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才多大点, 瞎说什么呢？”
李璟将长安抱了过来, 交给宫人带出去, 这才叹道：“四哥，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你。这三年来，你究竟去了哪里？”
顾铮道：“说来话长，京城一切都好罢？”
“咱们皇上勤政爱民, 自然一切都好。”李璟说着, 抬眸望了李明舟一眼，面『露』难『色』, 迟疑片刻才道：“太后已经知道四哥回来的事, 想来不出今晚就要找你过去问话, 你可想好如何应付，又如何安置四哥？”
李明舟攥着顾铮的手，点头道：“自然想好了，无论如何，我再也不会放开皇叔的手。”
果不其然, 慈宁宫派了宫人过来请, 李明舟不理, 先好生将顾铮安顿好, 两人用了晚膳之后，才抽空去了趟慈宁宫。
太后正坐在榻上，阿政就坐在一旁写字，别看他人小，可写起字来极认真, 李明舟挥手禀退宫人，抬手拍了拍阿政的头，道：“你先出去玩儿会儿，父皇有事同太后商议。”
阿政乖巧地点了点头，收了笔随宫人出去了。
“听说皇上此次去姑苏，收获不菲，还带了个人回来。”
太后这三年苍老得极快，鬓边满是白发，可保养得宜，看起来面『色』红润，但却早就没了当年的疾言厉『色』。
“是的，朕这次过来，便是要跟皇祖母禀告一声。”李明舟落座，右手搭在桌面，曲着二指轻轻敲了敲，“他回来了。”
太后猛然提了口气，坐起身来，两眼深深凝视着他：“皇上这是何意？难不成，你还想要重蹈覆辙，亲手将李氏江山拱手让于外敌？”
李明舟摇头道：“顾铮从未想过要夺李氏江山，从始至终，他只为朕一人。可朕却一次又一次地辜负了他。”
他最后几个字，咬得极重，抬眸凝视着太后，“所以，这次朕好不容易把他带回来，谁也不准碰他！朕知皇祖母最在意的，不是朕的父王，也不是朕，您最在意的，永远都是权力和荣耀。您想要的，朕全部都能满足你，可朕想要的，只有顾铮一个。”
“放肆！”太后一拍桌面，厉声呵斥，“什么叫哀家想要权力和荣耀！哀家毕生的心血，全放在你和你父王的身上！可你们两个一而再再而三地辜负哀家！你可知什么是礼义廉耻，什么是孝道！”
李明舟神『色』坦然，对太后的威胁手段，早就司空见惯，甚至还很是反感。他端起面前的茶杯，轻呷了一口，想着晚上顾铮咳嗽了两声，回去一定要盯着他喝几盅冰糖雪梨汤。
放下茶杯，他抬眸道：“朕自然知道什么是礼义廉耻，什么是孝道。可皇祖母一直以来，将朕玩弄于鼓掌间。朕若是记得不错，朕这张龙椅，原本该是三叔的，硬是被皇祖母偷梁换柱，送到了朕的手里。”
李明舟起身，一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褶皱，神『色』漠然：“有些话，朕反反复复说了很多次，皇祖母总是听不进去。既如此，朕往后任何事情，只说一次。皇祖母听好了，顾铮若死，朕便亲手将这个江山毁掉。”
“你敢！李家百年基业，怎可说毁就毁？你这么把国家大事当儿戏，简直岂有此理！你枉费了哀家的一片苦心，你父王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安息！”
太后气得伸手指着他，连声音都在颤抖，“与其见你如此疯魔，不如哀家现在就废了你！”
李明舟提了个音，厉声道：“废朕？你能废朕么？皇祖母难道忘了，篡改遗诏，可是诛九族的大罪！皇祖母的母族还有不少宗亲，很多人在朝为官，年纪小的子弟尚在襁褓中！皇祖母连族人的命都毫不在意了？！”
太后身形一晃，重新倒回了榻上，李明舟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先皇的死，恐怕也跟皇祖母有关罢？篡改遗诏，弑君弑夫，在红羽生产时，找人捂住她的口鼻，令她窒息而死。还有阿芙，那鹤顶红也是皇祖母下的罢？”
“胡言『乱』语！哀家几时做过这种事情！”
“朕便知皇祖母不会轻易承认，不过也无妨，朕心里有数。”李明舟直起身来，从袖中掏出一卷锦帛，当着太后的面展开，高声念着，“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册封顾氏遗子顾铮为天下兵马大将军，赐五万铁甲骑兵，赠兵符，尚方宝剑，上斩人神君王，下斩『奸』臣贼逆。先斩后奏，不论缘由，钦此！”
