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张椅子,比梅季的办公室简陋得多,两扇窗户,对着走廊。
梅季远远的从对面的办公室里拿着望远镜,想看看欧阳雨被从军部监狱里带出来现在是何表情。
就算是好吃好喝伺候着,也绝对让你这辈子不想来这个修罗场第二回,梅季的打算便是这样——让这些热血青年们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冷静冷静,让他们知道他们现在有口饭吃,活着,还能在学校里念书,已经是一种幸福了。
穿过司令部两幢办公楼之间的空地,一个略显憔悴虚弱却不减清明的女子,和报纸上的照片一样,清眉疏目的,眉眼间有几分灵逸,齐耳的短发在耳边略有些卷曲,虽垂着眉眼,却丝毫不显得颓唐。
有那么一丁点出乎梅季的意料,不过……尚未十分意外,梅季放下望远镜琢磨半晌,回头吩咐立在一旁表情严肃的程骏飞:“找个沐浴的地方,让她换身衣服吧。”
军部监狱的环境梅季是知道的,再怎么特殊对待,照样人不人鬼不鬼的出来,欧阳雨就算脸上再平静,身上的衣服有些磨损,也许是被捕时纠缠所致,也许是这几天环境实在恶劣,反正不像样子——欧阳北辰的妹妹,不该这么落魄的。
第 三 章 囹圄初会
“军部有欧阳小姐的资料吧?顺便拿过来给我先看看。”
二十一岁,四年前就读于汇文大学,在校第一年成绩优异,第二年入选公费出国留学的名单,第三年回来继续攻读物理系学士学位——从这一年起她开始活跃在各种学生运动中,因为形象可亲,兼之谈吐得宜,不多时便成为汇文大学新文社拔尖儿的人物。
从头到尾,看不到一丝一毫欧阳履冰的影子,老师们的评语亦都简洁明了,无非是该学生成绩优异,品行方端云云。
就连上一回进班房,也没有欧阳履冰出面干涉过的痕迹,一条线查过来,无非是欧阳雨被捕,警察局不小心查到欧阳雨的身份,可又不敢声张,只好偷偷的放了她,结果最后吃了一个暗亏——即便如此,他们也没有能耐明着和江苏督军过不去,况且马群方下了台,新上任的方靖仪感谢她还来不及,又怎么敢去追究?
没几分钟程骏飞就过来报告:“欧阳小姐说不必了,她说——”,程骏飞结巴了一下,才尴尬的继续回禀:“她说洗了待会儿回了监狱,过几天还这样。”
刹那间梅季生出些许不悦,欧阳雨说出这样的话,莫非是上一回被放了出去,所以笃定这一回也会有惊无险?仗着自己有一个做江苏督军的爹,就这样任意妄为?他心底不免以极度的恶意来揣测欧阳雨,马上又打消了这一念头,欧阳北辰的妹妹,当不至于如此吧?
入了夏,梅季仍一丝不苟的穿着卡其布军服,军用皮靴在地上踏出有节奏的笃笃声,停在欧阳雨所在的办公室前,程骏飞却分明看到,他脸上荡漾着从未有过的笑意,像是一个要准备恶作剧的孩子一样。
“欧阳小姐,幸会。”
欧阳雨嘴角微扯,点了点头,程骏飞放下两碗沏好的茶,在梅季的示意下带好门守在门外。
“听说欧阳小姐还是学物理的,也是国家的栋梁之材了。”
欧阳雨又点点头,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又恢复原状,眉目还是低垂着,视线落在梅季眼睛的下方,并不和他对视,这不过是一句开场白而已。
“梅某人原本以为,百无一用是书生的。”
欧阳雨这一回轻轻的嗯了一声,她觉着以这位陆军总长的身份说这句话是一点也不错的,他自己是个军人,当然以为书生无用。
“欧阳小姐还真是金口难开呢。”梅季不以为然的靠在椅背上敲着扶手——还真沉得住气,不过不要紧,他有的是时间和她耗下去。
欧阳雨这才迟疑的抬起了头,嘴唇动了动又阖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梅总长,也是政府里说得上话的人,这几天在军部,外面的形势——我也并不清楚,还请梅总长指点一二。”
她这样直奔主题,叫梅季微微有一丝讶异,他想过很多种欧阳雨可能的表现,唯独没有想到她一开口就要谈政府和七国签订联合声明的事情,而且……还希望知道他的态度,看起来,她这革命形象不像是在做戏。
他轻轻一笑:“听说……欧阳小姐是从金陵来的。”
欧阳雨微有一丝讶异的抬起头,又迅速的垂下去:“原来如此”,她眼神复杂,有失望,也有明了,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在心底盘算了许久,梅季好歹也是威海一役的总指挥官,议和正是对军人最大的侮辱,他肯提审自己,也许是立场上有所松动。谁知到头来,还是因为自己的出身,难道……又和上一次那样,知道她是欧阳履冰的女儿,所以偷偷的放了她出去?
