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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饭菜端出来都与众衙役分了,便再不说话,只回房闷坐。次日,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叫人传卢九纶来见。

    虽然还是昨晚的那身深褐常服,也有些睡眼惺忪,但卢九纶精神却显然不错,看来,这一夜,没有人比他过得更轻松了。

    叶未央不禁冷哼了一声,“卢九纶!你可知罪?”

    卢九纶忙双膝跪倒,口呼:“臣昨夜酒醉冲撞圣驾,臣知罪!”

    叶未央皱眉,“就是冲撞了朕这么简单吗?你调任徐塘县也有八年,可是朕看到的是什么?徐塘百姓吃得什么?用的什么?过的又是什么日子?你告诉朕啊!”

    “臣……”

    “空拿着朝廷的俸禄,却终日醉生梦死,不思为百姓谋福求利,你这知县识怎么当的!”叶未央怒喝。

    不是不贪就是好官的,在其位,就当谋其政,上至天子贵胄,下至平民百姓,莫不如此。

    卢九纶闻之,干脆低着头,连分辩也省了。如果皇上是这么看他,那他说什么都没用啦。二十年了,从二品京官一路被贬,说起来在这徐塘县也实在呆的够久了,八年啊,以他这等年纪,再贬,不如直接收拾铺盖回乡养老得了,只是,想起这徐塘百姓,竟是有些舍不得。

    “皇上息怒,请听臣妾一言。”始终在一旁的长歌不得不出声:“昨晚进城,臣妾也曾留心观察,这徐塘县虽然地界偏僻,经济匮乏,但却人人恭谨,处处井然,想来这卢知县应是治下有功才是,昨夜之事想必其中定有蹊跷,不如查清楚再从长计议啊。”

    叶未央还未反应,倒是一直忽略了云长歌存在的卢九纶情不自禁抬头深深看了她一眼,心下暗赞,不愧是云相教出来的孩子,果非常人所能及。

    “卢九纶!你说说看可是当真另有别情?”叶未央也看了长歌一眼,果真如她所说吗?

    卢九纶苦笑,这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的吗?“臣惶恐!臣——也无话可说。”

    “你!”

    “皇上,查清楚再说吧。”长歌忙又道。她曾听爷爷提过,这卢九纶是这样的脾气,不然也不至于一贬再贬,以至来到这里了。

    叶未央强自抑制怒气,冲卢九纶一指,“出去!”

    晌午,卢九纶状似悠闲的从西厢晃到中庭,见了面前场景,不禁一愣,“臣见过皇后娘娘。娘娘这是?”

    长歌正指挥着几个侍卫从马车上往下搬东西,听到卢九纶的声音,知他定是被酒香引了过来,心下一喜,这一招果然有效。

    “早闻大人好酒、懂酒,不知可能闻香识酒?”指着面前才搬下来的十个酒坛,长歌问。

    卢九纶精神一震,他生平所好,还真不过就是这杯中之物,若有人与他谈酒论酒,往往可以滔滔而不绝。

    他凑近其中一坛一嗅,又想了想,摇摇头,再逐个嗅去,直至最后一坛。难道真是……没道理啊,皇上皇后出行,哪儿有带着京城小酒庄的酒的?还是足足的十大坛?可明明就是啊,错不了。他在京多年,这乐闲酒庄是每日必去的,因那酒为主人家独家所酿,酒香甘醇清冽,虽然如今已有十多年未曾沾唇,但他是再不可能错认的。“这可是京城乐闲酒庄的不知醉吗?”

    长歌抚掌而笑,“未曾开坛闻香而知,卢大人当真不愧是酒中状元!”

