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喜佛,薄情赋_分节阅读_104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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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你看看,这是兰陵郡的乡绅,还有兰陵郡守上的折子,说你当初灭了江中鼋鼍为兰陵除了一害,造福一方,竟然上书给朕要给你立碑修庙受万民香火!这不是笑话么!整个朝廷还有百姓都被你愚弄了,朕的好妹夫,兰陵候!”

    景渊跪直了身子,一动不敢动听由司马弘责骂。

    “你说你一人承担所有罪责,欺君之罪可是要诛连九族的!”

    “皇上,景渊一人触法,身死亦不敢有半句怨言,其他人均不知情,请皇上开恩,饶了他们。”

    “别人可饶,你的妻呢?你周折多番不也是为了她?也好,夫妻做对同命鸟,也是美谈一件。”

    “皇上,”景渊喉咙像梗塞了一般,艰难地说:“臣妻不知景渊所为,而后她犯了七出之条,臣本就打算这两日休妻,将她逐出我景家大门……”

    “何英,拿纸笔来。”司马弘道:“那朕就成全你,让你好好把休书写了。”

    景渊拿过笔,桃花眼如墨色沉沉,眸光黯淡,只觉手上笔重若千均,胸口翻涌着酸楚心痛,笔尖颤了颤,一滴墨滴到了白纸上,犹如泪滴。

    何英同情地看了他一眼,给他换了张白纸,低声道:“写吧,候爷,皇上会善待阿一姑娘的。”

    景渊一咬牙用力握起笔在纸上一口气写道:“景门兰氏阿一,入门后对夫恶言相向……”

    眼前又浮现出她早晨醒来总喜欢用手臂圈住他的脖子,软软的糯音带着惺忪的睡意,对他说:“夫君起来,太阳晒屁股啦……”

    而他很无赖地“嗯”了一声,眼睛睁开一条缝道:“是吗?晒屁股了吗?来,让为夫好好看看……”惹来她一阵又羞又恼的反抗。

    “不事翁姑,多年来一无所出,无子……”

    写着写着,不知怎的有水滴落纸上,模糊了字迹。

    他狠一狠心,落款处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何英把休书恭敬地递给司马弘过目,司马弘扫了一眼,淡淡道:“我们君臣一场,会让你走得舒服安稳的,你还有什么话要对朕说?”

    景渊跪着向前两步,郑重地对司马弘重重地叩拜三次,道:“景渊过早失去双亲,与皇上自小相识,若非皇上垂怜恩赐,景渊早已不在人世,景渊的这些年的日子也与偷来无异,不思报答皇上反而一再辜负期望,不曾为社稷为皇上尽一己之力,反倒让皇上烦忧,是景渊的错,景渊不敢求皇上宽恕;从此君臣永别,还请自此皇上保重自己,西晋朝江山永固。景氏一门只剩我叔公景时彦,还请皇上不要将景渊的死讯告诉他,他年事已高,为了我这不肖侄孙呕心沥血多年,怕会不堪打击;至于被人休弃的妻,还请皇上不要让他知道景渊不在人世,且让她到静泉庵随了她师父。”

    “没有了?”司马弘道:“那你的尸首,你相葬于何处?”

    “元罗宝刹偏殿后的,我父母的坟茔旁,随便埋了便可,景渊谢过皇上大恩,来世再报。”

    司马弘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才问:“想见她吗?”

    景渊的嘴唇动了动,正想开口拒绝,司马弘道:“何英,带他去见阿一,然后……无须再回养心殿了……”

    景渊低下头再深深一拜,然后缓缓转身跟着何英离开了养心殿。

    天上刚刚下起了小雪,一点一点轻若柳絮,脚下积雪尚浅,而他的步履印迹清晰,一步一步,沉重而艰难。走在前面的何英回头看了看他,茫茫夜色漫天飘雪中依稀难见往昔倾折无数女子心事的兰陵候,那张倾倒众生如玉润生辉的脸依旧俊美无俦,然而玩世不恭的勾唇浅笑早如天上流云风一吹就散去,如今只剩褪去了浮华磨去了棱角般的仆实和岁月给予的沧桑成熟。

    “她就在那里。”隔着桂树丛,忽明忽暗的宫灯映照下,她跪着的身子仍然保持那候车直的姿态,何英叹了口气,道:“真是一个性子倔的人,跪了一天一夜了,还这样撑着……兰陵候,她这是在代你受过啊……”

    景渊只能看到阿一的侧影,一别半月,她反而消瘦了不少,脸颊都好像陷了下去,身上穿着厚厚的夹袄襦裙,下巴倔强地微微扬起,黑白分明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望着天上飘落的雪花。

    忽然,她似有感应般向树丛那边看过去,树影幢幢,什么也没有。

    景渊的胸口却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那般疼痛,是因她眼中的担忧思念还是那一脸的落寞无助?

