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李明舟再度清醒过来, 正躺在床上, 头顶是简陋的茅草屋, 身上盖的被子又破又旧,可还算干净。墙面上还悬着一柄弯刀,还有些捕猎用的器具。
他头痛欲裂,正要坐起身来, 旁边有道女声蓦然响起:“呀, 你终于醒了,睡了三天三夜了, 我家那口子说, 你要是再不醒, 他可要去隔壁村找马神仙给你看看了!”
这是位乡下『妇』人,穿着打扮很朴素,一边将李明舟扶坐着,一边从旁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羊『奶』:“来,喝几口暖暖身子。你家叔叔同我家那口子出去打猎了, 估计一会儿就回来了。天寒地冻的, 你们也是可怜, 如果不是我家那口子出去打猎遇见你们, 恐怕你们就要活活冻死了。”
『妇』人一面絮絮叨叨,一面提了油灯过来,见李明舟生得清俊,年纪看着也小,只不过头发全白, 看起来有些文弱,忍不住又道:“你叔叔对你真好,我家那口子说了,当时见他把所有衣服都脱下来盖在你身上,将你死死护在身下,整个人都冻僵了。再晚上片刻,肯定要没命了。”说着,又拿了热气腾腾的窝窝头给李明舟。
“多谢。”李明舟强忍着羊『奶』的膻味喝下,小口啃着窝窝头,听见此话,鼻尖一酸,“是啊,我叔叔一直对我很好,只不过我太不争气了,时常惹他生气。”
“那你爹娘呢?”
“早死了,我跟我叔叔相依为命,一直以来,都是他在照顾我。”
“那你叔叔成家了没有?”
李明舟愣了一下,摇头道:“还没有。”
“那你成家了没有?”
李明舟想了一下,又摇头道:“也没有。”
“那太好了,我有个远方侄女,就住在山下村子,今年才十五岁,模样不错,最主要的是能干活,浑身都是力气!小兄弟,听婶一句劝,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我看择日不如撞日,你生辰八字是多少,我找人给你算算?”
“不用了,我家叔叔管得严,婚姻大事,自然要由长辈做主。我若擅作主张,我叔叔会不高兴的。”李明舟一听,连忙推辞。
正好门被人从外推开,一个猎户大步走了进来,笑道:“娘子,我回来了!”
一见李明舟醒了,愣了一下,转身道:“顾四,你家侄儿醒了!”
猎户身形一错,『露』出一道颀长的身影,顾铮穿着一身粗布棉衣,一副猎户装扮,可并不难看。三步并两步走了过来,抬手贴着李明舟额头:“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
“皇……”李明舟抿了抿唇,立马改口,“四叔,我没事,你怎么样了?有没有事?”
“你没事就好了,这是我们的救命恩人,你起身拜见。”
李明舟应声拱手道:“多谢恩公救命之恩!”
“哎,别别别,什么恩人不恩人的,换作是谁都会伸把手的,小兄弟快起来!”猎户将李明舟扶起,又笑道:“你是叫顾舟舟罢?来了这里就跟自己家一样,可别客气!”
李明舟愣了一下,抬眸望了一眼顾铮,很快便从善如流道:“是了,我就是顾舟舟,你们直接唤我名字便可。救命之恩胜于天,还请再受我一拜!”
说着,他又珍重其事地拱手道:“多谢你们救我叔侄二人,大恩不言谢,待我家人找来,定当答谢!”
『妇』人很难为情地从衣箱里捧出一套棉衣,搓手道:“我家那口子就两套干净衣服,一套给了你叔叔穿,眼下不知打哪再寻一套。这衣服是我年轻时候穿过的,小兄弟若是不嫌弃,只管先穿着。”
李明舟忙道:“不嫌弃,多谢。”他伸手抖开衣服,见上面都是碎花,一时间很难为情,顾铮从旁道:“你穿罢,没有什么比命更重要的了。”
李明舟觉得有理,把心一横,果真穿了。他原本就生得俊美,穿上乡下女子的衣裳,倒多了几分秀气。
顾铮看了他一眼,偏过头去偷笑,李明舟垂头捏着衣角,脸上火辣辣的。
猎户夫『妇』相视一笑,并未多言,只是招呼着他们吃饭。吃的都是从山上打来的山鸡野兔,喝的羊『奶』是自家养的。
“对了,你不是给你侄儿带了东西,怎么还不给他?”猎户一边大口吃肉,一边捣了捣顾铮的手臂。
李明舟一听,茫然地抬脸望了过去,就见顾铮从怀里掏出一只玉雪可爱的兔子,往他怀里一送。
“呀,兔子?这是送我的?”
