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表情地走回办公室。那头，主编正好打开房间的门，看见了她。

    “李菁，一起吃饭，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是吧，夏总。”主编的声音很大，冬青想装作没听见都不成。

    远远望去，他也看着自己，似笑非笑，罩层纱似的让人看不透。冬青忽而想到一首诗。

    与君同心

    两心相互来占有

    与君同衾

    两情相互来占有

    与君同死

    人生相互来占有

    与君分袂

    各自东西不回首

    他们应该不回首才是，他亦是，她更是。

    第三十三章

    饭桌上，连冬青在内十个人不到，她倒是唯一的女性。因是夏天明的旧相识，主编非让她坐在他的身边。冬青知道是推让不过去的，也就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态度坐了下来。

    点菜时，主客之间谦让了半晌，冬青百无聊赖地低垂着脸。

    “小冰让我问你好。”趁着上菜的空当，夏天明小声说道。

    冬青抬起头，他的笑近在眼前。岁月好像对他太眷顾，仍旧那么神采奕奕，气度非凡。“喔，谢谢。”

    “你不想知道她怎么样？”夏天明问道。

    “不想，她会很好，不是嘛？”冬青呢喃。夏小冰怎会不好？殷实的家底，待遇优厚的工作，青梅竹马的丈夫，冬青想不出她会不好的理由。

    “是，她很好。”夏天明点点头。

    “李菁，和夏总嘀嘀咕咕什么？说出来让我们也分享一下嘛。”主编在夏天明另一侧嗔道。

    “我们只是说到我妹妹。”夏天明将脸转向主编，笑着解释。

    “说到这儿我才想起来，李菁是在那儿上的大学。那年我一老同学，就是李菁的老师向我推荐一个学生，说是成绩优秀，又没有时下年轻人好高骛远的毛病，可没说是个女生，等面试的时候我才知道被老同学涮了一把。她来得那天热得很，从火车下来就直奔这里，满头大汗，还拖着大包小包的行李。我和社长问了几个问题，感觉还行，虽然一直想招个男生，可我们这个小报社没人看上眼，就留下了李菁。你们别说，还就真没错。”主编兴致勃勃地回忆当年。冬青一旁淡然地笑，只觉时光荏苒，唰的一下就过来了。可见，时间可以改变一切，岿然不动的巨石最后还不是被流水打磨得圆润光滑。

    “是啊，是啊，小李是不错。”几个同事跟着附和。

    “好了你们，今天不是来给我开表彰大会的吧？”冬青笑着打趣。

    服务员恰时出现，打断了众人的谈笑。等冷盘上齐，主编率先端着水杯站了起来。“中午不能喝酒，我就以茶代酒欢迎夏总一行来我社参观指导，有照顾不周的地方还请谅解。”

    “您太客气了。”夏天明笑着回礼。

    “坐，坐，吃菜，吃菜。”主编招呼众人坐下。

    谈话间，冬青大约知道夏天明此行的目的。他买下了n市的一座商厦，那家商厦虽然毗邻商业中心，可是生意一直不温不火，谁投资都以赔钱告终，有人说那里的风水有问题，不知他是怎么想起买下那里的。

    按照夏天明的计划，要将商厦改造升级为高档购物中心，品牌均来自国际一线，要让这座商厦成为n市奢侈品的代名词。

    这样一来，广告投入是笔可观的收入，他居然将这样一块大蛋糕拱手送给都市晚报。李菁十分疑惑不解，即便如此，也轮不到社会版和他打交道，这不应该是广告部的份内事吗？

    再听下去，冬青更加奇怪他的意图。夏天明不仅将广告委托都市晚报，还有意向投资报社共同创办一份时尚杂志，杂志的主要负责人就是社会版的主编大人是也。

    看来，这几年他的事业版图越做越大。房地产业，高端零售业，媒体杂志，哪个赚钱就做哪个。

    饭用到一半，“夏总，这两天不知有什么安排？”主编问道。

    “没什么安排，我还是第一次来n市，早就耳闻这里风光秀丽，人杰地灵。倒是想趁着这次机会转一转，不知主编有没有什么推荐？”夏天明笑着顺水推舟地回答。

    “哎呀！那可太多了！这样，这两天我让小李陪你四处转转，反正你们也认识，怎么样？”主编赶紧说道。

    “好啊！那就劳烦李小姐了。”夏天明掉转脸笑看冬青，只见她咧咧唇角，“不客气。”

