雍容华贵的官太太,穿着水蓝衫子的下人……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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