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近来身体很不好, 稍微有个头痛脑热, 就召了太医过去瞧, 李明舟明面上时常派人过去询问,可自己却推辞公务繁忙,一次都不去探望。
其实都泡在御书房,同顾铮你侬我侬, 后来太后的身体总算是好了些, 可又『迷』上了烧香拜佛,慈宁宫终日燃着香烛, 隔着几道院门都能闻见。
久而久之, 连阿政也不过去了。
李明舟狐疑, 阿政是为了自己母亲的死,所以不肯去慈宁宫,甚至不再同李璟亲近,反而很敬重顾铮。
李璟不明所以,再经历过阿政连续几日的冷漠对待之后, 终于跑来问李明舟。
李明舟也不好如实相告, 只能搪塞过去, 反而是顾铮道:“阿政偷听到了明舟和太后的谈话, 知晓了红羽的死因,也许恨上了你这位生身父亲,遂不肯同你亲近。”
“什么?阿政他、他都知道了?”李璟大吃一惊,回想起他去承恩殿接阿政下学,可却被他一掌推开, 忍不住就埋怨道:“说那种话之前,为何不禀退左右?阿政才多大一点,就让他知道这种事情!”
“都说了是偷听,你不去责怪自己的儿子,跑来责怪明舟,又有什么用?”顾铮攥了李明舟的手,用帕子将他手背上沾的墨迹擦拭干净,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地淡淡道:“明舟没有义务替任何人养儿子,你既是阿政的生身父亲,可却从未尽到当父亲的责任,虽多半怨我,但你自己的责任也不小。”
“四哥!我知道,可问题是阿政现在根本就不理我了!”李璟挠了挠头,有些憋屈,“阿政明明和明舟是兄弟,可却偏偏唤他父皇,实不相瞒,我每次看见阿政趴在明舟怀里撒娇,我都觉得是场灾难!他从来都不跟我撒娇!”
李明舟道:“九叔,事已至此,也无法挽回了,我说过,阿政永远都是东宫太子,未来的储君,这点绝不会变。”
他又轻轻捣了捣顾铮的手臂,埋怨道:“皇叔,你为何要同九叔说这个?”
“为何不说?有些事情原本就不能隐瞒,否则到了最后,全是你的错了。”顾铮倒也坦然,曲着两指敲了敲桌面,“生为皇室子弟,原本就比寻常人少了几分做人的乐趣,阿政是未来的皇帝,自小受到磨练,也好过以后软弱无能,不堪大用。”
李璟听了,觉得有点道理,可又觉得不是很对,便道:“那他不理我……”
“那更好办,你只要记住,在外,你是一个外臣,在内,你永远都是他的亲生父亲。他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你真的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顾铮三言两语把李璟说服,待人走了,才同李明舟道:“常言道,三岁看大,七岁看老,趁着阿政年纪尚小,你把他交给我管教罢。”
李明舟苦笑道:“也好,有皇叔在,我放心。”
阿政往常下了学后,都是李璟接他回寝殿,有时会刻意绕到御书房,跟李明舟讲一讲白天学到的东西,写了什么诗,或者是被太傅责骂了。
自从上次在慈宁宫听了不该听的话,再也不让李璟接了,连御书房都不去,有时李明舟召他去御书房查问功课,他一副胆战心惊的模样,连话都说不利索。
顾铮听宫人说,小殿下下了学后,不知道躲到哪里玩了,一直没寻到他的人,阖宫的侍卫都找疯了,尤其是假山后面,还有太『液』池周围,生怕他出了事。
一直到傍晚,顾铮才抢在所有宫人的前面,寻到了阿政。
他正坐在一座破落的殿门前的第二节台阶上,一手托腮,另外一只手攥着根木棒,在地上『乱』涂『乱』画。连顾铮过来也不知道。
顾铮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惊见阿政在画画,虽只是简单几笔勾勒,可却看得出来,是个女子的小像。
阿政猛然见到半寸月牙白的衣角,抬眸一见顾铮,吓得木棒一丢,大叫了一声:“鬼呀!”
小身子便往后倒去,顾铮手疾眼快,拽着他的衣领,将人提溜起来。
“呜呜呜,不要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不要杀我,呜呜呜,父皇救我,父皇救我!”小糯米团子胖嘟嘟的,在顾铮手里『乱』扭,可又不敢『乱』踢『乱』踹。
顾铮将他放下,阿政拔腿就跑,他喝道:“回来!再跑打断你的腿!”
阿政脚下一顿,站在十丈开外,动都不敢动了。
“过来。”顾铮冲他招了招手。
阿政“哇”的一声就哭了,边抹眼泪,边小步往顾铮身边挪,两手攥拳抹眼泪道:“我错了,我不跑了,别杀我,我不敢了。”
顾铮半弯下腰,轻声道:“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杀你?”
