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喜佛,薄情赋_分节阅读_103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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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棋的动作又缓慢起来,神思不知道往哪里飘去了。

    沈妃叹了口气,有若削葱根般的手指随意地拨乱了棋盘上的黑白子,道:

    “阿一,你要是像我一样处于深宫之中该如何生存?心里的想法自己的好恶全都写在脸上,不出两天可能就被人发现浮尸于哪处荷池并美其名曰‘不慎失足’,不过再细想下去,我还是很羡慕你,可以这么单纯干净地活着,无须掩饰自己的喜怒哀乐,可谓大幸。”

    “娘娘在宫里不也过得挺好的,王公子啊不,皇上在寿城说他妻妾成群但心里独有一人是朝夕挂念的,想必他对你不是一般的好,你看你每回都让他随兴而来败兴而归,他也没有责罚于你。”

    “你也知道他妻妾成群,”沈妃苦笑,挥手让一旁伺候的宫女退下,“他对我好与不好又如何,他永远有别的选择,而我永远只有他一个选择,这一点也不公平。什么时候君恩不再了,我便守着贞节二字过着弃妇的生活在这宫墙之内,为本也无妨,但要是心被伤透了,就再也没有力气活下去了。”

    阿一恍然大悟,“原来是你不相信他会对你一辈子好。”

    “你相信景渊一辈子都会对你好?”

    阿一笑了笑,“不知道他是否会对我好一辈子,但是我喜欢他,我愿意一辈子都对他好。”

    沈妃愣了愣,随即释然,也笑道:“那也是,如果有个男人为了我连公主都不肯娶,权力爵位都能丢下,我跟他一辈子又何妨?”

    阿一的脸红了红,道:“其实,我后来想过,就算他真的娶了公主,我也不会离开他。”

    “为什么?”沈妃很是惊讶。

    “娘娘刚才说做人要公平,换过来想想,如果我被迫嫁了一个我不爱的男人,每天都要跟他同寝同食,而自己爱着的人却走了,那该多痛苦。反过来说,如果一个男人不得不娶很多自己不爱的女人,白天忙得焦头烂额,晚上还不得不到不同的女人那里过夜,或关心或敷衍她们,尤其是那些想生儿子的女人,戏文上不有演过吗,喝的茶点的什么香可以下药的说……多惨啊,让人想起以前在飞来峰脚下的村子里那头被绳子套住了头从村头牵到村尾足路一天的大白啊!”

    “大白?”

    阿一凑到沈妃耳朵旁低声说了个词。

    沈妃一直在捂住嘴巴吃吃地笑,听到后面不由得问:“这村子有那么大么?”

    阿一睁大了眼睛解释道:“娘娘,让母猪生小猪崽难道不需要花时间办事的?这大白好可怜了,走的时候脚都发软了,阿贵嫂说再不走它铁定得瘫了。”

    沈妃大笑,“阿一,你偷看了是不是?”

    “没有!”阿一急忙抗辩,“那时候我绝不敢犯色戒。”

    掌灯时分,在养心殿刚用过膳正喝着茶的皇帝没由来地感觉到背后一阵寒风逼来,手颤了颤,险些儿连茶碗拿不稳。

    沉香殿那边,阿一正站在殿前的素馨花丛前小声地对送膳食的太监交待道:

    “沈妃娘娘今儿个身子不太舒服,明日你让御厨房送些补血的膳食来,早膳就用红枣核桃粥,可记住了?”

    “记住了。”小太监转身时差点撞上了站在身后一身月白常服披着褐色毛领披风的皇帝,吓得他连忙下跪,司马弘淡淡说了句“恕你无罪”,身后的何英圆熟地打眼色让那小太监赶快走,阿一倒是反应快,微微一躬身向后退去就要离开,司马弘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何英出声道:

    “大胆,见了皇上还不下跪问安!”

    阿一讪讪地缩回来正要跪下行礼,司马弘冷眼看她,道:

    “免了,心不诚问安也没什么意思。沉香殿冬暖夏凉,看你这样住得也挺好的,不若就真的认了沈妃作姐姐,从此留在宫里,好好学习一下规矩。”

    阿一哪里禁得住这样的恐吓,连忙扑通一声跪下,语无伦次地说:“王公子啊不,皇上,请原谅民妇不识大体,出生野里教养不良,冒犯了皇上民妇思乡情切,急于归家,还请皇上大发慈悲放民妇归去。”

    不知为何,司马弘的脸色更加不悦,又听得她低声嘀咕说:

    “皇上是九五至尊,皇上要阿一办些什么事,阿一照办就是。”

    “朕说什么就是什么?”司马弘指着园子东边挂着宫灯的桂树丛的石凳子道:“那么,你陪朕到那边坐坐,如何?”

