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枫坐在床边替他把脉,身边的医『药』箱早就空了,还带在身边的,不过是金针等物。
他们谁也没想到,像李明舟这样没有武功傍身,还断过双腿的人,是怎么跋山涉水地从京城赶来,更加没想到再见到他时,他穿着一身银白『色』盔甲,浑身欲血,早就褪去了曾经的稚嫩。
李明舟一路昼夜不分,衣不解带,就是为了能再见顾铮一面,眼下真见到心心念念的人了,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流萤将慕枫拉了出去,昏暗的帐子里就只剩下他们二人。
火盆里零星的火炭根本起不了多大的作用,顾铮身形单薄,置身在棉被里,几乎要看不清身体的轮廓,李明舟缓步上前,半蹲下来,仔细打量着他的眉眼。
怎么都看不够,怎么都『摸』不够。好想立马带着顾铮离开此地,以后不论天下『乱』成什么样子,也同他们毫不相干。
眼泪顺着面颊落了下来,有几滴溅在了顾铮的手背上,他从梦中惊醒,眼前朦胧昏暗,隐隐可见有道人影落在床头。
他以为是慕枫,遂将手抽了回来,淡淡道:“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说了,让你先出去。”
李明舟沉闷道:“是我。”
只这一声,顾铮立马清醒过来,坐起上半身,对着烛火一照,果见来人是李明舟。他先是大喜过望,随后脸『色』一沉,怒道:“怎么是你?谁准许你过来的?快回去!”
“我已经把京城的事情处理好了,京城有九叔坐镇,那些大臣们不敢放肆。”李明舟攥住顾铮的手,悄悄把眼泪抹干,“听说,你在这里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大罪。我实在太想见你一面了,所以就过来了。”
“胡闹!你以为两军打仗是好玩的么?两军阵前,你身为一国君主,居然抛下国都出走,若是消息传扬出去,何谈什么军心?”顾铮甩开他的手,边咳嗽边指着他的脸骂,“糊涂!这仗还没打完,军心一旦溃散,那还不如束手投降,还打什么仗!”
“你别生气,我来不是同你吵架的。”李明舟忙帮顾铮顺气,低声道:“与其让我每日担惊受怕,还不如同你在此同甘共苦。我已经想清楚了,哪怕是死,我也要跟你死在一起。你可以故技重施,打断我的腿,可你要知道,只要我有一口气在,我爬都要爬到你的身边。”
他说着,眼眶又红,想起接骨后的每一个日夜,他都想这么看着顾铮的脸。每次午夜梦醒时,身侧总是空『荡』『荡』的。他白日处理公文,商讨国事,晚上还要对着冰冷的殿顶对影成双。他太孤独了。
顾铮沉默了片刻,似乎也知李明舟这次不会轻易离开,须臾,一把将人拽到怀里,低声道:“傻孩子,皇叔是臣子,为国捐躯是臣无上的荣耀,可你是君王,你若是死了,那臣守住这个江山又有什么用?”
“可我想要你活着,我不要像个『妇』人,只能在家里等着夫君凯旋而归。我也是堂堂七尺男儿,能上阵杀敌,也能提得起剑!”李明舟说着,指尖一转,将长笛取了出来,他攥紧笛子,神『色』是前所未有的沉静,“倘若这次我们能活着离开金陵,我便退位,传位给阿政,此后不再姓李,同你这个姓顾的江湖人士一起浪迹天涯。你可愿?”
“若这次能一举击退南楚,我便解甲归田,再不入庙堂,再不问朝政,只同你浪迹江湖。”
有了『药』材,又有慕枫的妙手回春,顾铮在李明舟的精心照顾下,短短几日便恢复如初。
南楚的大军人数重多,保守估计还有十余万兵马,莫说是一个小小的金陵城,就是更大一倍的城池也能瞬息间夷为平地。
早些年顾铮率兵讨伐南楚,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给南楚留下了不可磨灭的恐怖印象,因此即便知晓大魏的残兵退居在小小的金陵,也不敢轻举妄动。
是夜,顾铮同李明舟连夜商谈对策,如今正值三九寒冬,士兵们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往往还没上战场,就已经被活活冻死了。
“……从这里往北疾行三百里地,有条天然的湖泊,如今正值严冬,湖泊定然冰冻三尺。南楚人在马背上出生,若是在陆地正面交锋,大魏自然不是其对手,可若是在冰湖上,再矫健的马儿也跑不快!”顾铮曲着两指点了点地图上的某处。
李明舟点头,抬眸道:“依皇叔之见,我们须得将人引至冰湖,可眼下金陵四面楚歌,我们如同困兽,要如何突出重围还是个问题。”
“这有何难?眼下不谈兵力,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李明舟想了想,道:“粮草?”
