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笑声清脆不绝,一时间各种声音相杂,却不觉喧闹扰耳。
“平安,你看见没有,民生乐甚,看来寿城吏治还算清明。这元十八下了不少功夫。”
听不到平安的应声,却忽然听得一个清冷冷带着笑意的声音说:“王公子,你也来看桃花么?”
王尚一转身,便看见阿一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身后站着一脸不耐烦的环儿,本来想平易可亲地应她一声,可又想到她那可恶的红薯害自己整整一天不敢出门,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有种难以启齿的尴尬羞恼,一进心情矛盾复杂,正想板起脸给她个冷面尝尝,她却猛地一抬手在他面前举起一个鸟笼用力地显了显:
“刚刚我就看见你了,于是又折回去买了这个给你。那买鸟的老头好抠门,好象全天下就只有他家才有鸟似的,呶,这贵鸟送你,跟你这身衣服还蛮衬的……”
王尚一脸黑线,无语地看着她,身后的平安捂着嘴想笑又不敢笑。
“我不要。”他一甩衣袖就要走。
“为什?”她拉住他的袖子,“这鹦歌儿很好看呀,我还是求了许久才让那人卖我的。”
“毛都没长全的鸟谁要。”话一出口,立马引来附近几道热烈的八卦的目光,他恨不得狠狠敲自己一记,近着她居然也变得又笨又呆。
或许是他的表情太过于凶狠狰狞,阿一怔怔地松开了他的衣袖,遗憾地对环儿说:
“你说对了,他连买只鸟哄哄自己心上人的想法都没有。我还想着这鹦哥儿最会学嘴,哪个女孩儿不会被逗笑……”
她怏怏地和环儿转身要走,袖子却被人拉住,手中的鸟笼也被取走,王尚略微诧异地问道:
“这是买来让我哄家里那人的。”仔细看看,这红嘴绿毛鹦哥儿也不太难看。
“刚才是,现在不是了。”阿一伸手要拿回,“我要带回家哄我家夫君。”
“送出去的东西你好意思收回?”他把鸟笼举得更高,另一手拉了她的袖子,笑道:
“走走走,我们带上鸟儿赏花赏雪去。”
就这样,赏花赏雪赏鹦哥儿赏了半日,言语间约好了明日看戏的事,到了中午时分王尚便由着阿一和环儿告辞回去。王尚看着阿一的背景,又看看笼子里左蹿右跳的红嘴绿毛鸟,嘴角勾起一个深深的弧度。
果如王尚算计的那样,第二日在戏园子里刚看了第一出,阿一便闻到一阵似有若无的香味,渐觉头脑昏沉,身子一歪便倒向环儿怀里,环儿亦觉昏昏欲睡,见阿一倾向自己也无力搀扶,只隐约看见王尚轻松地抱起阿一,随后两眼一黑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十日后,建业镇南王府一大早就有两骑飞奔而至,猛然勒马顿住,景勉跳下马来,另一骑上的人几乎是狼狈地滚下马来的,环儿脸色青得吓人,一下马便扶着王府门前的石狮子吐了个七荤八素,而景勉用力地拍打着门环,门房匆匆赶来开门,还没问什么便被景勉一把推开,环儿脚步踉跄地跟上,文安这时带着两个家丁出来看个究竟,见是景勉,不由得奇道:
“你不是留在寿城么,怎么今日来此良田千顷”
“我家主子呢?”景勉一手拉住文安的手臂,“我要见他。”
文安带着景勉和环儿穿过抄手游廊到了东厢,正见身上只着青衫的景渊正和顾东低声说着什么,景勉大步上前跪下,环儿也战战兢兢地跪下,只听得景勉说:
“景勉见过主子,景勉没用,没能好好护着夫人,她良田千顷”
景渊缓缓转过身来,像是没听清楚一般,然而一瞬间脸色便已发白,眉头紧紧锁住,问:
“你说什么,她,怎么了?”