“因为……因为……”阿政哽咽,嘟囔半天也说不出来。
顾铮道:“不说也行,可你偷偷跑来这里,阖宫都闹翻了,你父皇生了很大的气。你这边一回去,就等着挨罚。”
顿了顿,他又垂眸望着阿政:“可你若是同我说了,我便替你求个情。”
“呜呜呜,因为我不是父皇的儿子,”阿政眼泪落得更凶了,“我不是父皇的亲骨肉,怪不得父皇写字那么好看,我写字却如此丑陋。怪不得父皇从来不跟我提母妃的事情,父皇只喜欢你,他不喜欢阿政!”
顾铮忍俊不禁,可表面却不显『露』分,半蹲下来,按着阿政的双肩:“别哭了,看着我。”
阿政知道顾铮是李明舟最在意的人,比怕李明舟还要怕顾铮,遂不敢不听,抬起泪眼婆娑的脸,哽咽道:“皇叔……”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喊顾铮什么,只是每次见李明舟唤顾铮皇叔时,顾铮的脸『色』就格外好看,于是便试着唤了一声。
顾铮沉默片刻,阿政原本就同李明舟是一个辈分的人,这声皇叔唤的也不错。只不过不好在外人面前唤。可若是唤“祖父”,似乎更加别扭,辈分全『乱』套了。
于是便没在称呼上多做文章,只温声细语道:“阿政,那夜你其实都听见了,是吗?”
阿政咬唇,摇了摇头。
“你父皇跟我,最讨厌撒谎的孩子。”
阿政哭道:“那我都听见了,父皇是不是就不喜欢我了?”
“你父皇永远都不会杀你,但前提是,你要成为一个有用的人。”顾铮道:“只要你成为有用的人,才有能力保护自己,还有身边的人。你的亲生父亲,当初就是没有足够的能力,所以才同你母亲阴阳相隔。”
“那我要怎么成为有用的人?”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会好好教你的。”顾铮抬手『摸』了『摸』他的头,见天『色』也不早了,再不回去,李明舟肯定要急死了,遂要将阿政带回去。
阿政不肯,生怕李明舟罚他,赶紧抱住顾铮的手臂,一个劲儿的唤他皇叔,似乎全天下只有顾铮可以救他。
事实上的确如此,顾铮的话在李明舟那里比圣旨也差不了多少。
顾铮道:“说了替你求情,你不必担心,你父皇最在意你了,不会真的生你的气。”
“真的吗?可是父皇好像不太喜欢我了,他以前经常抱我,可自从皇叔回来了,他一次也不抱我。”阿政说着,还很憋屈地嘟嘴,“父皇总是抱着皇叔,根本没空抱我,他就是不喜欢我了。”
“怎会?”
“怎么不会?我还听宫人们说,我的生母出身不高,当初父皇对先皇后情深义重,可惜没生下一儿半女。要不然,太子就是别人当了。”阿政垂眸,像是霜打的茄子。
想当初李明舟对季芙的那点情深义重,原本就是幌子,可时隔多年,外界多是传闻当今皇上痴情,连后宫都废弃了。
阿政就更不会知道了,他甚至开始担心李明舟和顾铮会造出一个孩子来,这样就有其他兄弟姐妹跟他分宠爱了。于是一直瞥着顾铮的肚子。
顾铮顺着他的目光望了过来,以为他想要自己腰上的玉佩,于是单手解了递给他:“你喜欢?那送你了。”
阿政心道:不要白不要,这玉佩在顾铮身上,充其量就是个装饰,可落在自己手里,那用处可太多了。必要时还能当个免死金牌。
于是果断把玉佩揣怀里。
“谢谢皇叔,皇叔你人真好!怪不得父皇喜欢你,我也想喜欢你!”
顾铮道:“不要在人前这么唤,知道么?”
“知道!”阿政欢快地蹦蹦跳跳,拉着顾铮的手,昂脸道:“皇叔,你跟父皇什么时候要小宝宝?”他得先问清楚,等父皇有了其他的孩子,就赶紧跑路。
顾铮愣了一下,笑道:“那你得问你父皇。”
“什么意思?难道是父皇生吗?”阿政满脸疑『惑』,根本搞不清楚为什么是李明舟生孩子,在他眼里,顾铮就是李明舟的一个妃嫔,无关『性』别。遂猜测,可能是父皇偏宠顾铮,所以把生孩子的事情揽在了自己身上。
于是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父皇要怀小宝宝了,所以才不抱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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