“对,就是粮草!”顾铮指尖一动,又点了个方位,“南楚之所以按兵不动,就是因为粮草充实,他们就是在等我们饿得动都动不了,好前来一举将金陵城夷为平地。若我们在此时毁了他们的粮草,那你猜他们会如何?”
“这种天气,若是没了粮草,恐怕连三日都难以支撑,他们恐怕会当场暴怒。”
“狗急了都知道跳墙,何况是南楚那群丧尽天良的叛军。”顾铮一语中的,忽然抽出长剑,扎在了地图上,“今晚,我率领一千精兵,从你们来时走过的悬崖抄小道出去,一举将南楚粮草烧光。你同沈匪先撤离此地,就在冰湖周围埋伏。待我将南楚大军引去,你们便将冰面凿碎。”
“冰面一道破裂,方圆几里的冰湖都会沉下去,那到时你们怎么办?”
顾铮抬手掐了掐他的面颊,微笑道:“我会轻功,你忘了?”
“即便是再好的轻功,若无落脚点,恐怕也难以施展。”李明舟担忧不已,生怕顾铮骗他,遂又道:“可有飞锁之类的东西?到时候我让人拉皇叔上岸!”
“好,那话就说定了,你稍后就下去准备准备。记住了,军令如山,让你撤退的时候,连头都不准回,知道么?”
李明舟点头道:“知道,军令如山,你是将军,在战场上,你的命令就是圣旨,我听你的。”说完,他自发间将玉簪抽了出来,踮起脚尖『插』在顾铮发间,“你带着这个,便算是平安符。死之前好好想清楚了,你死,我也死。”
“你死,我也死。”顾铮低声咀嚼着这几个字眼,神『色』晦涩难明,须臾才抬眸一笑,道了句“知道了”。这便转身出了帐子。
李明舟听从顾铮的安排,同沈匪连夜将剩下的残兵清点完毕,之后趁着浓浓的夜『色』出了金陵城,在他们相反的方向,很快就爆发数道窜天的火光,之后便是兵刃相接的厮杀声。
彼时,他们已经行至半路,听见身后的厮杀声不绝于耳,李明舟担心顾铮的安危,立马想调头回去,被沈匪一把拽住了马缰绳,一路疾行,终是见到了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冰湖。
冰湖早就冰冻三尺,马蹄根本走不了,一行人只好步行往冰湖的另外一边行去,正行至半路,身后的厮杀声就追了上来。李明舟蓦然回首,借着头顶零星的月光,就见乌泱泱的大军势如破竹般『逼』了上来。
人群中顾铮的身影显得尤其引人注目,他一身玄『色』盔甲,里面穿着的白衫早就被鲜血浸透,手里提着的长剑也鲜血淋漓。
至马背上翻下来之后,反手就是一剑,溅起的鲜血足有半丈之高,李明舟调头往后狂奔,大喊了一句:“顾铮,你给我回来!”
之后,身后就有十几双手将他往后面扯,沈匪一把环住他的腰,将他往前拖拽,“皇上,王爷吩咐,让末将先带着皇上撤离此地。若再不走,南楚大军一旦追至眼前,想走也走不了了!王爷已经派人备好了巨石,等上岸后,将巨石推入冰湖,皇上便能全身而退了!”
李明舟听了一愣,很快侧首厉声呵斥:“谁准许你们这么做的?谁准许你们将王爷看作诱饵的?谁准许的?!”
沈匪飞快地答了一句“王爷准许的”,随后半抱半拖地将李明舟推上了岸。另外一头,顾铮率领的一千精兵已经死得不足三百人了,正引了南楚大军上了冰湖,远远可听见有人大喊:“活捉顾铮,赏黄金万两!”
顾铮回身一剑将左右的士兵斥退,手臂和腰腹各受了一剑,鲜血汩汩往外流,身上又湿又冷,盔甲冻得又冷又硬,穿在身上仿佛坠着大石头。
他遥见李明舟已经被沈匪拽上了岸,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勉强往前又行了数步,至背后猛然窜过来一支冷刃,慕枫从旁提剑挡了一下,喘着粗气道:“顾铮,你这个挨千刀的混蛋,跟在你身边的所有人都不得好死了,你还心心念念护着李明舟!”
“你们快走,别管我了!”顾铮体力不支,单膝跪在冰面上,鲜血顺着面颊落了下来,一场恶斗几乎要了他半条命,如今只需要再拖延片刻,就能护住李明舟了。
他喘了几口粗气,耳边全是兵刃相接的厮杀声,鲜血几乎将周围的冰面,以及皑皑白雪尽数染红,流萤跌飞过来,一把将顾铮扶了起来,往前一推,口中大叫道:“王爷先走!属下垫后!”