她一直想摆脱这个身份,却不得不偶尔享受到这个身份带来的种种方便。
“如果……不是偶然得知欧阳小姐从金陵来,恐怕,欧阳小姐现在已经变成军部的一缕幽魂了,欧阳小姐——觉得值得么?”
欧阳雨又抬起头,有些不解:“什么值不值得?”
梅季有些好笑的提醒她现在是在坐监:“欧阳小姐为什么进来军部的?”
“因为政府要签订联合声明,割让青岛与七国做开放港口,学生抗议——梅总长不是很清楚么?”
“欧阳小姐不妨猜猜明天自己在哪里?”
欧阳雨苦笑一声:“梅总长既然不屑同我们学生谈论这些家国大事,自然是——形势已由不得我们了。也许……梅总长觉得我们人微言轻,一个心软把我们放了;也许……梅总长杀几只鸡给猴看看,我们进了军部的监狱自然也有心理准备;再或者……梅总长觉得我父亲还有几分薄面,把我押回金陵让我父亲管教管教;又或者……一切尽在梅总长掌握中……要杀要剐,也不过是梅总长一句话的事。”
“欧阳小姐到了司令部还这样的安之若素,梅某人真是佩服的紧。”
“政治是男人们的事情……欧阳小姐以为牺牲你一个,就能挽回如今的形势么?”梅季骄矜的昂着头,想要击毁她这坚强的面具。
欧阳雨无奈的笑笑,眼神却充满了坚强和自信:“学生……不敢奢望能以一人的鲜血,唤醒我四万万的民众;可是——若一定要有人牺牲以成全今日民主共和之进程,学生——虽九死其犹未悔!”
“欧阳小姐想不想听听梅某人准备如何处置你?”
欧阳雨抬了抬眼皮,微微笑了一下,却是三分的无奈,七分的无畏。
梅季看见她这冷淡的反应,顿时间有了计较,他倏的俯下身子,在她耳边低低的吐出五个字:“比如……嫁给我。”
欧阳雨蓦然瞪大了眼——梅季的大名她可不是头一次听说,今时今日如日中天的政坛骄子,京中不知多少名媛的梦中良人,威海一役中以少胜多,正是如今主战派凝聚力所在;就是在汇文大学,也有不少学生暗地里拿他当时局的救星——二十八岁了尚未婚配,真是极蹊跷的事情,这样的人突然向她求婚——哦,不,不是求婚,他没有求,他给了她一种可能性,她只有接受或不接受的份。
她这惊讶之情持续了还不到三秒钟,梅季刚进门时她还曾有一丝的希望,谁知他三句话之后,就提及她的身份,梅季的用心,已是再明显不过,她垂下双眸自嘲的笑笑:“梅总长的意思,是和江苏方面实行政治联姻么?可惜学生早已和父亲断绝了父女关系,家丑不可外扬,所以没有登报,如今的局势……”,她耸耸肩,连接着说下去的兴趣都没有了,她已是废棋一颗,如果梅季是打着政治联姻的算盘,那还是趁早打消念头的好。
梅季有些愕然——断绝父女关系?他脑袋里转的飞快——现在不少女孩子,为了读书,追求什么妇女权益,不惜登报和家庭决裂之类的,只怕这又是一个现成的例子。他觉着有些好笑,双手撑在桌子上,认真的看着欧阳雨,直要看到她心里去一般,似假还真的笑道:“欧阳小姐就不肯想想其他的可能?比如——梅某人对欧阳小姐一见钟情,不计一切手段也要得到欧阳小姐?”
欧阳雨听到这话,连刚才的那三秒钟的惊讶都没有提起来,略撩了撩眉,带着一丝嘲讽的瞅着梅季:“学生是抱着为了民主共和终身不婚的打算的,现今的局势下,学生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梅总长这么有雅兴和区区一个学生开玩笑么?”