“疯了，疯了，你真的是疯了！”太后的声音听起来极尖锐，在整个大殿内回响，口里喃喃念着，“顾铮，顾铮，哀家要杀了顾铮！哀家要将他千刀万剐，剉骨扬灰！”
李明舟收了锦帛，居高临下地望着太后，在她的脸上，似乎还能瞧见几分李晗的眉眼。可这一路走来，身边唯一的亲人，害他肝胆俱裂，神魂俱灭。
很久之后，他才叹了口气，对着太后跪下，郑重其事地行了个大礼：“祖母，明舟对顾铮当真是一往情深。这个人，您认也好，不认也好，反正孙儿这辈子是认定了。我不管顾铮曾经同我父王之间有过什么，只要他肯跟我在一起，哪怕是让我上刀山下火海，我也在所不惜！”
一字一顿，诚诚恳恳。李明舟将心里话宣之于口，觉得浑身都轻快了不少，他起身，再也不肯多看太后一眼，抬腿便走。
“明舟！你可是皇祖母膝下，唯一的孩子了！你不能这么狠心，撇下皇祖母而去啊！明舟！”
李明舟顿足，侧首沉声道：“皇祖母，您忘记了？永嘉姑姑，还有九叔，他们都是在您膝下长大的。明泽和宁儿也是您的孙儿。可后来，他们都走了。您一个也不珍惜，所以到了最后，一个也留不住。”
“……还有阿政，您看着他的时候，有没有想起九叔，还有被您害死的，阿政的亲生母亲？”
说完，他抬腿便走，身后的大门沉沉关上，尽数将太后凄厉的哭声断开，李明舟余光一瞥，忽然惊见柱子后面『露』出一片红『色』衣角。
他一愣，快步走上前，一把将柱子后面的小东西扯了出来，阿政双手紧紧捂住嘴，满脸的惊恐。
还不等李明舟呵斥，已经跪下抱紧他的腿，哭求道：“父皇，父皇，儿臣错了，儿臣不该躲在外头偷听，儿臣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听见！”
李明舟有一瞬间，在阿政的身上看见了自己当年的影子。也是一个人偷偷躲在殿外，听着大人们谈论着如血凄楚的往事。
可阿政今年才几岁，有些事情不该他知道的。
“阿政听话，父皇不会怪你。”李明舟弯腰，将他抱了起来，阿政浑身剧烈地抖了一下，似乎很抗拒，可很快，又乖顺地伏在他的肩头。
“父皇别杀儿臣，儿臣会努力成为父皇心目中的好孩子，阿政一定会很乖的！”
李明舟拍了拍他的后背，低声安抚了几句，这才抬腿下了台阶，先是将他送了回去，这才折身回寝殿。
殿里灯火通明，顾铮还未睡，正侧卧在榻上，衣衫穿得松松垮垮，半寸衣角都落在地上也浑然不觉，手里攥着卷书，直到殿门被人推开，才清醒过来。
“皇叔怎么还不睡？不是说了，让你早点休息，不必等我的。”李明舟绕到屏风后面，出来时已经换了套衣衫，缓步走过去，不由分说地将顾铮手里的书抽掉，略责怪道：“一路舟车劳顿，你身体肯定吃不消，还不赶紧过去躺一躺？这都是什么书，有这么好看？”
他垂眸翻了几页，忽然将书重重一合，立马红到了耳后根，“这打哪儿弄来的？宫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阿璟送的，说是绝本，说什么久别胜新婚，让我好好照顾你。”顾铮笑着道：“你十六岁的时候，就看这种东西了，当时也没见你脸红。难道你年纪越长，脸皮倒是越来越退？”
“所以，你就是为了这个等我？”李明舟口舌一干，声音沙哑，“早些说，我也好准备准备。”
顾铮道：“太后那边怎么样了？”
“解决了，”话风突转，李明舟也不觉得奇怪，很快接上，“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若是皇祖母真的听不进去，那她得到的，只不过是具冰冷冷的尸体。”
顿了顿，他攥着顾铮的双手，往自己怀里揣，“只不过，最让我担心的还是阿政，他似乎什么都知道了。”
顾铮沉默片刻，才点头道：“知道便知道了。”
“……”他埋怨道：“这么轻描淡写的？阿政才多大，身上就背负着这么沉重的东西，我怕他以后，比我还要痴狂疯癫。”
“那他也得有值得自己痴狂疯癫的人才行，”顾铮安抚他道：“行了，别『操』心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你现在即便愁苦至死，也是枉然。洗洗上床睡罢。”
很多年之后，李明舟退位，李政继承大统，将太后赐死，死后塞进了一位妃嫔的棺椁中，就连生平事迹都在史书中完全抹掉。
追封红羽为孝贤皇后。当然，这也都是后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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