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冬末初春也算是极罕见了,可见主人必然用了心经营,碎石子铺就的小径,自花丛中开出,直通主屋的过厅,厅门大敞,才进院子便听闻的掏心裂肺似的咳嗽声就是自里头传出。
小鱼急忙加紧脚步进屋,“娘!您怎么又坐在这里?说了不用你管了,这些绣活我搞得定的!”天已渐黑,晚风乍起,万一着了凉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不碍事,”妇人的声音,紧接着又是一阵猛咳,“大夫也说,老是躺着反而不好。我见这些活儿还没绣完,索性帮你赶完了它,也省得你又要熬夜。”
“娘?”小鱼惊愕,瞪大了眼睛。娘是怎么知道的?她每晚都是先行假寐,待娘睡熟了才起身赶工的。
“你道娘真的病的老眼昏花了啊?”随后进厅的惊逐师徒见到的便是一个病仄仄的妇人嗔怪的看着小鱼。
她便是小鱼相依为命的娘亲明兰。应该也不过二十七八,原本正是大好的年华,但在她的身上脸上,却只见岁月的沧桑留痕、苦难的生活烙印,小鱼说,她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爹,但是家里却没有他的灵位,想必还活着,因此她觉得必是那负心人抛弃了她们母女不假了。
如此一来,这明兰一个弱质女流独立抚养孩子个中艰辛自不必说,也难怪她会积劳成疾了。
小鱼向娘亲介绍了惊逐师徒,却独独隐去了拢翠阁险些受辱一节,惊逐与越儿知道她是怕明兰担心,因此也忽略不提,只说是在集市间见小鱼绣工精湛,惺惺相惜,故而登门拜访。
“沈某也略通医术,斗胆为夫人把脉。”惊逐十分客气。
“有劳沈公子了。”
“如何?”见他将手放在娘亲腕上神色沉郁半晌不语,小鱼不禁情急。
“别着急,他一定会有办法的。”越儿在一旁安慰,但她的心却也一沉,跟了他也有两年,他医术精绝几乎无人可比,竟是从未见过他为人诊病是这般沉重的表情呢,难不成兰姨的病真的……
将手放下,惊逐略整神色,清了清嗓子:“夫人是太过劳累了,吃几贴药,补补身子,再好生将养些日子,应当没有大碍。”
“果真?”小鱼拉着娘亲的手,喜极而泣:“我就知道!定是那大夫诊错了!”明兰也温婉的望着女儿笑。
惊逐却在心中叹气,善意的谎言,上苍可以接受吧?她这病照这么下去,只怕是熬不过今年秋天了。
第八十二章
月沉星暗。
夜已深。
晚风送来庭院中阵阵花草的芬芳,迷迷迭迭,搅得越儿愈发的睡不着。
今晚,她师徒二人拗不过小鱼母女的盛情挽留,干脆留宿此间。
越儿心里舍不得小鱼这新认下的妹妹,自是甘愿的,那沈惊逐又本是江湖儿女,且对明兰的病尚有打算,因此也就不拘小节,一同留下了。
看着躺在身边睡得实实的小鱼,越儿不禁莞尔,这丫头总算可以睡个安生觉了,因以为娘亲的病并无大碍,且与自己约好明日不做生意,共度上元节,因此也不用干那批绣活儿,今夜,对她来说,竟是几年来难得的了。
可越儿心里也明白,自己不能同她一样,惊逐的神情明明就有蹊跷,不问个明白,她怎么也睡不着。
“咳、咳咳……”庭院中传来咳嗽声,却明显不是兰姨的,越过小鱼翻身下床,披了长衣,蹑手蹑脚来在外头,果见惊逐一身白衣立在花丛之中,虽然星月不明,但他那般风骨却半点不减。
那咳嗽声自然也是他故意引她出来的。
“睡不着?”既不转身,也不回头,他仍旧背对着她,轻轻地问。
“嗯。”她答应,又点头,却完全忘记了他背对着自己,是看不见的。今夜,他和她,心里都纷乱如麻。
“想必你已经心中有数了。”否则也不会辗转难眠,两年来,她很少有失眠的时候。
“大抵知道不像你说的那么简单,但情况究竟怎么样呢?”
“是痨病!”
“啊?”越儿一愕,怎么会呢?若是痨病,那岂非……
“积劳过度是一方面,这位兰夫人心里还有郁结难解。”因此才会年纪轻轻便患上这等病。
“没得治?”她明知道结果,却还是忍不住再问。
“是!”惊逐虽不忍心,却还是忍痛将冰冷的实情告知,如果连她也不能承受,那他们又如何帮助小鱼接受这个事实?
“兰姨她、还能活多久?”越儿木木的问。
“照她这种状况,恐怕熬不过今秋了。”见越儿要开口,他示意她待他说完:“我会给她服下秘制丸药一颗,如无意外,当可延她性命至明年的这个时候。”他所配的药,皆是不世的精华,不到万不得已是不用的。
“不能再……”
“不能!”不等她把话说完,他即抢道:“她胸肺已毁,又郁结难抒,已经是药石无灵了,除非……”
“除非怎样?”越儿急问。
“解开她的心结!”
二人一时尽皆无语,若是那么容易解的开,她的身子也不致如此了,说了等于没说啊,这一点,惊逐自是心中有数的。
“那小鱼怎么办?”越儿喃喃低语,不想她成为无依无靠的孤儿啊,可是,老天要夺人性命,又有谁能阻止得了呢?