顾铮顺势往前又窜出一段距离,正要回身说什么,却见一柄长剑自流萤的喉咙穿了进来。
流萤满脸鲜血,大张着嘴似乎还要再说几句,可终究是无能为力。身形重重跌了下去,恰好砸碎冰面,整个人沉入了冰湖。慕枫咆哮道:“我要杀了你们!”
说完,飞起一剑将一排人的头颅割下,脚下已经踩到了冰窟窿的边缘,只听一声碎裂声,整个人往后一倾,顾铮飞扑过去拽住他的手腕。
冰层一碎,南楚的士兵各个大惊失『色』,纷纷往后狂奔,可越是如此,冰裂的速度越快,周围皆是茫茫雪山。
顾铮整个人趴在冰面上,一只手攥着剑,另外一只手死死扣住慕枫的手。慕枫大半个身子都沉入了水下,身上的盔甲一浸水,越发的沉重起来。
周围又无任何着力点,即便是顾铮也没有办法将他拉上来。
“想不到我最后的归宿居然在这里,”慕枫面『露』苦涩,水面几乎要沉到了下巴,“顾铮,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认识你。若有下辈子,你我再也别见了。”
说完,他一把甩开顾铮的手,用最后一丝力气,将人往前推出数丈远,顾铮整个人在冰湖上翻滚,待再起身时,茫茫雪山,再也不见慕枫的半点身影。
他喉咙一甜,险些喷出口血,脚下的冰层破碎的速度越来越快,也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句:“快上去活捉顾铮!谁再敢后退,格杀勿论!!”
之后,原本往后逃窜的士兵迅速立定,从四面八方往顾铮的身前包围,而之前不到三百精兵,转瞬间便只剩下十几个人,纷纷围了上来,簇拥着顾铮撤退。
沈匪用剑劈开绳索,吩咐左右将巨石抬上架子,正准备往冰湖上砸去,李明舟见状,忙厉声呵斥众人住手。
沈匪道:“皇上,这左右都是雪山,只要引起了雪崩,南楚大军定然全军覆没!机不可失,万一他们跑了,或者追了过来,可就前功尽弃了!”
“放屁!顾铮还在那里,你瞎了眼吗?”李明舟余光瞥见有个士兵还在抬架子,回手一剑将人刺死,怒道:“朕说了,必须要等王爷上岸!谁若敢擅作主张,格杀勿论!”
说完,他抢过沈匪手里的远视镜,遥遥可见顾铮正往这行来,身后乌泱泱的人群,很快就要追了过来。
可他管不了这么多了,如果顾铮真的死在了他的眼前,那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丢了远视镜,李明舟从旁夺过长弓,远远『射』出一箭,刚好将一个南楚士兵『射』杀。
他又提箭,接二连三『射』出几箭,不料此举引起周围小范围的雪崩,滚落下来的积雪将少半人埋了进去,李明舟一吓,再不敢轻举妄动。
沈匪立在他的身后,见状咬了咬牙,忽然一剑砍断最后一根束缚巨石的绳索,一块块巨大的石头猛然飞掠而去,仿佛平地一声惊雷,瞬间在冰湖上爆响。
无数人被砸之后,翻身掉落了冰湖,李明舟大惊失『色』,怒而转身,一剑刺中沈匪肩头,咆哮道:“谁让你放的?大胆!”
沈匪却道:“皇上,顾铮即便再重要,他也只是一条人命,同天下黎民百姓相比,他不值一提!皇上何必为了顾铮一人,而放弃天下黎民百姓?”
说着,他又抬手,大声道:“来人,给我放!”
“不准放!不准放!停手,都给朕停下来!”