    “李菁，明天你一早到金风宾馆接夏总，车子就用社长那部好了，我让司机到宿舍找你。不要太早，最好是陪着夏总吃完早饭，不急不忙地好好逛逛。”主编安排到。

    “好，知道了。不知夏总住几号房？”冬青问道。

    “1503。”夏天明回答。

    “金风，1503。”冬青边重复边拿出记事本记了下来，这不是她第一次当导游，已经是驾轻就熟。“夏总，明天早上八点半我去找您，吃完早饭出发。您看这样可以吗？还是要再迟一些？”

    “可以，就八点半。”

    “好的，我知道了。”冬青又在记事本上记下时间。

    午餐结束，夏天明还有要事办理，一群人在饭店大堂道别。最后走到冬青的眼前，“李小姐，明天见。”他伸出了手。

    “夏总，明天见。”冬青徐徐回道。

    温热的大手轻轻握住她，她的手微凉，依旧如记忆中白净细滑。

    冬青目送他上了车，背影好像还是那么熟悉，仿佛昨天，也好似第一次见。她没有表情，他的到来似乎对她没有丝毫的影响。

    第二天，冬青提前十分钟到了金风宾馆，在总台要了1503的内线。“喂，夏总，我到了。过五分钟上来。”

    电梯很快到了15层，找到1503号房，冬青按下门铃。门很快便从里面拉开，夏天明一身休闲装站在面前。“夏总，我们下去吧。”

    “要进来坐坐吗？”夏天明让开半个身子问道。

    冬青摇摇头，“不了，去用早餐吧。”

    夏天明走出来，拔掉房卡关上房门，两人朝电梯走去。“你头发留长了。”他看着身边的她说道。

    “嗯。”冬青点点头。今天她也是一身休闲，头发扎在脑后，随着步伐晃来晃去。到了电梯口，两人站定，透过如镜的电梯门，夏天明目光紧盯着她。

    冬青面对前方，眼珠落在一处，与他的交汇。没有躲闪，没有惊慌，甚至是相当的镇定自若。电梯门叮的一声滑开，“夏总，请。”礼仪面面俱到，落落大方。

    餐厅位于酒店的二层，冬青掏出方才在总台买好的早餐卷，两人在靠窗的位子坐下。到底是五星级酒店，餐厅集中西式一体，任何人都可以找到适合的口味。

    一碗白粥，一点儿酱菜，几根油麦菜，胡萝卜餐包，蒸红薯，这是冬青的早餐。

    “你吃得太少了吧。”夏天明指指她的餐盘。

    “够吃就好，我不想浪费。”冬青说完顾自端起白粥吃起来。

    她很快吃完，夏天明还在眼望着窗外的景致品着咖啡，从包里拿出记事本打开。“夏总，我给您汇报一下今天的行程。用完早餐我们到南郊的德光寺，那是东晋时期的一座古刹，是每个游客的首选。德光寺出来后，就去边上的西苑，那里有个小博物馆，很值得一看。中餐安排在城南的百年老店素膳坊，他们家以素菜荤做闻名天下。用完中餐，下午可以去江边看看，然后送您回金风休息。您看，这样的安排满意吗？如果您有什么想法还可以调整。”冬青一口气说完，抬起头。

    夏天明早放下了咖啡杯，收回视线看着她低垂的头，听着她公式化的一日游简介。她是多么的称职，无懈可击，无可挑剔。可那是可怕的疏离，完全将他归列到陌生人的疏离。

    “有什么问题吗？”他一动不动凝视着她，冬青沉住气轻声问道。

    夏天明抬起手，猛然伸向前方，目标是冬青放在餐桌上的记事本。“你！”冬青想拦已经来不及了，眼见记事本落到了他的手中。

    夏天明翻看了那两页纸，上面的记录绝非临时写上去的，这样的行程大概不知接待过多少人。“标准的n市一日游。”他好笑地扬扬手中的本子，笑嗔。

    “经典的n市一日游，旅游公司的路线都不如我这个，这是经过多次实践总结出来的，请夏总放心。”冬青边说边伸出手，示意夏天明将记事本还给她。

    记事本稳稳当当回到冬青的手中，“需要这么公事化吗？”他问。

    “夏总，这是我们领导交给我的任务，我必须完美地完成它。”冬青咧开嘴笑，“如果您没什么意见，时间不早了。”她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我们是不是可以出发了？还是您还没用完早餐？”

