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他有呈报,怎么每日批阅奏章的自己竟会没有看到?那几道折子究竟去了哪里?是中途被人劫了去,还是到了府台便不曾再往上报?叶未央突然感觉胸中似是压了一块千斤重的石头,让他几乎窒息。
一直以为抛开了母后那一层束缚,他便可以放开手脚圆了幼时的心愿做个无愧于心的好皇帝,做他自己,谁成想多年来的姑息隐忍,竟已让他失去了明辨是非、决断千里的能力。如今的他,眼睛没有皇后亮,心更没有皇后静,这样的他,真的能够成为千古明君吗?
他没有传卢九纶来见,见他做什么、说什么呢?道歉?他是天子,字字千金,即便错了,有些话也是断断不能随便说出口的,否则倒易招徕话柄、落人口实了。
无论如何,此事他终需好好计量清楚才是。
伏案太久,肩膀有些酸,他直了直腰,站了起来,小安子忙跟在身后准备随时伺候。
“现在是什么时辰?”
“回皇上,申时了。
“皇后去了哪里?”一整天都没见到她了,他忙,她也忙吗?在忙什么?
“皇后娘娘在县衙后的空地呢。”
“哦?”叶未央诧异转身,“她去那里干什么?”
“太子殿下缠着沈公子学骑马,娘娘拗不过他,便同沈公子带了他过去。”
“就他们三人吗?”
“还有晚星和几个侍卫跟着。”
“前头带路,朕也过去瞧瞧。”
※ ※ ※
“沈叔叔下去,潇儿自己来!”兴奋不已的离潇已经不满足于沈惊逐护在身后,非要自己骑。
“不行!”和晚星及侍卫们站在一旁观看的云长歌断然喝止,“你才多大?要自己骑再过个几年吧!”
“母后!”离潇在惊逐的帮助下于长歌面前勒住缰绳,嘟着小嘴儿抗议,他难得出宫,更难得骑马,怎么会不想自己信马由缰、尽情驰骋呢?他是还小没错,但是什么东西不都是从小开始学起的吗?
“潇儿下来。”
知道长歌定是有话要说,惊逐揽住离潇的腰,翻身下马。
“母后。”离潇乖乖站定。
长歌蹲下身,柔声道:“不是母后不让你骑,实在是你还太小,瞧瞧,还没有马腿高呢,怎么控制缰绳?再过几年吧,等你满八岁,母后一定亲自为你选一匹千里良驹。”八岁,她真正独自骑马,也是八岁,教她的那个人也正是眼前的这一个。
沈惊逐一样想到了当初教她的那段日子,心里一甜,望向长歌的眼神也瞬间变得柔和。
“潇儿,想不想看你母后骑马?”他玩心顿起。
“母后也会骑马吗?”离潇诧异,他的母后不是相府千金、名门淑女吗?怎么还会骑马?
“不但会骑,还骑术精湛呢!”惊逐看着长歌顽皮一笑,又冲离潇眨了眨眼睛。
“是吗?那母后我们比赛吧,潇儿和沈叔叔同乘一骑,跟母后比一比看哪一方先到那边的土坡好不好?”
看着离潇期待的眼神,原本打算拒绝的长歌突然开不了口。这孩子自小在宫中生长,身为太子,有那么多双眼睛看着,跟童年的自己相比,束缚实在是更多了,这是他头一次出得宫来,也是头一次领略外面的海阔天空,难怪会如此兴奋。
就答应他这一次吧。长歌点了点头,庆幸自己今日没有穿那繁复累赘的宫装。
“太好了!”离潇欢呼,冲晚星和几个侍卫道:“星姨和几位叔叔当裁判!”
众人含笑点了点头。难得看见总是表现的持重老成的太子殿下呈此天真之态,不想竟是这等活波可爱。
长歌将衣襟一撩,掖在腰间,翻身轻轻上了另一匹马,冲众人扬脸一笑:“我准备好了!”
沈惊逐将离潇抱起,笑道:“该我们了。”翻身一跃,人已经稳稳骑在马背上。
“只赛一场?”长歌确认。
“一个来回,先到前面土坡,再转回来,好不好?”惊逐问潇儿。
“好!”虽然这场比赛他并不能起什么作用,但离潇仍然已经在磨拳擦掌。
“就这么决定!”
晚星见两骑都已准备就绪,遂一挥手,两匹马立时箭一般向对面的土坡疾驰而去。
先是惊逐那骑领先,不一会儿及到达土坡,长歌随后赶上,两骑一前一后收缰、住马,到掉头时已是长歌领先一个马头了离潇大喊:“快啊,快点儿!追上母后!”
惊逐笑笑继续催马,怎奈这匹已经跑了个把时辰,与长歌那匹相比,多少有些乏了,是以虽不见减速,却终是落在了长歌后头。
此时的云长歌只顾恣意驰骋,渐渐沉浸在旧日奔放自由的回忆中,忘记了五年来所有的伤与痛。
而远远的,在小安子的引领下寻来的叶未央也早已看的痴了。
第六十二章
马上的云长歌一如展翅的翔鹰,放纵张扬,发如云、肤胜雪,奔驰时衣袂翻飞,顾盼间翩若惊鸿,美则美矣,更动人的却还在那抹不经意的灵动,仿佛误坠凡尘的精灵。那样明快而毫不设防的笑容呵,他竟是从未见过的,进宫前的东方凌越就是这般吗?