    年末的桂树丛树树枯枝,沾着点雪迹,昏黄的宫灯映照下倒也别有意境。

    阿一用袖子拍去石凳子上的积雪,然后看了看司马弘示意他先坐下。

    “沈妃娘娘身子不适,皇上不要去看看她?”阿一刚坐下,便想起这个脱身的点子。何英静静地站在刚才的花丛前没有跟过来,这让阿一很不自在,司马弘只是笑了笑,道:

    “平日你都会这样给景渊拍干净凳子才让他坐?”

    “嗯,有时候是他给我擦干净才许我坐,他有洁癖。”

    “朕也不喜欢脏兮兮的,可是,”他低声道:“我不曾这样给她擦过凳子,她也不曾给朕擦过。她每个月这几天都会这样,朕知道的,可是她也不对朕撒娇不要朕陪把朕拒之门外。你别看她弱不自胜性子像水一样随意的人,脾气却倔强得不肯退让半分。”

    “哦。”阿一应了一声,接着便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他了。

    “还生朕的气?”

    “阿一不敢。”

    “只是不敢。若你面前的还是那位王公子,你会真不生气?我把你强行从寿城带来建业皇宫,让你等不到景渊……怕是不知从心底里骂过朕多少次了,朕说得对不对?”

    阿一吐了吐舌头,“怪不得戏文里把皇帝称作圣明,原来是能知过去未来能读人心的,怎么腹非都不可以吗?隔了一层肚皮,我就是不承认,如何?”

    司马弘哭笑不得,“你呀,真让你当兰陵夫人的话,不得了了,喜欢说道理,说不过人家便破罐子破摔,耍赖,景渊到底喜欢你些什么?”

    “很多人都这样问过,”阿一想了想,“我也不知道,要不皇上去审问审问他,其实我自己也很想知道。”

    司马弘看着某人眼眸里掩饰不住的甜,沉下脸色道:“你不用得意,朕会见他,不过不是问他这样的问题。而是问他,已死的人怎么就复生了,你说他是不是该给朕一个交待?”

    “交,交待?”阿一猛然惊醒,心里一慌,顿时结巴起来,“皇上不是都知道了事情的始末了吗?景渊他不是故、故意诈死……”

    “不是故意诈死?”司马弘冷笑道:“你可知道我皇妹当时伤心得差点就随他去了。他用一把伸缩的弹簧匕首骗尽了天下人,用一具假尸体混进了我司马氏的皇陵,愚弄了朕,这欺君之罪当诛连九族岂是一句不是故意之为便可脱责!”

    阿一整个人僵住,寒气自心底冒起,一瞬间冷得一点知觉都没有。静默了良久,她才轻声说道:“皇上,阿一给你讲一个故事。”

    “从前有一个喝醉酒的人,拨开瓶塞喝光了小瓶里的酒,却拿了另外一个大洒瓶的塞子想要塞进去,您说这可能吗?但是这人很生气,恼羞成怒,要把小瓶塞毁掉,于是酒瓶哀求他说,您不要这样做,干脆把我的瓶口打碎吧,剩下瓶肚子那么大的口就可以塞下大瓶塞了。于是就这样打碎,但是过于用力,整个小瓶子都碎了……皇上,本就不是一对的却刻意地把它们配在一起,这不就是悲剧的根源?一切都不是那小瓶所愿,它从来就不想要伤害谁,难道这样也有罪吗?”

    “你是在指责朕错点鸳鸯?”

    “阿一不敢。那人,也不过是喝醉了,醉了总会有醒来的一天,对吗?”

    司马弘沉默不语。

    “这故事还没完,”阿一继续说道:“小瓶子碎了,那人也很痛惜,但是没想到这只是小瓶子金蝉脱壳之计,他让小瓶塞把他的碎片收集起来再重新粘好,于是,这本就一对的终于可以在一起了;没想到那人后来发现了,他很生气,觉得自己被欺骗了。”

    阿一顿了顿,才说:“可是他不知道,重生的小瓶子哪怕一块碎片没落下,却也周身伤痛累累,失去了许多。他想得到的并非什么奢侈的东西,只是一个能与他契合的瓶塞而已,不过他说珍贵的东西总是要自己拿同样珍贵的东西来换取,放弃了,然后得到了,他不会后悔。”

    “那你呢?你又准备拿什么珍贵的东西来换!”司马弘站起来,脸色沉沉,双眸犀利地审视着她,阿一心里一慌,连忙跪下,道:“皇上,阿一其实不会讲道理,也不敢跟皇上耍赖,只求皇上开恩……”

    “跪吧。”司马弘冷冷的打断她的话,“那么喜欢跪着来求饶,你就跪下去,跪到朕心软为止,说不定会愿意放你回去!”