猎户道:“当然是送你的,这么小的兔子,烤了还不够塞牙,原本是要放了的,可顾四说你喜欢,所以就带回来了。”他看了看李明舟,又笑,“不过看起来,你也真的喜欢。”
“多谢四叔,我很喜欢。”李明舟伸手『揉』了『揉』小兔子的脑袋见它怯生生地缩在怀里,好生怜惜了一番。
这猎户家屋子隔了两间,原本有一间是放杂物的,特意收拾出来给二人先住着。一张土炕甚小,上面铺着一层厚厚的羊『毛』皮。
李明舟伤势未愈,夜里总是咳嗽不已,又怕会吵醒别人,于是一直忍着,顾铮翻了个身,面对着他睡,眼睛在夜『色』显得极亮。
“嗓子痒么?”
“嗯,就是不太舒服,可能是灌了冷风……咳咳咳。”说着,他又咳嗽起来,连忙右手攥紧拳头抵在唇边,脸都憋得通红。
“别忍着,手拿开,你张嘴,我帮你看看。”
顾铮推开他的手,捏着他的下巴,李明舟被迫红着脸微微张着嘴,编贝般的牙齿后面藏着一条粉『色』的舌头。
“嘴张大一点。”
李明舟分外羞涩,可还是听话的张大了些,顾铮仍旧不满意,索『性』自发间将簪子拔下。
李明舟只觉得嘴里一凉,下意识要唤“皇叔”,顾铮轻呵了句“别动”。他便委委屈屈地不敢再动了。
顾铮用发簪挑开他的舌头,仔细看了片刻,这才收回了手,轻声道:“有些肿,可能是受了寒,嗓子痒得厉害么?”
“其实也还好……咳咳咳。”刚说完,又猛烈地咳嗽一阵。
顾铮敛眸盯了他片刻,忽然起身,取过衣裳迅速穿戴齐整,李明舟一惊,刚要坐起身来,又被他一下按回了床上。
门外窸窸窣窣,响起谈话声,隔着一道房门也听不真切,窗外的寒风吹得窗纱猎猎作响,李明舟听了片刻,又缩了回去,脑子空空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待外头再度传来脚步声时,顾铮提着油灯进来,李明舟打了个哈欠,探着脑袋问:“四叔,你做什么呢?”
“我向他们讨了梨子,还有几块糖,放在一起煮了。”顾铮说着,将李明舟扶了起来,轻轻吹了吹碗里的冰糖雪梨汤,“你从小到大都没吃过这样的苦,都是我没保护好你。嗓子疼为什么不跟我说,难道我会因为这点小事就骂你么?”
李明舟抿唇道:“我没有,我只是怕你担心。”
“你不说的话,我会更加担心。”顾铮把汤吹温了,然后亲手喂他喝下。
李明舟长这么大,什么稀奇宝贝没见过,什么样的珍馐没吃过,可从来没喝过这么好喝的汤,喝得鼻尖酸涩,热泪盈眶。
“好了,别哭,他们都在隔间,会听见的。”顾铮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上,微笑着道:“等你伤势再好一些,我就带你回京城,好不好?”
“我没有关系,皇叔有没有事?”李明舟放下碗,两手在他身上『摸』索,着急道:“我此前看到你受了很多伤,快让我看看。”
“习武之人,身上有些伤很正常,你无碍便好。”
顾铮按住他的双手,不让他『乱』动,一拂衣袖便熄了灯,两人并肩躺在一处儿,呼吸互相缠绕,距离近得不分彼此,仿佛天与地之间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军令如山,我让你走,你为何半途又回来了?”