    “娘娘,这酒……”看他一脸垂涎之色,长歌暗喜,吩咐一旁的侍卫道:“将这一坛抬到东角亭里。”又对卢九纶做一请的姿势。

    卢九纶被久违酒香所诱,早已忘了君臣礼数,径直随了那抬酒的侍卫而去,长歌也不计较随后跟上。

    东角亭里,二人相对而坐,命人取了杯子,又辞退闲杂人等,长歌亲手将酒开封,为卢九纶和自己各斟了一杯。

    “卢大人,这一杯,长歌敬你。”

    “娘娘这是……”卢九纶一慌,他虽好酒,但皇后娘娘这一敬却仍是让他心惊。

    “家祖生前曾多次提及与大人的情谊,更曾许下心愿,有朝一日若能重见,定要一醉方休,而酒,自然一定要那乐闲酒庄的不知醉了。”

    卢九纶沉默半晌,突然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叹道:“知九纶者,莫若云相啊!可惜……”

    “长歌此番送家祖灵柩返乡,特意绕道至此,一为还他老人家生前心愿,与大人一聚,所以,这一杯,长歌代家祖敬您。”

    第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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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杯,臣干!”蓦的忆起当年与云相畅议国事、把酒言欢的那些日子,可惜一别经年,物事人非啊。卢九纶不由黯然,仰头一饮而尽。

    长歌也将自己这杯喝了,二次斟满,郑重道:“这二来嘛,长歌是专程为国、为民来请卢大人回京的,所以,这一杯,长歌是代历代先皇、代天下百姓敬您。”

    再次将杯举起,半晌,也不见卢九纶回应,长歌诧异:“大人这是何意?”

    卢九纶眯起一双眼睛盯着手中之杯、杯中之酒,良久才道:“臣感激皇后娘娘一番美意,但这杯酒,臣不能喝。”

    “哦?”

    “臣有不喝的理由。”

    “愿闻其详。”长歌本就知道请他回京并非易事,因而既不意外,也不着急,反倒放下酒杯,一付洗耳恭听的姿态。

    “这第一,臣小小徐塘县令何德何能,竟劳皇后凤驾亲自相请?试问区区七品地方官又以何名目调回京城?”

    长歌闻之一笑,“卢大人机断谋略、运筹帷幄与孔明不遑多让,相信纵然已离京八年,您再世诸葛的名号在民间依然响亮。至于因何回京,本宫自有取信于皇上和文武百官、天下百姓的名目。”

    卢九纶笑笑,对此未置一词,只继续缓缓道出第二个理由:“第二,臣乃先皇一道圣旨贬谪至此,皇后应该知道此种境况又与一般地方官不同。”

    “卢大人放心,长歌既然提出来了,这个,自然也不是问题。”

    “是吗?”这下,卢九纶当真开始对面前这位年纪不过双十据说并不得宠的皇后娘娘产生了兴趣,明明是横亘在他和京城之间的两座大山,让他去路维艰,何以她竟如此笃定?

    “可还有第三?”长歌知道他定然心存疑虑,也不辩解。

    “有!这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臣在徐塘八年,早已视徐塘百姓如自己家人,既是家人,又何来难时相弃撇下他们承受饥馁之苦反倒独赴京城繁华地的道理?”

    “长歌知道大人爱民如子,是真正清如水明如镜的好官,也知道今年徐塘大旱,百姓收成无望,才致日子艰难。但如此大事何以皇上半点不知,朝中又为何没有济南旱灾的呈子,大人竟是不想的吗?”

    卢九纶苦笑,“能不想吗?可是想通了又如何?摆明了上头有人为了为任一方的政绩将此事瞒了,并不曾如实呈报上去。何况,就是报了上去,朝廷也拨下了赈灾的款子,也未必到得了徐塘百姓之手,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啊。”

    “大人既然明白,又何苦执意做那小家姿态用什么要与徐塘百姓共患难之辞来搪塞长歌呢?难道就因为大人不走,徐塘灾情就可缓解、百姓日子就能好过不成?明明知道症结所在,若是真要为民做主,仅凭大人一个七品知县不嫌太过势单力孤了吗?何况,徐塘百姓固然辛苦,但天下间苦的又何止一个徐塘县?大人难道当真铁石心肠,不肯救万民于水火吗?”