    说罢拂袖而去,阿一跪在地上一动不动,有如塑像。

    一个时辰后,内侍走进养心殿来报说沈妃求见,司马弘正拿着笔聚精会神地临着帖,头也不抬地说:“请她回沉香殿好生歇息,就说朕政事繁忙今日无暇见她,把前日进贡的红枣蜜练膏送去沉香殿便是。”

    到了半夜,忽然听到有枭鸟鸣叫,司马弘起坐披衣,掀开帐子问阿英道:

    “那人,可还跪着?”

    阿英老老实实地回答:“还跪着。一刻钟前才让人去看过……沈妃娘娘她……”

    “她如何?”

    “她把自己的软榻搬到阿一姑娘身边,说要陪她。”

    “荒唐!”司马弘发怒了,“明明自己身子不适还不顾宫妃体统肆意妄为,到底想让人看谁的笑话,去,把她宫里伺候的人仗丽到她愿意离开为止!”

    半个时辰后,阿英回来禀报说:“沉香殿的宫人和沈妃娘娘都回了。沈妃娘娘托老奴转告陛下一句话。”

    见何英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司马弘不由得不耐烦地说:“她想对朕说什么!”

    “她说,她已经替陛下开口留人了,陛下不需要再用这样的方式让阿一折服,阿一太单纯,不会懂得陛下想要的。”

    闻言司马弘的脸色瞬间变了几变,额上青筋突突闪动两下,一脸雷霆震怒,拳头握得死紧,用力挥落一旁的梅瓶,梅瓶哐当一声脆响掉在地上碎裂片片。

    “陛下息怒,莫要恼坏了龙体。”何英一迭声地说。

    “滚!都给朕滚!”司马弘冷声道,何英和进来收拾的宫娥太监连忙低着头退下。

    司马弘这才颓然坐下,刚才的怒气一点一滴地流溢,然后不见,最后只剩一脸的无奈落寞,嘴角微抿出一丝苦笑。

    沈妃太聪明,过去总在他面前藏拙,这次却忍不住了,看破了他的私心,不留余地一针见血。

    也许,她从来就把他这个人看得一清二楚,从伪装到本质,自己在她的眼里,从来都是赤裸裸的。可人总有自私贪恋的时候,他不得不承认,在桂树丛前他心底渐渐升腾出来的那种难受的滋味名叫妒忌,妒忌景渊可以拥有阿一全心全意的对待,阿一言语间流露出来的两人亲密无间的感情,他司马弘坐拥天下,却不知道与人生死相许那种滋味是怎样的。

    高高在上,然而,孤家寡人。

    他确是想留住她,她身上有种让人没有负担的快乐轻松,就像……

    对了,就像一株小小的忘忧草。

    想留住她,并不是因为爱,司马弘清楚地知道,只是因为妒忌。

    第二日天刚刚入黑,太监总管何英带着一提着鸟笼弯着腰穿着一身小黄门服的太监来觐见,司马弘摆摆手让身边的宫娥太监退下,开口问何英道:“小贵子回来了?”

    “启奏陛下,回来了。”那太监把鸟笼恭敬地递上,何英接过鸟笼放在司马弘面前,司马弘让何英退到殿外守着,何英心领神会地应声退下。司马弘这才走到跪着的一身太监装束的景渊面前,冷冷道:“舍得来见朕了?你景渊厉害得很,上通天下通鬼神,诈死逃遁戏弄皇帝,欺君犯上薄情无义,凝霜哪一点配不上你!恐怕,你嫌弃的是我们司马氏吧!”

    “皇上,景渊自知罪大恶极不敢求得宽恕,但说到当日婚配之事实在是自惭形秽自知配不上凝霜公主,更不敢藐视我西晋朝有若擎天一柱的司马氏;皇上与臣相识于微时,亦知道景渊胸无点墨,不通人情世故,只知凭个人喜恶恣意妄为,才自编自导了一幕遇刺死去的戏,但仍逃不过皇上的法眼,还请皇上治我一人之罪。”

    “那自然要严加惩治你!”司马弘把两本折子摔到他跟前,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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