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还是在夏天,出门的时候还带着凉意,等来到了慈恩寺所在的大悲山下,已骄阳似火。大家为了表示诚心,都步行上山,也就是百八十级阶梯的功夫,已是叫这些平日出门车马入屋软轿的命妇们汗流浃背,腰酸腿疼的。 等到了寺庙前面,见到一座歇山亭,亭子后面,山门咫尺可见。定安侯夫人道:“大家都歇歇吧,不然呼哧呼哧的见着了佛祖,也大不敬的。” 就都进了歇山亭坐下。 秦琴变戏法般,变出一罐子沙冰,用双层金壶装着,外层还裹了小棉被。打开金壶盖子,白气一散,里面的冰只融化了一点点,堆霜如雪的,把个金壶壶口冷出了一圈水珠子。 树叶子做杯,蜜汁果酱调味,大家吃着果味沙冰,暑气尽消,一张张脸蛋笑成了一朵朵花。 “县主好心思,竟然想到存冰块。我这边正心头烦闷得难受呢,吃下去两口沙冰,连心都舒服了。” “说的是呢,我家也有冰窖,下次也学这么调着吃去。” 秦琴忙提醒:“姐姐可别贪凉,这冰沙好吃,也不能多吃的。吃多了肚子疼。” 又有人问:“秦县主,你家应该是第一次来避暑山庄呀?哪儿来的冰块?难道是皇上恩典的不成?” 好多爽好奇的目光“刷”的一下子,都落在秦琴身上。 秦琴若无其事地道:“怎么可能。夫人你哪儿听说的话……没有影子的事情,可不能乱说。我这是自己做的冰块,很简单的……” 有鼻子有眼的,就把如何利用这一带的昼夜温差制作冰块的原理,给完完整整说了出来。 大家听得一愣一愣的,总觉得画风不太对,她们想听的不是这个呀…… 那提问的夫人,挠了挠鼻尖,就道:“县主博闻强识,真是令人羡慕。” 看着对方一脸无趣的样子,秦琴就直想笑。 定安侯夫人道:“好啦,都歇好了吧?净手净脸,我们进去礼佛。” 众夫人停止了聊天,净手净面,这时候就看得出秦琴的细心了。她的冰沙全都是用干净的树叶子来装的,往道旁一扔,干干净净。 细节问题不必细说,秦琴第一次来到慈恩寺,这个地方果然跟别处又特别不同,介于草原和山野之间的特殊地形,让避暑山庄坐落的这一片叫赤峰的地方天特别蓝,云特别白,大片的视野广阔无垠,尤其美丽。 礼佛出来,秦琴来到了寺庙所在的最高处藏经阁前,只见远处是一望无垠的大草原,在阳光下如一片深浅不一的绿毯子,成群的牛羊在草原上慢悠悠的前进,她不禁心旷神怡,喃喃道:“如此美景,只可惜不能拍下来,没法子给他看。” 她口中的“他”,就是明湛。 远处传来嬉笑声,打破了这一刻的宁静。定安侯夫人走到了秦琴身边,眉头已经拧在一起:“有点吵。” 看了一眼和几个贵女嬉笑着赏花赏景的苏云锦,秦琴道:“她就喜欢这个调调……走吧。我们到旁边去。” 两个人离了那些吵闹的,定安侯夫人道:“听说你家乡离海边很近,大海,看起来也和这草原一样,一望无垠么?” 秦琴心里默默比较了一番,道:“这个一望无垠,和大海的一望无垠不一样。海边的风吹过来,是咸咸的,腥腥的。海里深不见底,龙王爷更不知什么时候会发威。哪怕最有经验的船工出海,也得恭恭敬敬地给妈祖献上三牲酒礼,祈求可以平安归家……相比起来,草原是温柔多了。” 定安侯夫人笑道:“那是现在正是草原上最好的时候……你没见过草原上的白毛风。那年我随父亲到北境边城永靖城劳军,不巧赶上了比往年早冻。北风要把几百斤的老牛都给吹走,我们的副将打了退堂鼓,拼命撺掇我们返回京城。父亲只是不听,反而加快了脚步往永靖城赶……等我们赶到的时候,永靖城已断粮了,大雪已经封了一半城门。守城官说,但凡我们晚到一天,他们就得挨饿了。” 说到这里,定安侯夫人声调慢慢低了下去:“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守备看着我们的眼神……” 早就听说过,定安侯夫人年轻的时候也是将门虎女。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违拗不得,嫁给了定安侯之后,她就挂鞭上墙,洗手作羹汤,成了一名兢兢业业的中馈主妇。 秦琴肃然起敬,道:“但以夫人的性子,肯定不会坐视不管吧?一场白毛风就能够让一个城池断粮,那肯定是平日运粮储备都有问题的。” 定安侯夫人“哈”的一笑,道:“是呀。你真是聪明。等解决了燃眉之急后,父亲带着我去看了城里的仓储,发现被草原鼠掏了好些大洞。我们把仓库底垫高,重新筑造了粮仓,再想法子把带来的小麦种子种活了,让那边的士兵屯田种地……在那边忙了有小一年的功夫呢,先皇来了好几道圣旨,我父亲才恋恋不舍的离开永靖城。” “后来,我父亲年事高了,身子不好。那日在家里,都回光返照了好久了,该来的人都到家了,就连晓儿也从外地被召回来了。可父亲总是不咽气,眼睛一直看着门外。我们都在猜想他在等着谁……等啊等,又等了一天一夜,等到了永靖城过来的驼队的人,他捧着一簇永靖城里收下来的麦子,跪在父亲跟前。父亲就只看了一眼,就带着笑走了。” “我们才知道,父亲一直等的,是什么……” 山风悠悠的吹,传来一阵尖啸,秦琴抬眼一看,墨眸微微一缩:“这地方能看到鹰……” “秋天深了,神的家中鹰在集合。” “神的故乡鹰在言语。” 定安侯夫人携了她的手,握紧了,“这两个句子真好,县主,是你作的么?我一直觉得……你很有才华。县主,谢谢你配我这老女人叨叨了半天往事。” “哪儿呢。我很喜欢听。”秦琴弯了弯嘴角,“还有,这两个句子,可不是我做的,不过是我从别的书里看回来而已。我就记得这两句,多的也忘了。”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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