    阿一,你再看我一眼,我就在你的不远处……景渊伸出手去,他想摸一摸她黑瀑般的长发,这为他而留的三千烦恼丝;他想抱一抱她的身子,她一定很冷吧,他一定要好好责备她为何这般不爱惜自己;他还想……手终是无力地垂下,他抬头看着在风中飘飞的雪,它们早已代替了他,落在她的发上,她的肩上,她的心上……

    如果可以重来,他不会选择与她相见,若是见了也不会逼她还俗留发,就算依旧让她成了兰陵候府的十八姬,他也不会爱上她让她遭受那么多的劫难苦痛,就算仍是不可救药地爱上了她,也绝不要让她知道,不要让她也爱上自己,这样的话就不会有同样的泪水,同样的伤心折磨……

    “候爷,”何英轻声唤他,身后不知何时来了个小太监,手捧着托盘,上面放着一个白色小酒壶一个酒杯,“皇上的旨意……时辰到了,老奴也只是奉命行事,候爷放宽心好生上路,阿一姑娘皇上不为难她的。”说着倒了一杯酒,颤颤地递给景渊。

    鸩酒毒发往往仅是一瞬间,司马弘还不至于太折磨为难他。

    景渊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欢喜佛,薄倩赋  第一百二十五章 薄倖 1

    倒下的一瞬,依稀听见桂树枝头有漱漱雪落的声音。

    阿一,景渊这一生,只能薄倖,负你深情。

    雪越下越大,司马弘信步走到阿一身前,她依然倔强地跪着,雪落在她的发上肩上,就连眼睫毛上也似乎凝着霜花,嘴唇已经青紫,他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道:“冷吗?朕替他抱抱你,好不好?”说罢解下身上披风不由分说披在她身上,拥过她僵硬而冰冷的身子用力地抱紧她。

    阿一无力推开他,喉间偏又干涩得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你和他,都精于逼人太甚。”他的苦笑中带着一丝自嘲,在她耳边喃喃道:

    “我杀了他,你该会恨我一辈子吧?”

    怀中的阿一猛然一震,用尽剩余的力气,红着眼睛哑着声音说道:

    “求你……我不走了,就留在宫里……侍奉皇上,求皇上,放过他……”

    “太晚了。”

    司马弘说的这三个字像锤子一般狠狠地敲在阿一心上,她的身上强烈地哆嗦起来,司马弘放开她,站起来负手背对着她唤何英道:

    “让人把她送出宫!”

    何英身后的两个小太监马上跑过来扶起阿一,何英带着他们往南边的宫门而去。良久,司马弘才缓缓转过身来看着那逐渐消失在大雪中的人影,直到模糊的黑影终于为纷纷扬扬的大雪隔绝。

    心里正生出一种莫名的苍凉落寞,像隔年的爬山虎被一夜的春风吹过蔓延到心底所有的空隙。他忽然有些羡慕景渊,能为自己爱的女人连性命都不顾;换成他司马弘,不要说性命,就是连一滴泪,也不能有。

    天下都是他的,但是他自己,不属于自己。

    下一刻,雪仿佛停住了,他抬头一看,不知何时头顶多了一把纸伞,身旁立着沈妃,怀里抱着一袭狐裘,道:

    “皇上,大雪天寒,穿上吧。”

    “朕不冷。”他硬邦邦地回了一句,想起她开口替他留下阿一在宫里的胡话他心底就气不打一处来,“朕放了阿一离宫,你可满意了?”

    “皇上宅心仁厚,成人之美,与臣妾何关?”

    司马弘冷哼一声,擦肩而过正要离开时,听得沈妃幽幽地说道:

    “皇上,百年后皇上大行,要记得下旨让臣妾入陵陪驾。”

    司马弘脚步一顿,不敢置信地回头问道:

    “你说什么?你要给朕陪葬?!”

    沈妃微微笑着,凤眸明澈,道:“皇上若要走,偏丢下臣妾一人,与其天各一方地寂寞,不如相携相伴黄泉为友!”