    “走吧。”夏天明没有意见地站了起来。

    车厢里，夏天明坐在后座，冬青则坐在副驾驶的位置。她让司机直接开到南郊景区，车很快上了绕城公路，一路两人脉脉无言。

    南郊已是春暖花开时，因不是节假日，景区的人不多。进了德光寺，冬青请了两柱香，给了夏天明一柱，自己留下一柱。“这里的香火很旺，夏总不妨烧上一柱。”她说道。

    “灵吗？”夏天明哂笑，问道。

    “夏总要许愿？”

    “灵不灵？”夏天明还是这样问。

    “灵倒是灵。”冬青点了点头，转而接着说道，“可是愿不能随便许，有些寺庙不用还愿，有些寺庙是一定要还。德光寺就是后者，而且是一年之内就要还。夏总有时间还吗？没有时间最好不要许，会惹恼佛祖的。”料定他只是个过客，冬青慢慢解说。

    “时间是自己的，有没有时间当然是自己说了算。”夏天明答道，脸上一直挂着笑，看上去心情不错。

    对着香炉，夏天明手擎香柱闭上眼睛，大约一分钟后睁开双眼。“你许了什么愿？”他对着冬青问道。

    “我从不许愿。”冬青看着他回答，说完将佛香扔进了香炉，顷刻间化为袅袅青烟升上天空。

    愿望如同眼前的烟尘，虚无缥缈，遍寻不着。

    第三十四章

    “为什么？”

    冬青瞟了他一眼，目光再次对着香炉的火光，“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不如没有愿望，无论得到多少都是惊喜。”

    “很有哲理。”夏天明点头。

    “哲理？”冬青讪笑，“我哪来那么大的本事，不过是切身感受而已。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我觉得很有道理。”

    “你变了很多。”夏天明看着她自嘲的表情，声音黯淡。

    “人怎么可能不变？又不是月球，把地球当成唯一。”冬青扑哧笑出声，揶揄。“到大殿里看看吧，需要找个导游给您解说一下吗？”她收起嘲讽的表情，换上公事化的笑容。

    “不用。”夏天明摇头，“你来了好多次了吧？应该不会比那些导游差。”

    “夏总别嫌弃我说得不好就成。”冬青一脚跨进巍峨的大殿。

    “冬青。”她身后的夏天明喊出这两个字。这个名字，再见即将二十四小时，才脱口而出。

    冬青的身子顿了一下，微微侧过身，手指着大殿中央的释迦牟尼像，“这是一座木刻释迦牟尼像，表面贴金。原来的佛像在文化大革命期间被毁，这是之后的复制品，但是比原先那座要高十几米，由几百块檀香木雕刻而成。”她像是没听见他的声音，多久没听见这个名字了？同事管她叫李菁，爸妈管她叫冬冬，他口中的冬青是谁？

    “释迦牟尼佛，本是古印度迦毗罗卫国的太子，迦毗罗卫国现在尼泊尔境内。释迦是佛的姓，牟尼是佛的名。意思是能仁寂黙。能仁就是慈悲，慈能予乐，悲能拔苦，能拔除众生的苦，而给众生快乐。寂是寂然不动，默是口不言，不单口不言，心也不思，这种境界就是不可思议的一种境界。所以释迦牟尼佛虽然说法，但说而未说。虽然未说，可是未说而说，这叫寂默，寂然不动。虽然不动，但是感而遂通。虽然感而遂通，可是常常寂默。”冬青像背书一样对着佛像说了一大通。

    “像老师上课一样，你昨晚是不是还备课了？”夏天明抬头看着佛像，笑道。

    冬青转头看他，正巧他也在看着她，四目相对，在佛祖面前是否诚实了一些？“所以我说要给您请个导游，他们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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