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身来姑苏时, 李明舟心情极其沉重, 临走时, 倒显得十分高兴。
他担心顾铮会晕船，遂吩咐下去，尽量不走水路，还买了一艘格外大的货船, 将里面的陈设焕然一新, 位置上铺了厚厚几层毯子，人躺上去, 仿佛卧在云端。
不仅如此, 还置办了别的很多东西, 包括衣物，吃食等等。
顾铮看他忙前忙后，只觉得好笑，并不出声阻挠，从姑苏至京城, 走水路须得耗时七日, 若是中途再换马车, 恐怕中途得耽搁十日。
李明舟公务繁忙, 日理万机，这次姑苏之行，也是抽空过来，每天都有数十封书信传来，请他回去。
他只当不知, 当着顾铮的面将信撕成碎片，甚至还笑着道：“可真够烦人的，仿佛我永远都不会回去了。”
顾铮道：“阿璟写的？”
“太后，”李明舟将门帘合上，起身去推窗户，微腥的海浪一『荡』，船身颤了一下，险些摔了个跟头，顾铮从后面托着他的腰，他顺手攥住了顾铮的手，笑道：“我没有那么脆弱的，皇叔身子骨弱，快些躺下休息。”
他攥着顾铮的手腕，将人引至榻边坐下，伸手从桌面端了杯茶，递至顾铮手边：“皇叔喝口茶，润一润嗓子。”
顾铮接过，低头喝了一口茶，刚一抬眸，面前又递来一盘点心，李明舟催促道：“皇叔饿了吧？一路车马劳碌，定然不及在外面吃的精致，皇叔先用些点心，我待会儿吩咐下去，让人打了新鲜的鱼，给皇叔炖汤喝。”
“……”顾铮嘴才一张，一块糕点就塞了进来，李明舟怕他噎住，一手给他顺气，一手把点心往里捅了捅，“皇叔快吃，你太瘦了，看着好让人心疼的。”
顾铮默默把嘴里的糕点咬碎，吞咽下去，才刚要说话，嘴里又塞进来一块，李明舟怕他不吃似的，一直往他嘴里送。
顾铮连吃了好几块，已经非常饱了，见李明舟还要继续喂，赶紧道：“舟舟的好意，皇叔心领了，真的吃不下了。”
“就吃这么一点？阿政平时早膳能吃三个包子，一碗粳米粥，中午一大碗『乳』鸽煨火腿，不到晚时，还要再吃几回点心。”
李明舟面『露』诧异地望了顾铮一眼，很快便觉得是糕点味道不好，于是又去端了一只白陶罐子，打开盖子一瞧，里面竟然是一盅茯苓鸡汤。
“这是我特意让人买回来的，一直文火煨着，我检查过了，鸡肉炖得很烂，茯苓又是『药』材，可以去水肿，调养胃，皇叔，我喂你喝。”
他坐在顾铮身侧，低头搅动鸡汤，盛出一勺吹凉了，才往顾铮唇边送，“皇叔，你尝一尝，如果还入得了口，我明日还让人炖了送来。”
顾铮没法拒绝他的心意，享受了一把宛如皇帝般的待遇。
从前都是他哄李明舟吃饭，现如今却倒过来了。
李明舟像个老父亲似的，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生怕他稍有闪失。
“皇叔，我已经想清楚了，这次带你回京城，我给你一个全新的身份。”李明舟有些紧张地望着顾铮，斟酌着用词道：“我的后宫，别说是妃嫔了，连条狗都没留。我想让你入宫，同我一起坐享盛世太平。”
“太后那边，你要怎么办？”
李明舟道：“皇祖母年龄大了，早就不掺合朝政，一心都放在阿政的身上。自从你离开后，晋王府的门就再也没开过，我遣散了府中的下人，其余衷心于你的部下，我也都好生安置了。皇叔放心好了。”
“你做事我没什么不放心的，舟舟长大了，知道心疼人了。”顾铮打趣了他一句。
李明舟抿唇，满脸认真道：“我从前的确只贪图皇叔对我的好，过分依赖你，反而很多事情都做不好。自你离开京城，没人在我身边帮衬，九叔虽好，可终究不及你。一来二去，我就什么都懂了。做事也不再束手束脚。也是直至今日，我才明白，有些东西勉强不得。”
“你能有所成长，也不枉费皇叔离开你三年。”顾铮『摸』了『摸』他的脸，蹙眉道：“你长变了，更俊了，也瘦了。”
“你也是，若这次不能在姑苏与你相遇，当真是抱憾终身。”李明舟将鸡汤放回桌上，从旁边拉过被子给顾铮盖好，从旁又捞过本小册子，翻来给顾铮看，“这些都是阿政写的，上面还有丹青。”
顾铮翻看片刻，总结道：“此字甚丑。”
“丑是丑了些，可阿政的丹青不错，你瞧。”李明舟指着册子上简单几笔勾勒出的人物，笑道：“皇叔猜猜，这画的都是谁？”