梅季脸上的笑容益发的莫测起来,这办公室久未使用,他袖子上都沾了些灰了,他满不在乎的弹了弹袖子:“欧阳小姐不知道么,自古以来叫嚷着不婚最厉害的,往往结婚也是最迅速的”,他猛然想起曾经欧阳北辰也和他说过革命一日不成功自己便一日不成家的话,倒真是一对好兄妹,他拧着眉问道:“对于欧阳小姐来说,什么是玉,什么是瓦?何谓玉碎,又何谓瓦全呢?”
“民族大义就是无暇美玉,梅某人就是瓦石砾片?”
欧阳雨不想陷入他的穷追猛打,无奈的摇摇头否认:“学生并无半分看轻梅总长的意思——只是学生高攀不上。”
梅季站起身来,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神采:“如果如今梅某人要玉全也要瓦全呢?”
他俯下身来,盯着欧阳雨,一字一顿的说道:“如果梅某人答应欧阳小姐——只要欧阳小姐不嫌弃梅某人——”,他口里说着嫌弃二字,眼里却是志得意满的笃定,“梅某人不计一切手段,也要挽回如今的局势,让政府和七国的联合声明泡汤呢?”
欧阳雨猛的一惊,不敢相信有这样的条件,看他的脸色似乎是认了真,狐疑的盯着他老半天,皱着眉问:“梅总长——真不是在开玩笑?”
梅季站起身来,他这几天一直在头痛的八方会谈的问题,终于在今天找到一个突破口,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他怎能不紧紧抓住?他眼眸中闪过一丝狐狸般狡猾的笑意:“欧阳小姐一定要我重复一遍么?梅某人对欧阳小姐一见钟情,不计一切手段也要得到欧阳小姐——欧阳小姐要天上的月亮,梅某人也要想办法摘下来。”
梅季丢下这句话便疾步出门——连他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他怎地无端端的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欧阳雨一个人被留在那间闲置的办公室里,怔忡了半晌,仍不敢相信梅季方才的提议,前任陆军总长的四公子,如今正炙手可热的人物,决不至于为了她一个学生,去做有碍自己政治前途的事情……确切来讲,娶了她未必对他的仕途有何害处,只是他若想因此而和江苏方面达成某些一致,只怕是不可能的——父亲早已不认她了,他又能从中落到什么好处?难道……如今外面局势变了?
没几分钟程骏飞进了来,引她出去,上了一辆极为气派的轿车——照旧是那辆银色幽灵改装的军用车,欧阳雨认得出来,她出去交流读书的那一年,在一场汽车博览会上看过,印象深刻——silver ghost,劳斯莱斯的经典品牌,传闻全世界也没产多少辆,欧阳雨瞟了瞟,倒是合乎他的身份,她此时回想方才见面的情景,梅季一身戎装,却不似她在江苏时见到的那些身上挂满锃亮胸章的军人,他身上……似乎什么也没戴,素得很……司机拐了几个弯,却不是来时的路,欧阳雨这才问道:“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程骏飞坐在副驾驶座上,专心致志的看着路面:“四少说了,请欧阳小姐换身衣服,出去转转。只要欧阳小姐不乱跑,愿意逛街也好,愿意喝茶也好,只管吩咐就是,我等保护欧阳小姐,就同保护四少是一样的。”
欧阳雨这下真是惊诧莫名了,不知道梅季心里到底打着什么算盘。不过……她总猜的到,无论如何,他是决计不会吃亏的,她现在呢?却得步步为营——不然小心被人吃了连骨头都不会剩下半根。
可惜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坐在轿车里由得司机开着车在城里转,走的都是几条僻静的街道,她要程骏飞去买份报纸,程骏飞也没有拒绝,仔细的看了各版新闻,也没有发现最近几天有任何异动。
她又换了另外几份报纸要程骏飞买回来,结果也是一样,从时事新闻到财经到娱乐花边,一切正常:学生运动继续,游行抗议照旧,除了抗议政府的软弱行为,也开始要求政府释放被捕学生,这倒是和她有点关系,可是……警署以前都不曾理会的东西,向来作风强悍的军部又怎会放在眼里?
军部行事素来强硬,决不至于为了平息学生的事端,向她低头,她至多也不过是一个闹事的学生头而已,至于父亲那边,她嘴角不由自主的泛起一丝苦笑,父亲何曾理过她的死活?也许……也许欧阳北辰会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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