    “娘娘!臣……”

    长歌不等他说完,又道:“这杯酒,喝与不喝,长歌不会勉强,一切在凭大人。圣驾还会在此停留两日,这两日,长歌不会让任何人打扰大人,您尽可一个人想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十坛不知醉,乃是长歌专程自京城带来与大人一偿十数年相思的,无论您两日后作出什么样的决定,它们都是您的了,权当是晚辈的孝敬。”

    说完,转身出了角亭,及至廊外,忽又回身道:“只不过,若大人选择留下,这酒可就要省一点喝了,京城据此,山长水远,往返不易,只怕再欲一偿,已经又是一个八年了。”挥一挥衣袖,云淡风轻的走了。

    看着云长歌的背影,对于是走是留,卢九纶不禁陷入沉思。

    走?八年了,这里的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他都有他的不舍得,更何况那些早已视同亲人的徐塘百姓呢?留?皇后娘娘说的何尝不是,他不过区区一个七品官,能够改变什么呢?就是有再多为国为民的心也没那个权力啊。

    但是,回京?他这般放浪形骸、不拘小节的人,真的适合回到那个有着太多规矩和束缚的地方吗?

    六十二岁,他已经不年轻,何止不年轻,恐怕很多人见他都要问上一句“廉颇已老,尚能饭否”了,但为何胸中涌动的却是滔滔不息的满腔热情?皇后娘娘并没有向他许诺什么,但他竟然愿意相信她这小小女子绝对能够让他完成几十年来都不曾完成的人生理想。不知道为什么,但他就是相信!

    此时的长歌,心中也不平静,她知道适才一番话定然对那卢九纶有所触动,但究竟触动有多大,能否大到令他决定回京却还是个未知之数。爷爷托未封转交的那封信中,特意嘱咐她无论如何都要请卢九纶回京相助大业,太皇太后娘娘也曾经跟她提过此人可堪重用,可是,回不回京并不由她决定啊,无论她有多想为潇儿请下这位辅业干将,能做决定的始终都只有这卢九纶一人而已。

    不是没有想过干脆直接跟皇上请一道圣旨,直接将他调任京城得了,但这样不羁的人,可以屡次顶撞先皇以致最终贬谪至此小小徐塘,他又怎会惧那一道区区圣旨和她这皇后娘娘?

    这世上有一种人,是真正的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的,这种人心气比谁都傲,骨头比什么都硬,除了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她这一国之母还真不知道能够做些什么。

    至于效果如何,两日后自然分明。

    第六十一章

    接下来的两日,对云长歌和卢九纶来说,都是难熬的。

    而这两日,叶未央也没有白过。

    他不眠不休调阅了徐塘县八年来的全部案卷,也派人查清了所谓“卢九纶玩忽职守”罪的始末,那本是他在心里给这糊涂知县定的罪,怎料这糊涂知县非但一点儿也不糊涂,糊涂的倒是他这当今天子了。

    从“穷山恶水出刁民”的八年前,到“夜不闭户”的如今,随着卢九纶的到任,这小小徐塘一点一点的改变,正如皇后所说,她眼中的徐塘虽然地界偏僻,经济匮乏,但却人人恭谨,处处井然,正是卢九纶把全部的心力都投入到这里才有了今时今日的教化效果。在徐塘县,卢大人的清廉爱民和他好酒是一样出名的,而在徐塘人的心里,也只有这样的官才是老百姓真真正正的父母官。

    他竟真的冤枉他了!

    不是卢九纶整日醉生梦死、不顾百姓死活,他是实在无计可施、一筹莫展了才会整日混迹酒坊借酒浇愁的。

    原来,今年徐塘大旱,庄稼无收,百姓们原本的期待全部成了大梦一场。徐塘地少,每年收成都很一般,去掉上缴府台、国库的,不只百姓手中没有余粮,就是县衙里也所剩无多,即使全部放赈下去仍然不能稍解燃眉之急。卢九纶接连上了几道折子,满以为大伙撑一段时间就能盼来朝廷发放赈灾的粮食和款项,怎知道一切竟如石沉大海再无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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