“夫人她不见了,”环儿哽咽着说,“看着看着戏就觉得很困,不由自主地闭了眼睛,依稀看到夫人也倒下了,那王公子抱起了她,一定就是那王公子对夫人起了色心,把夫人偷走了。”
这时一位总管模样的人走过来在文安耳边耳语一句,文安皱了皱眉,对顾东打了个眼色,两人一起跟着那总管走出了东厢。
景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什么王公子,你们把事情原委细细与我说一遍。”
于是环儿断断续续地说起了是如何见到王公子,又是如何相熟起来的,景渊越听脸色越发黑沉,这时景勉又道:
“夫人不见了之后,我马上去找元十八,让他调了一营士兵满城地搜也没有结果,那王公子竟然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更不知他是何时离开循什么路线走的,景勉没有,还请主子责罚。”
“是环儿不好,跟景侍卫没什么关系。”环儿红着眼圈说,“主要要责罚便责罚环儿好了。”
景渊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他负着手来回踱了几步,他不停地告诉自己不能慌不能乱,那女人并没有美得倾国倾城,身上也没有不世奇珍,这样故意接近早有预谋地带走,定是有目的的,也许那人的目的不在于她,而在于他自己,莫非是杨昭的人。不会,他捉走阿一又能要挟自己些什么?要自己的命自己么?杀人灭口的最好时机已过,更何况他已经大权在握,根本不会将篡位的流言放在眼内,东晋人也不会相信他这西晋朝的人。
不是杨昭,又会是谁,景渊的心渐渐冷了下去,想起那日阿一红着眼睛委屈地看着他的模样,心里禁不住狠狠地揪了起来,扶着石桌的手因用力太甚而突起发白。这时东厢的门吱一声打开,身上只着中衣披着长袍在身的顾桓倚门而立,微微喘着气满是歉意地说道:“看来,我又牵累了你一次。”
“这是景渊自己思虑不周,岂能怪你。风大,你还是好生歇着。”景渊道,“只是我恐怕不能再逗留王府了。”
“让顾东过来拿着我的信物跑一趟凤城岐山,让顾氏的暗人去替你查探,总比忙无头绪不知从何查起的要好。”
“公子,公子你怎么不穿好衣服便出来吹风!”文安匆匆赶回来,一见顾桓这般模样便紧张地说道,把手中鸟笼随手往地上一放就走进厢房给顾桓穿好棉袍,而环儿一见那鸟笼便惊呼道:
“主子,就是这只鸟,这只鸟……”
欢喜佛,薄倩赋 第一百二十四章 恸
文安回过头来奇怪地问道:“你也认得这只鸟?适才宫里的太监总管何公公提着鸟笼过来守皇帝口谕,说这是神鸟,谁丢了东西或是丢了人问问它便知道去处,然而这鸟犯了大不敬的罪,还说只是暂借镇南王府一宿,明日掌灯时分前便要归还宫内治罪。”
景渊倒吸一口凉气,望着文安道:“你说的都是皇帝的口谕?”
“原话传达。怎么,这鹦哥儿有什么问题吗?什么神鸟,看上去不过是会学几句嘴的八哥罢了。”
“这鹦哥儿,是夫人买的。”环儿指着那鸟笼说,“花了五钱银子,送给那王公子的,说是给王公子带回家去送给王夫人的。”
“起来吧,都别跪着了。”景渊脸色沉静如水,文安扶着顾桓走出来,顾桓在石桌前坐下,说道:
“看来皇帝已经知道你假死逃婚遁世的事情,司马凝霜上月已经嫁给南诏的储君为妃,此时也不知皇帝是否龙颜大怒,你稍安勿躁,他既然给你亮了牌,阿一在他手上应该暂时没有大碍。不如你再等十日,父亲他已经离开马口重镇,消息说找到了司马烨,其他并无提及,等他回来你再入宫请罪不迟。”
“这王公子跟皇帝他老人家有什么关系?”环儿还是没想明白,景勉皱着眉低声骂了她一声“笨蛋”,她不以为然地还回去一个白眼,气得景勉脸色变了变,但当下还是沉声对景渊说:
“难怪,看着总有点眼熟,却又想不起。”
“不怪你,谁会想到一国之君不动声色地跑到寿城去了!”景渊提起鸟笼子看了看,“大不敬之罪,说得应该不是我,要论罪怎么着也得冶我一个骗逃皇婚的欺君之罪。”说着提着鸟笼子便往自己所住的千韶院而去。他的脚步有些浮,也有些急,顾桓轻叹一声,对景勉说:
“跟上,看紧你们主子,若是他一意孤行要入宫,一定要跟我说一声。”
千韶院中,景渊让景勉取了些粟过来,打开笼子的小门把手伸进去逗那鹦哥儿吃,谁知那鸟儿不屑一顾,背过身去尾巴一扫便扫落他手中的粟。
“不饿么?”他回头对景勉说:“去找些喂鸟的虫子来。”
虫子拿来了,肥胖且油青油青的恶心得景渊无力地闭了闭眼晴,用根树枝挑起一条递到笼子边上,果然那鹦哥儿反应迅速地咬住吞掉了,景渊苦笑道:
“这次要好好教训她,以后都不许做烂好人!”又挑起一条虫子,那鹦哥儿精神抖搂极了,一张嘴便喊:
“臭皇上,坏家伙!坏家伙!”