    “你……”司马弘的心这一瞬跳得极不规则,伸出手想要拉住沈妃的手,她却向后退了一步躬身行礼告退,转身走了,容不得他再问半句。

    回到养心殿,内侍从偏殿带出一人,正欲对司马弘下跪行礼,司马弘摆摆手示意免礼,道:

    “你求朕的事朕做到了,你的镇南世子印绶从此朕便收回,你不后悔?”

    “臣姓顾,名桓,凤城歧山顾氏一门有家训,只治学不入朝堂。顾桓不敢有违家训,当日做兰陵县丞也是因寻母心切不得已而为之,如今将世子印绶交还皇上,也是父王所愿。侍从马口重镇回建业,见了母亲,父王不日也将解甲归田,将皇符归还皇上。”话刚说完,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苍白的脸色中透着异常的潮红。

    司马弘笑了,一副了然于心的表情,道:

    “顾桓,你这番话假假真真,朕不全信,不过也暂时安了朕的心。若非你本姓司马,朕还真想破例把你留在朝堂;听说你在东晋朝深为太子杨昭赏识,他想留你在身边,可有此事?”

    “臣惶恐,的确与杨昭相识,可是并无归附之心,况臣本是西晋皇室一分子,何必弃明投暗?”

    “也是,怪只怪朕和先皇过去一时不察,竟让当时身为质子的杨昭金蝉脱壳……对了,东晋朝日前派人送了一份信函与朕,除了表示睦邻修好之意外,还向朕提出联姻的请求。你可知他堂堂一国太子,求娶的良娣却是谁家千金?”

    顾桓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僵,心里没由来地一紧。

    “西晋第一乐师上官帙家上官家的女儿,顾桓你说,朕该不该成人之美将上官惟认作御妹,与东晋杨氏联姻。”

    鹤嘴炉暖烟袅袅,氤氲一室静谧,朱窗外雪落纷然,恰似谁的心,冷暖相煎。

    出得宫门,顾桓身上的大氅已经满是雪花,似乎不堪重负,身子晃了晃就要倒下,顾东和文安眼疾手快地扶住他,小心地搀着他上了马车。车帘才放下,顾桓便又是一阵忍不住的咳嗽,好不容易止住了,他沙哑着声音说:

    “去上官府。”

    “公子,景神医说过,你不能再受半点风寒。”文安急了,“我们先回府,要是你想见阿惟姑娘,我去把人请到王府好不好?”

    许久没听过那个名字,蓦然被提起,顾桓的脸色更白了几分,气息不顺又咳嗽了几声,闭上眼睛不说话。马车一路飞奔,眼看着就要到上官府所在的大街,顾桓忽的又道:

    “不去了。顾东,还是回王府去吧。”

    顾桓回到王府的第一件事却是去见明澜。

    没有人知道他对明澜说了什么,只见一窗灯影摇曳,人影昏暗,传出若有若无的低低哭泣声,间杂着虚弱的咳嗽声和几声叹息。

    城南近郊年后桃花开得异常灿烂,元月十八这一天,官道南浔驿站附近新开了一家客栈,匾额上龙飞凤舞地写着四个大字:

    有间客栈

    “今日小店新张,菜肉包子买五送一,消费超过一两银子的还赠送美酒玉冰烧一坛!”一大早,掌柜的就把算盘打得噼啪响,店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孟三儿里里外外忙个不停,好不容易喘口气,趁着客人结账时埋怨道:

    “嫂子,客人这么多,你也来帮忙帮忙嘛!结个账谁不会呀?还有,这样送包子送酒的,这一天岂不得都白干了?!”

    “白干你个头!”苏宛给了他一个栗凿,压低声音道:“别动不动就喊嫂子,喊多了我还怎么能找到个俏郎君改嫁啊?!忙,里屋不是还有一个人无所事事,去去去,把她喊出来干活,你少在那给我有事没事心疼,人家不晓得的!”

    孟三儿白了她一眼悻悻地走开,这时门帘一掀,阿惟精神爽利地走出来帮忙,孟三儿刚刚还萎靡不振的,一见到阿惟就好像打了鸡血一样,霎时间精气神都来了,一脸的亲切笑容,忙不迭地抢过阿惟手中的抹布,说道:

    “阿惟,天气虽然转暖,但是水还是很冷的,你到里间去好生歇着,这里我孟三儿来忙就好。”

    “我没什么事情可做,”她笑笑说,“客栈生意好,大家都这么忙,我来帮忙也是应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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