再看身后,离潇与惊逐共乘一骑也打马奔来,那孩子一脸对沈惊逐的孺慕之情则让他的心骤然一痛。那神情,为什么不是对他呢?
为什么带给这母子如此自由和快乐的人不是他而是一个中途出现的外人呢?
多么和谐的场面,完全将他隔绝在外,仿佛他才是那个无关紧要的局外人。
这边,长歌已经敛回心神,收缰住马,翻身跃下马背。
看到默立一旁的皇上时有些愕然,她,不该在人前如此放纵自己的。
“皇后好俊的功夫!”叶未央涩涩道。
那动作轻盈利落,她果真是有武功底子的。
“臣妾也不过是略通骑术。”不过是一纵一跃,他应该不会识破什么吧?
“才不是呢,母后好厉害啊。”此时惊逐二人也已下马,离潇搓着小手边走近边答话。
“潇儿!”长歌轻喝:“还不过来见过父皇!”
离潇刚才根本没注意到叶喂养,听长歌如此一说,忙紧走了几步,来到他面前,恭恭敬敬行礼:“儿臣见过父皇。”
“起来吧,这是在宫外,无需那么多虚礼。”说着,伸手将他扶起,脸上也情不自禁露出为人父亲的慈爱神色,一边欲以袍袖替他拭去额间的薄汗,一边问:“累不累?”
离潇下意识一躲,窘然回答:“谢父皇,儿臣不累。”
叶未央的手僵在半空,心下一凉,这孩子待自己终究还是有了隔阂,反不如和那仅仅相识数日的沈惊逐在一起来得轻松自在。又不由自嘲,叶未央啊叶未央,生在皇室,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寻常亲情可言啊,这一点,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还期待什么呢?
颓然的放手,神色一时肃然:“天色不早了,都回吧。”说着,率先朝县衙走去。
小安子神色不安的看了看皇后,也赶紧跟上。
将缰绳交给侍卫接过,云长歌叹了口气,拉了离潇的手,轻声对众人道:“走吧。”
潇儿使劲儿挠了挠长歌的手心儿,见引得她低头,遂以眼神询问:“潇儿说错什么了吗?”
牵了他继续前行,长歌以另一只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宽慰道:“不关你的事。”
的确不关他的事。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潇儿虽是孩子,有些事情却已经心中有数,纵然皇上此时真的有心弥补,却终究有些晚了,一时示好又如何能将五年来的不闻不问全部抵消?
沈惊逐放慢脚步走在众人身后,望着长歌挺得直直的背影,再思及适才这一家三口之间的波涛暗涌,心情立时一沉,自己的出现可是错了?
※ ※ ※
草草用过了晚膳,长歌由晚星陪着在县衙闲逛。
“小姐可是吃不惯这里的饭菜?”晚星小心的问。其实,说是饭菜,也不过就是些汤汤水水,真要吃不惯也是可以理解的。
这两日小姐胃口一直不好,人也懒懒的。
“不是,我在外头也不是一天两天,还有什么是吃不惯的?何况,宫里呆久了,山珍海味反不如粗茶淡饭来的顺口呢。”
“那小姐如何……”
“还不是为了那卢九纶。”说了给他两天时间,他竟真的两天都没露面。别看自己当时说的洒脱,是走是留都随他,一旦他真的决定留下,她可就真的不知如何是好了。
处心积虑绕道此地为的就是请他回京相助,若是落空,她岂非又要重新计划?何况,这卢九纶虽然年逾花甲,却着实是不世出的奇才,错过了何尝不是一大遗憾?
“他还没答应回京?”晚星不明白小姐何以如此厚待一个醉鬼,但是,小姐一定有她的道理,这卢九纶想必也定有他的过人之处。
“最晚明早答案也会揭晓了。”长歌自嘲,明天一大早,车驾就要起程赶赴金陵,是走是留,到那时总会有个结果。
二人说话间来到县衙的前院,却见几个衙役正在卢九纶的老管家顾忠的指挥下,将一些大酒坛往南墙根儿那搬。
“你们这是干什么?”长歌诧异。
“启禀娘娘,我家老爷吩咐的,将这些空酒坛敞口摆放此处,以备雨时储水之用。”顾忠答。
“空酒坛?”长歌一数,居然不多不少正好十个,酒坛上的大红封纸上赫然写着“乐闲酒庄”四个大字。
居然就是她自京城带来的那十坛!
长歌心中狂喜,但面上偏又不露分毫,只淡淡问那顾忠:“你家老爷人呢?”
“回娘娘,老爷自昨儿个进了房就没再出来过,只在今早吩咐老奴着人将这酒送了进去,这不,全喝光了,现下,人已经醉的不省人事了。”
“醉了吗?醉的好!醉的好啊!”长歌喃喃自语。
这一醉,她放下心中大石,爷爷遗愿得偿,这一醉,离潇江山在手、叶氏重振亦有希望。
“娘娘说什么?”顾忠怀疑自己听到的,醉的好?别是这皇后娘娘也被老爷得罪了在说气话吧?
“没什么,赶紧去给你家老爷收拾行装吧。”既然他决定了回京,就赶紧趁热打铁,这几日动身吧。
“啊?”收拾行装?顾忠有些不明所以,才要再问,却见皇后娘娘已经带了贴身宫女转身离开了。
走出老远,晚星忍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11_11699/2908525.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