这一喊让景渊惊得连树枝郡掉了,环儿在后头不禁惊讶道:“哟,这鸟儿还真会学舌的呀!那时还以为被骗了呢!”
景渊这才恍然明白所谓的大不敬之罪是什么,环儿这时偏生多嘴道:“夫人也厉害,不知用什么办法教会它讲话,真厉害!”
景勉看着景渊脸色微变,不由狠狠盯了环儿一眼示意她闭嘴,俯身捡起树枝又喂了它一条虫子,这回它说的更让景渊脸色铁青起来:
“司马弘,大笨蛋!大笨蛋!”
可怜的景渊,一整夜备受思念和担心的煎熬,一边苦思对策暗骂一边又念挂着那闯祸精阿一,害得阿一在沉香殿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阿一,可是受寒了?”穿着紫色锦缎宫装的沈妃坐在罗汉床上正百无聊赖地看着眼前小几上的棋盘,她的侧影有些瘦削,然而仔细一看身段玲珑而丰润,梳着懒散的堕马髻斜插白玉钗,耳上坠着同色玉,身穿淡紫毛边宫装,柳叶眉,凤眼尾线纤长,拉出一道柔媚的弧线,眼角眉梢尽是伶俐聪颖之色,樱唇饱满泛着樱桃般的颜色光泽,嘴角挂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春风一夜之间吹开了花蕾。
“没有啊,”阿一揉揉鼻子,头痛地看着棋盘,“沈妃娘娘,不要下棋了好不好?”
“怎么可以!”沈妃得意地笑道:“好不容易才找到对手,棋逢知己千局少,怎么能说不下就不下。”
“可我不会呀!”阿一真的是委屈了,“而且我已经输了好几盘给你了。”
“你再努力一些就可以赢我了呀!”沈妃睁大了眼睛,“阿一,我喜欢你,你人很真诚,不像司马弘,老是骗我让我,那样有什么意思?我又不是孩子,干嘛要别人讨好啊,好啦,我们下完这一盘,然后再下一盘就结束了好不好?”
阿一于是苦着脸捻起黑子再下一子。
那日昏过去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人已经在一艘船上,她本想大闹一场逼“王公子”放她回去,不料当她见到身处船上窗外便是滔滔江水时,某种恐惧的记忆纷至沓来,她抱着被子缩成一团颤抖不已,当天夜里便发了高热,三天前下了船被带入皇宫沉香殿,让御医诊了症开了方子到了今日才好起来。
然而沈妃却偷偷跟她说让她继续装病,这样司马弘就会早早打发她走,她本来不信,可因为她留宿沉香殿,皇帝每回过来都坐不过半个时辰沈妃就以阿一要静养为借口打发他走,今天也一样。
结果皇帝终于发怒,随手抓了鸟笼子气冲冲地拂袖而去。
“阿一,小贵子不在真的好无聊。对了,今天宝辰宫的李妃派人来送了你一支长白山野生人参,回头我让蝉儿炖了给你吃。这本宫的妹子你也不能白当,若是吃得好了,回头我再跟她要一支。”
小贵子就是那只犯了大不敬罪名的鸟,天知道皇帝有多后悔带了那样一只鸟回宫,那女人反倒更不把他放眼里了!他对宫里说沈妃的妹妹抱恙,沈妃爱妹情切,请求把人留在宫里医治云云。
“谢谢娘娘关心,不用如此费周章,阿一已经没事了。”十天前她根本没想过那个看上去文质彬彬实际上满肚子想法心计的年轻公子竟然会是一国之君,任是她再迟钝也知道景渊当初诈死逃婚的事情已经败露,然而沈妃却安慰她,若真要追究欺君之罪,现在景家满门都已经被推到午门外了,哪还能在皇帝眼皮下晃悠着。阿一细想一下也深以为然,但眼看着明日便是除夕,却还是没半点景渊的消息。
他知道自己这样“失踪”了,该会有多着急多生气多担忧。
想着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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