“我们明年这个时节再来襄阳吧。”
“你打算?”惊逐挑眉。
“是!”越儿点头,“兰姨一走,便只剩小鱼一个,她们母女本就无亲无故的,我带着她总好过她一人孤苦无依啊。”若是她不喜欢随自己流浪,还有相府给她安身立命呢。
“倒也不错,”惊逐点头,“就这么办吧,不早了,赶紧回去歇着,要不然明天没精力了。”他尽量将语气放轻松,实在是不想她心中压着一块巨石入梦。
次日,上元节。
其实也就是“元宵节”,农历的正月十五。
这一晚,一年月初圆,也是大地回春的夜晚,天上皓月当空,人们合家团聚、共吃元宵,又出门赏月、燃灯放焰、喜猜灯谜、同庆佳节,其乐融融。
更有年轻男女在上元花会相识,佳人团扇娇羞遮面,才子路边作画赋诗。一路灯谜谁解,烟花谁读,不知流传下多少故事。
而之所以又称为“上元节”,是起源于道教的“三元说”的:正月十五日为上元节,七月十五日为中元节,十月十五日为下元节。主管上、中、下三元的分别为天、地、人三官,天官喜乐,故上元节要燃灯。灯,自然也就成了这节日的一大特色了。
日间已经玩闹了一天,两个小妮子却一点儿不知疲倦,早早便吃了元宵,巴巴的拖了惊逐到集市上看花灯。
本来也打算扶上明兰,但考虑到她的身体,且明晚还要“走百病”,也便留了她在家休息。
原来,正月十五上元节前后的闹元宵活动,不单单只在吃和赏,其内容还包括耍杂技、表演武术、耍社火(踩高跷、跑旱船、舞狮、舞龙、扭秧歌)等;而正月十六夜的“走百病”则更具特色。
正月十六晚间,妇女们罩上白绫衫,成群结队,手挽手,肩并肩地出游,头前一人举香开道,其他妇女随后,谓之“走百病”,相率过桥,谓之“度厄”。据说,不过桥不得长寿。过桥者,则可保一年无腰腿疼痛之患。
明兰原本是不欲参加的,但她身子弱也是事实,小鱼为了新的一年讨个好彩头,每年都搀了她同去,今年自然也不会例外了,因此养精蓄锐留待明天。
而这一夜,大街之上,已是灯火辉煌,人山人海,街道两旁列市,珠宝玉器、日用百货无不具备;各铺户、摊贩俱张灯结彩,挂绢纱、明角、麦秸、通草制作的大小、高矮、方圆各式各样的花灯,争奇斗艳,供游人观赏。绘人物的、绘花卉的、绘禽兽的、绘满天神佛的、绘戏剧人物的,皆是颜色鲜美,妙态传真,华而不奢,朴而不俗,给节日的襄阳城大大增添了喜庆的气氛,百姓们也多了了嬉戏游玩的兴致。
又有箫鼓明快的吹打着,天气不太冷,节日之夜深长,越儿也不管惊逐在身后的叮嘱,只管拉着小鱼纤细的手,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哪里人多哪里热闹,她二人便钻到哪里。也亏的年纪小,身量不足,居然每每被她们挤到最前头去,反倒惊逐只能在人群中踮脚翘望才能一窥花灯的形态。
夜渐渐深了,观灯的人群也逐渐散去,两个丫头挤了一身的汗,各自额前的刘海儿都湿湿的贴服着。
“小桃枝上春来早,初试薄罗衣。年年此夜,华灯盛照,人月圆时。”越儿情不自禁就想起了这阙词,轻吟出声。
小鱼随后接道:“禁街箫鼓,寒轻夜永,纤手同携。更阑人静,千门笑语,声在帘帏。”语罢,二人不由会心相顾而笑。
第八十三章
忆起当年与越姐姐的相遇、相识、相知,并因此而缔结一生的姐妹情谊,解语的嘴角儿不禁微微上翘,露出感恩的笑意。上苍,终究没有完全的放弃自己,而是派了一个天使给她。
那年上元节后没几日,娘亲的病在沈大哥的照料下已经比先前好了许多,然而也到了他师徒二人要离开的时候了。娘亲和她虽然都舍不得,但是人皆有来处,也自有去处,怎可因一时儿女情长而耽搁了脚步?
那时候的越姐姐满脑子仗剑江湖的豪情梦想,她不忍心强留她。但姐姐也说,最晚次年上元也一定回来看她,她们更是定下了再度携手同游的约定。
只是,那时候她们皆不知道原以为的一年小别,竟成十年分离,再见时已是物是人非了。
越儿走的时候,留了不少银子给她们母女,又特特嘱咐了小鱼莫要过度操劳,只管尽心尽力照顾娘亲就好。那些银子的确够她们小一年的花销,她这个结拜姐姐也的确想得周到,只不过,小鱼还没来得及花那笔银子,他便带人找上门了。
凌君璧,小鱼的生身父亲!果然如她先前所料,他携着有妇之夫的身份招惹了待字闺中的明兰,却又碍于正室的威严负了她,可怜的她咬牙生下了小鱼却也被书香门第家教甚严的外祖赶出了家门,独自艰难的将女儿抚养长大。
十年了,那个男人不曾找过她们母女,也没打算找,陪着明兰的只有当年他送的那块玉佩和——她。
原来,也正是那块玉佩让他找到了他们母女。
那日小鱼在拢翠阁门前险些陷身青楼,他看见了她也看见了她佩在腰际的玉佩,虽然他的说法是刚好路过,而单纯的娘亲也相信了,但小鱼心里有数,这凌君璧必然也是围观的寻欢客之一。
她不想认他,不想知道为何十年后他会来接她们母女“回家”,也不想跟他有任何的瓜葛,可是,娘的心里还满满的都是他,而他这个奸诈的小人,自然也看出来了。他利用了这一点,也跟她讲好了条件,只要她肯接受训练以备日后入宫虏获太子的心,为他的仕途铺路,娘亲便会得到最好的照顾以及他的“真心”。
原来……原来真是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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