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住问道:“小姐为什么要那顾忠收拾行装?可是卢大人有何暗示?”
“我曾经对他说过,若留,那不知醉就要省着点喝,他一日之间十坛喝尽,自是已经做了回京的决定了。”
“但是……”
“醉前命人将空坛集到最最显眼的南墙根,储水只是其一,最主要的目的还是要我一目了然啊。”
他用了一种他和她都懂、却又不至落人口实的方式告诉她他的决定。
第六十三章
在县衙的公堂上,长歌找到了晚膳后便不知去向的叶未央。
黑着脸,皱着眉,正独自凝神沉思,显然是有事倍感困扰。
他不说话,长歌也便不说,只是静静的看着他。那情境,就像相依为命多年的寻常夫妻,没有太多的话可说,却只要一个眼神就能彼此懂得。
可是,他们不是的。
良久,还是叶未央沉不住气道:“有事?”
“是皇上有事!”而且,她知道是什么事,只是却要装作不知道的样子。看透人心,有时候是好事,有时候却未必。
“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你。”叶未央落寞一笑,道:“诚如皇后所言,朕的确错怪了卢九纶,在徐塘百姓的眼中、心中,他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好官。”
长歌轻声道:“那不是很好吗?皇上又多了一员得力干将,还烦什么呢?”
“朕是在想,这天下之主由朕来做究竟适不适合,而卢九纶,朕又该如何对他。”在众皇子中,他的确是最出色的,所以登上皇位的是他而不是其他任何一个。可是,他不够理智,而理智,偏偏是一个君主必备的质素,他更感情用事,这恰恰又是从政的大忌,所以,才会有今日之困局吧。
“皇上过虑了,无论如何,这天下是皇上的天下,百姓是皇上的子民,那卢九纶对皇上尽忠,为皇上分忧,自然是理所应当的。”
“是吗?”皇后说的似乎在理,他却依旧茫然。
长歌观他神色,借机道:“如果皇上实在觉得对他有所亏欠,赏他就是。”
“赏他?怎么赏?赏什么?”
“他要什么,皇上就给他什么。”
未央苦笑:“朕还真怕他要的并非朕要给他的,而是天下美酒呢。”
长歌莞尔,以这卢九纶嗜酒如命的性子还真是有这个可能的。
不过,她不会给他这个机会就是。而且,皇上想给他的,究竟是什么呢?
“他会要什么?”会不会就是他想给他的?这一点,未央猜不透。
“一个胸怀天下、心系万民的好官,皇上觉得他最想要的是什么呢?”
一个胸怀天下、心系万民的好官最想要的?不是名,不是利,那是……
“是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叶未央豁然开朗。
“不错!”长歌点头,这世上,有人求名,欲流芳千古,有人逐利,求家财万贯,但是也有人求的不过是个心安,人人和乐,世界大同他就知足了。
“皇上何不就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得以施展抱负一展所长?”
“给他一个机会?”未央喃喃重复,那正是他想要给的。
“如此人才却屈居乡野小县,于徐塘百姓固然是福,于皇上和天下万民却是大大的失了。”长歌道。
“朕即刻拟旨将他调任京城!”如此国家多一栋梁,而他也不必苦恼了。
云长歌满意的点了点头,不错,就是京城!她不要皇上许他高官厚禄,只要能让他回到京城,一切就有希望。
说实话,请下皇上这道圣旨,虽然费了一番唇舌,却是帮她省了不少麻烦呢。
※ ※ ※
銮驾离开徐塘四天上,云长歌收到了宫里的书信。
小鱼和齐王各自一封,乍看起来不外是报报平安。但看了二人的信,长歌对京城里的事情也就了解了大概。
宫里尚称得上平静,在景公公的辅助之下,小鱼还算得心应手,邢玉秋显然老实多了,对小鱼态度也还恭谨,太后虽然有心生事,却碍于朝中如今是由齐王主政而不敢贸然出手,也是,齐王终究不同皇上,根本不会买太后和楚家的帐,这应该也是皇上临行让他代理朝中一切事务的原因之一吧。
那楚闻钟已经出了刑部大狱,回到他的国丈府,虽然行动还不自由,尚处于软禁之中,但总是濯清一些,最起码也能落个个查无实据了。
虽说她从未想过单凭此事就将他绳之以法,但这么快就能出来,却仍是让她有些始料未及的。这一切,想必都是离京前皇上早已安排好的吧?就只瞒着她而已,那珍妃腹中的胎儿还真是起了一些作用的。
算了,出来就出来吧,不要在背后给她使绊就好了。可那楚府终究不比刑部大牢,关得住楚闻钟其人,却关不住他的害人之心也关不住他的爪牙,无论如何,她还是小心提防好些。
算算日子,卢九纶也离京城不远了吧?那日銮驾启程前,皇上召见了他,一道圣旨将他以五品衔即日调升京城,具体职务,则待圣驾回京后另行安排。卢九纶除了谢恩,什么都没说,果然如长歌所料,他醉倒前已经做出了回京的决定。
长歌于是在启程前又私下里另交了一封亲笔书信给他,要他入京后面呈齐王。信中不外要齐王代为妥善安排他的生活起居,切切不可怠慢了贵客,当然,这些卢九纶是不知道的。他自沉浸在离别的愁思中,与徐塘百姓依依话别。
送行的队伍很长,几乎全县的百姓都来了,老老少少挤挤挨挨的煞是热闹,銮驾同时离开,但其中又有几人是真心恭送当今圣上和国母的?都说人离乡贱,像他们这等高高在上的统治者,一旦脱离了百姓这片沃土,又能剩下什么呢?反倒卢九纶这样与百姓同甘共苦的,才是真正在百姓心里留了名儿印了影儿的吧。
想到这里,长歌忽觉有些对不住徐塘的百姓了,在最苦最难的时候,带走他们唯一的希望和主心骨儿,想必是极残忍的吧。但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权且当是为了全天下和他们一样受苦的人做了一些牺牲吧。
天气有些凉了,潇儿不知何故也变得沉默,连缠着惊逐骑马的时候也少了,每日多是窝在马车里,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忽有一日,他正色问长歌:“母后,‘为政以德,誓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究竟是何意思?”