“怀里抱着孩子的人是你，旁边站着的是阿璟，至于这个……”顾铮手指着画像中最高的人，微微蹙眉，“这人是谁？”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李明舟解释道：“阿政还记得皇叔。”
顾铮默然，许久才圈住李明舟，『揉』了『揉』他的头发：“皇叔也想你。”
一路车马劳顿，终于出了姑苏，行至蜀道时，天边正下起瓢泼大雨，至了晚间，官道上难行，李明舟生怕马车颠簸，让顾铮跟着受累，便命人寻个落脚的地方。
方圆百里没有客栈，只有一间破烂不堪的庙，李明舟下了马车，回身扶了顾铮一把，吩咐侍卫将破庙从里至外清整一番，这才同顾铮踏了进去。
这破庙早就荒废，里面香烛台都倒了，侍卫们出去捡了柴火，打算先生堆火，可火石被雨水淋湿，根本打不着火。
顾铮见状便道：“我记得石像后面有火石和蜡烛，去那看看。”侍卫领命去了，很快折身回来，手里果然拿着火石和半截蜡烛。
李明舟把外裳脱下，两手伸在火堆前烤着，偏头笑问：“你怎么知道石像后面有火石和蜡烛？难道你连这个都算出来了？”
顾铮淡淡笑了一下没应声，侍卫取来开膛破肚的兔子，他便接过亲自烤给李明舟吃。
“皇叔，喝口酒暖暖身子，这该死的大雨，还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李明舟低声咒骂了一句，低头捡了根柴火，往火堆里捅，火星子四溅，映得顾铮面庞通红。
“当年那雨下得比今日还大，”顾铮低声喃喃，神『色』淡然，“我还记得行至此地，沈匪说皇上有令，不可耽搁，『逼』本王继续赶路。流萤气不过，当场就跳下来扭打，慕枫同几个侍卫，七手八脚将我扶了下来，就安置在那里。”
他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块破烂不堪的门板，“就在那里，我躺在上面，眼前血红一片，一直在咳血。狂风夹着雨水，吹得窗户哐当『乱』响，慕枫一直在我耳边，咆哮着让我不要睡。”
李明舟一愣，满脸吃惊地望着他。
“……那一晚，我几度在生死间徘徊，那是我从来都没有经历过的苦痛。”顾铮将兔子转了个边，继续烤，“我当时在想，我不是晋王顾铮，也不是顾家的小将军顾亦臣，只是一个垂死之人。”
“皇叔……”李明舟攥着衣袖，眼眶通红，“我对不起你，当时我鬼『迷』心窍了，我……我……”
他说不出话来，忽然站起身来，走至顾铮手指的方向，拂开门板上的灰尘，却见上面有五道深深的指印。
可见顾铮当时有多么的痛苦，硬将门板抠出了印记，他眸『色』一暗，眼泪顺着面庞落了下来。
顾铮起身将烤好的兔子递给他，轻声道：“我不是在埋怨你，或者是同你抱怨，只是在阐述一个事实。我经历过的苦难，远非你能想象，你若再负我一次，我便杀尽天下人，用所有人的血祭奠你我逝去的情分。”
“我永远也不会辜负顾铮，”李明舟抱紧了他，抑制住哭声，“我不辜负你！”
他们之间互相亏欠，根本不是一朝一夕能解释得清楚。
三年以来，顾铮用三年的时间，磨砺出一位出『色』的帝王，可代价却是险些命丧于此。
很多年之后，李明舟命人将这里重新翻建，方圆百里的百姓都来上香，香火鼎盛了足足百年。
当然，这也是后话了。
待二人回到皇宫时，天『色』已昏，李璟得了消息，急匆匆地带着阿政赶来，一见顾铮的面，眼眶一湿，唤了声“四哥”。
顾铮点了点头，算是应了，余光瞥见阿政探头探脑，一副作贼心虚的模样，便冲他招了招手。
“你就是父皇一直在等的人吗？”阿政走过去，昂脸望着顾铮。
顾铮点头，两手一掐阿政的手臂，将人抱了起来，阿政笑眯眯地『摸』着他的发冠，同李明舟道：“父皇，你快看，我这样就比父皇高了！”
李明舟笑道：“你这样会宠坏他的。”又对阿政，“你快下来，这位伯父身子骨不好，你莫累着他了。”
阿政一听，赶紧抱紧顾铮的手臂，急声道：“我不，我就要他抱！他长得比父皇还要好看！我看了就喜欢，以后我长大了，就要嫁给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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