“我见你坠下了冰河,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李明舟将头贴在顾铮胸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感觉跟做梦一样,“只要一想到这辈子都见不到你,我就什么都不惧了,生与死对我而言,就是眼睛一睁一合,没有了你,所有的一切都是空谈。”
顾铮低声道:“那你就是做好了同我共死的准备?”
“没有,那一瞬间脑子就空了,但我心里没空。”李明舟攥着他的手,往自己胸膛上贴,“里面全是你。”
“你怎么这么傻?”
“不傻,”李明舟执拗地摇头,很快又垂眸,抱歉道:“慕枫和流萤的死,是我万万没想到的。对不起,皇叔,我害你至此,无以为报,只能生死相随了。”
“同你不相干,那是我欠了他们的。”顾铮倒没有将错怪到李明舟头上,反而安慰道:“说起来多亏你跳下来救我,还给我渡气,否则我定然要葬身于此了。”
他凑过去,轻轻咬着李明舟的耳垂,“南楚大军此番元气大伤,想来成不了气候,但国不可一日无君,我必须把你安然无恙的送回去。明舟,你想要的,只要我有,全部都给你,但你只能是我一个人的,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永生永世,你都是我的。”
“我别无所求,只求你永远都不要丢下我一人。”李明舟耳垂一红,听着外头簌簌的落雪声,浑身都燥热得很,“你生,我就生,你死,我就死。君无戏言。”
外头大雪一压,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一直到深夜,忽听外头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顾铮警惕『性』极高,立马便从梦中惊醒,先是捂住李明舟的嘴,示意他不要出声。
之后便起身从墙面上取下长剑,后背贴着门板,只见外头一簇簇火把,几乎照亮了整个院落,观衣着打扮,应该是南楚的残兵,只是不知为何到了这里。
“说,有没有见过画像上这两个人?”
士兵将猎户夫『妇』强拽了出来,用剑抵着脖颈厉声呵斥。
画像上赫然就是顾铮和李明舟,『妇』人一眼就认了出来,脸『色』登时大变,险些脱口而出,被猎户用胳膊肘子撞了一下,忙道:“官爷,小人可从来没见过这两个人啊,小人和夫人就是山上的猎户,一直靠打猎为生。从来没见过什么生人,求官爷饶命啊!”
他声音极大,仿佛故意说给顾铮和李明舟听的。
李明舟眼睛睁得大大的,牙齿咯咯打颤,外头几十个士兵,也许附近还有更多士兵把守。顾铮伤势未愈,也不知还有几层功力,而李明舟更是手无缚鸡之力,上去就是个死字。
“你他娘的,喊这么大声!”士兵将画像收回怀里,一脚将那猎户踹飞多远,随后见他娘子生得有几分姿『色』,遂动了邪念,对着左右招呼,立马冲过来几个孔武有力的士兵将人按住。
“救命啊,不要!”猎户娘子宁死不从,拼命挣扎,猎户见状,立马从地上爬了起来,可很快就被几个士兵踢打着踹趴在地。
李明舟见状,下意识就想出去救人,顾铮从后面死死将他拉住,低声道:“别冲动,他们人多,一旦暴『露』了踪迹,南楚的兵马追过来,我们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说完,他将捂住李明舟嘴的手松开,李明舟忙低声道:“可我们不能见死不救!皇叔,他们若是死在了我的面前,我这一辈子都会良心不安的!”
话音刚落,又听外头传来更加凄厉的哭声,伴随着士兵的狂笑,一齐响彻云霄。
“去屋里仔细搜搜,看看有没有吃的东西,哥几个今天开个荤,一起乐呵乐呵!”
顾铮眸『色』一戾,见有人过来,忙将李明舟藏在了身后的衣柜里,自己则是身形一转,将最先进来的士兵一剑封喉,后面紧跟的士兵见状,连忙大叫了一声,拔出配剑往顾铮身上『乱』砍。
可却没有一个人能碰到他的半寸衣角,尽数被其一剑封喉。
顾铮重伤未愈,慕枫又已经身死,这世间再也没有哪个大夫能像慕枫一样妙手回春。满身功力也只剩下不到五层。
不过已经足够收拾这些杂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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