第六十四章
是何意思?长歌一愣,这孩子自小熟读《论语》,岂会不知此句是何意思?又何以有此一问呢?
定定的看着窝在怀中的娇儿,眼神中透出疑问。
“是卢爷爷让潇儿将此句每日三省。”离潇解释。
“卢九纶?”长歌不禁诧异,潇儿何时见过给他?
“嗯,”离潇点头,“昨晚潇儿路过书房,卢爷爷叫住了儿臣。”然后说了一番奇怪的话。
原来如此!长歌恍然,这卢九纶想必已经对她的打算有所察觉吧。
“那你可懂卢爷爷立意何在?”经他点拨,潇儿可能真正将此句铭记于心他日当政用之于民?
离潇想了想,点头道:“儿臣懂得,只是心中尚有疑问。”
“哦?但说无妨。”传道、授业、解惑,所谓师者。她固然是一位母亲,但父母何尝不是孩子人生的启蒙之师?
迟疑了一会儿,他终于犹疑开口:“父皇他可是做的不够好?”
长歌将视线调到远处,不知该如何作答,良久才转移话题道:“潇儿对未来可有打算?”她自以为是的做着所谓为了他好的一切,却从来没有问过他想要什么。
“儿臣能自己选择吗?”
“为什么不能?”听这意思,他是想自己选择的吧?他真的不愿走上那条通往至高王权的路吗?
“儿臣是太子啊。”一出生一切便早已注定。
长歌心中一酸,她的儿子啊。
“只要你说一声不,母后可以立刻带你走。”
即便她已经做了那么多的努力,但是潇儿不愿意,她真的可以全部放弃的,甚至仇恨。死者已矣,以后的日子当为生者而活,相信爷爷泉下有知应该也可以谅解她的一片苦心吧。看着儿子稳中自持的小脸儿,她想,不要给这世上再添一颗不能自由的灵魂了,如果可以,放他也放自己自由吧。
摇了摇头,离潇以他这个年龄不该有的萧瑟语气道:“太晚了,儿臣一直知道自己肩上的责任,也从没想过逃避,但自从见了沈叔叔,儿臣知道了宫外天大地大,也开始有了去外面看看的想法,如果不是此次出宫,儿臣可能一直都会对宫外的世界有所牵挂。”
长歌默然,以前,她只顾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和思念中,从来没有想过这么小的孩子会有什么想法,等她醒悟过来,却又只是一味将自己的主意强加于他,并不曾问过他的意见,原来他也不是没有想法的,她的孩子毕竟不凡啊。
可是,现在是什么意思呢?
“如果不出宫?”长歌似是无意识的重复。
“不错,出了宫,儿臣看到了很多以前看不到的东西,来到徐塘,也真正知道了民间的疾苦,原来,做个普通人也不容易。所以,儿臣要继承皇位,高高在上的身份,可以让儿臣有足够的权力帮助那些受苦的人。”
长歌心中一暖,这孩子!
“母后还没回答儿臣那个问题呢。”
是有关皇上的那个?
“怎么说呢,好与不好,该由百姓和后人评说,而不是母后,以后你只管用心看、留神听,自然会知道你想要的答案。”
等你一天一天长大,也会从中学到许多经验的吧。
※ ※ ※
从车上瞧去,古老的秦淮河玉带般舒展蜿蜒,玄武莫愁两湖点缀两旁静如处子,钟山、栖霞二山肃然而立迤逦悠长。
这就是金陵了,六朝金粉地,金陵帝王州。
三山、草堂、雨花台、牛首山、莫愁湖、摄山、凤凰台、新亭、石头城、长干里、白鹭洲、青溪、燕子矶、太平堤、桃叶渡、白门、方山、新林浦这著名的金陵十八景就是出自此地,还有曾经枝繁叶茂、显赫一时的云氏一家。只是,如今十八胜景风光犹在,云家却已经凋零落败至此了。
虽说她并非生长于斯,但金陵总归是先祖们的安息之地,何况她也曾在每年祭祖的时候陪爷爷来此小住,多少还是有些感情的。如今五年匆匆而过,再次踏足,不想居然是送爷爷的灵柩返乡了,叫人如何能不心酸?人生果真无常啊。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坚持送爷爷来此安养,又何苦为了守着自己而任他留在京城那是非之地呢?
“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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