可是已经晚了,无数个冰窟窿被巨石砸了出来,有一枚刚好落在顾铮的身边,仅一瞬间,顾铮的身影就消失在了茫茫冰川中。
“顾铮,顾铮!你给我回来!”李明舟大叫着,推开沈匪的手臂,纵身从岸上跳了下来。他断过腿,一到阴雨天骨头就疼得厉害,纵身一跳的惯『性』,几乎把肋骨都摔断了。
他身下的冰面层层爆开,冰冷刺骨的湖水从底下翻涌上来,李明舟顺势滚了几圈,爬起来就往顾铮的方向跑去。跌倒了再爬起来,然后再跌倒,周而复始,不知摔了多少次,终于在顾铮跌下去的地方寻到了一枚发簪。
那是先前李明舟亲手『插』在顾铮发间的,当时言之凿凿,说是平安符。可谁又能想到,再『摸』到时,已经是这番情形。
李明舟脑袋一热,纵身跳下了冰湖,身后响起了很多人的声音,沈匪凄厉的狂吼着让他不要跳。
冰冷刺骨的湖水一瞬间没入了头顶,身体沉重无比,可脑子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要找到顾铮,哪怕死,也要死在一起。
冰湖底下一片昏暗,隐隐可见一道玄『色』身影,李明舟心里一热,扑腾着往顾铮的方向游去。身上早就冻得毫无知觉,可抱住顾铮的那一刹那,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的东宫。
阳光明媚,春暖花开,彼时顾铮还是少年,立在如火如荼的海棠花前,微风一吹,月牙白的衣袖轻轻拂动,微笑着对李明舟招手道:“承仪,你过来。”
李明舟的眼泪瞬间决堤,倾身吻了上去,两腿胡『乱』扑腾着,努力往上游动,顾铮渐渐从昏『迷』中清醒,察觉到有人在给他渡气,下意识就要将人推开。
下一瞬,李明舟的脸就撞进了他的心脏,顾铮也不知道从何处来的力气,一手揽住李明舟的腰,一手攥着剑往上游。
两人顺着水流不知流到了何处,头顶始终有冰层挡住,李明舟已经憋不住气了,浑身都沉,眼皮也渐渐合了起来,顾铮见状,忙咬着他的耳朵,提剑往冰面运气一削,终于削开一道豁口。
他快没有力气了,先将剑丢了上去,随后拖着李明舟的腰,将他往冰面上一推,自己则往冰层上一撞,坚硬异常的冰仿佛刀子一般,顾铮脸『色』一白,猛吐了口血。
李明舟冻得快没有知觉了,像只小兽蜷缩成一小团,对着顾铮伸手:“皇叔,求求你,不要丢下明舟,求求你。”
只这一句,顾铮就红了眼眶,他咬紧牙关破冰面而出,单膝跪下,捂着胸口吐了口鲜血。寒风将他身上的盔甲吹得更加冷硬,头发上结着碎冰。
可滚烫的鲜血仍旧往外涌,顾铮随手点了两处『穴』道止血,这才捡起长剑,伸手将李明舟拽至怀里。周围茫茫一片冰川,哪有半分人影。
“我好冷,我是不是死了?”
“还没有,舟舟不怕,有皇叔在,阎罗王不敢收你。”顾铮忍着心疼,将人背了起来,每往前走一步,身后就是一道血印。他浑身都冷得厉害,唯有胸口还热腾腾的。
他抬眸四下逡巡,想要找到回家的去路。
“皇叔,我其实有很多很多话想跟你说,原本想着一辈子足够说完了,可是我怕我等不到那么久了。”李明舟冻得牙齿咯咯打颤,下巴抵在顾铮的肩上,被坚硬的铠甲一磨,很快就磨出血了,他也没力气挣扎,低声念道:“我有预感,如果我这次不过来,你永远都不会回来了。所以我就抛下京城的一切,千里迢迢过来寻你。我就想着,即便是死,我也要跟你死在一起。”
“你就这么喜欢皇叔么?”顾铮生怕他睡了之后,再也醒不过来,于是故意引他多说几句,“皇叔当日可是打断了你的双腿,你也不恨?”
“不恨,不怨,我知道皇叔都是一心为了我好,是我没用,一直以来都要皇叔替我奔波劳碌。”李明舟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皇叔,我太累了,很想睡一觉,就睡一小会儿,等到家了,你再喊我,好不好?”
哪里还有家啊,顾铮仰头望着雾蒙蒙的天空,夜『色』已经压了下来,周围冰天雪地,更加冷了。他脚下的靴子已经被冰磨破,脚踩在冰尖,仿佛被刀子割。
许久之后,顾铮才轻声道:“你别睡,再跟皇叔说说话。”
“说什么?”李明舟沉默了片刻,又道:“皇叔,你放我下来罢,我太重了。”
“你很轻的,背着你一点也不累。”顾铮说着,又往前行了一阵,可还是未见到有半分人烟,若是现在停了下来,即便不被野狼吃掉,也要被活活冻死。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脚下一滑,同李明舟双双滚下斜坡,李明舟脑袋磕在了石头上,一下就昏了过去,顾铮尝试着起身,很快又倒了下去。
这回真的是穷途末路了。流萤死了,慕枫也死了,身边唯有一个奄奄一息的李明舟。
顾铮喘着粗气,抖着手指将身上的盔甲一件件解开,随后倾身将李明舟护在怀里。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温暖身|下的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丝意识也彻底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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