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家不动他, 可别人动不动他, 哀家就不知了。”
太后从衣袖中掏出一卷锦帛, 一字一顿道:“这是先皇所留,一直以来,哀家都不曾拿出来,你可知上面写了什么?”
李明舟抬眸望她, 口舌都干了。他哆嗦着手指, 将锦帛打开,仔细读着上面的字迹, 末了, 才在右下角的玉玺印上停留。
“原来如此, 从始至终,你们都没打算放过皇叔,原来如此!”
他一把将锦帛掷开,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可笑皇叔半身戎马, 为了李氏江山落得一身病痛, 除他之外, 顾家满门灭绝, 可时至今日,皇祖母才告诉我,他不能活!”
“这道圣旨,不仅哀家手上有,朝中还有几位大臣手中也有, 只要哀家一声令下,顾铮立马人头落地。”太后步步紧『逼』,“你能杀了天底下所有人,可你不能动哀家,因为哀家是你嫡亲的皇祖母!”
“我宁愿从来都没有出生在皇室!”李明舟踉踉跄跄地迈下台阶,“我会下旨命皇叔镇守皇陵,若无皇令急召,终身不得回返。”
他一把抽出悬在墙面上的尚方宝剑,往脖颈上一抵,语气冰冷,“但我要皇祖母告诉我,其余圣旨都在谁的手上!”
“你是在威胁哀家?”
“如若不然呢,皇祖母若是不说,那我便杀尽满朝文武!”李明舟咬牙切齿道:“天下黎民百姓的命,同我何干,江山社稷,又同我何干?皇叔若死,我让天下所有人给他陪葬!”
太后气急败坏道:“你真是疯了,你疯了!来人啊,把皇帝给哀家按住,快来人啊!”
“朕看谁敢上来?放肆!”李明舟厉声呵斥,手底下一使劲,划出一条伤痕,鲜血汩汩往外流。
太后忙道:“好好好,哀家说,哀家说!你快把剑放下!”
之后,她便低声说了几个人的名字,李明舟静静听了,提剑就走,宫人们争相阻拦,皆被他挥剑砍倒。
他亲自带着御林军出宫,沈匪骑马过去,身后是漫天火光,抱拳道:“皇上,微臣已经奉旨,将赵家上下满门屠尽。”
李明舟望着眼前的火光,风助火势,将天空烧得通红,他眼珠子赤红一片,脖颈上的血迹未干,最后望了一眼,骑马便往南去。身后大片御林军立马骑马跟上。
仅仅一夜间,京城便血流成河了。
顾铮得知消息时,正同慕枫收拾行李,他此去颍州匆忙,来不及准备太多,思来想去,只是带了些极重要的东西,包括李明舟送的玉佩。
骤然一听流萤的话,有些不敢置信,来回问了几遍,才终于确定了。
他不敢想象,一直以来温润如玉,天真无邪,干净到一尘不染的李明舟,居然有朝一日会大开杀戒。
就仅仅是为了挽留他,所以才作出此举,完全不顾天下人的诟病。
慕枫道:“杀伐果决,帝王一怒,大杀四方,这不正是王爷一直以来期望的么,求仁得仁,王爷该放心了罢。”
流萤挠了挠头,为难道:“我倒是觉得,皇上肯定是有苦衷的,他以前连只小蚂蚁都不忍心踩死,怎么可能会残杀无辜?”
顾铮随手推翻了茶杯,深深吸了口气,抬步便走,刚好在院门外同李璟撞了个正着。
李璟见他此番气势汹汹的模样,着实吓了一大跳,赶紧拉住,急声道:“四哥别去!皇宫现在闹成一团了,你现在一去,可不就是火上浇油?明舟肯定是有苦衷的!”
“他有苦衷?他的苦衷就是残杀无辜,将江山社稷抛之脑后?”顾铮一震衣袖,将李璟推开,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
一脚踹开殿门,抬腿便跨过门槛,入眼便见李明舟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旁边还倒着柄剑,他两臂环膝,身上满是鲜血,连双手也是,正呆愣愣地盯着地面。
顾铮上前几步,指着他道:“你让本王给你一天的时间,可你仅仅用了一晚上,就让整个京城血流成河了。李明舟,为了挽留本王,你现如今做事,当真无所不用其极了?”
“可这不正是皇叔一直以来希望的么?我做错什么了吗?”李明舟面『露』『迷』茫,脸上的鲜血早已经干涸,他扶着地面缓缓站起身来,“我是帝王啊,保护黎民百姓,是我肩上的重任。杀伐果决是一个帝王该有的品『性』,我没有做错啊,我只是想守护心上人啊,皇叔!”
“你昨晚杀了多少人?”
“二十,三十?还是一百?我也不记得了。”李明舟低头望着满手鲜血,呆愣愣地道:“我不记得了,我命沈匪率领了三百御林军,一连抄了好几个老臣的家。他们都是在睡梦中,无声无息就死掉了。什么痛苦都没有,不像我,一直以来很清醒,连呼吸都是痛的。”
顿了顿,他踉踉跄跄地上前,拽着顾铮的衣袖,昂脸道:“皇叔,你夸我,你夸我,好不好?你夸我,你夸我,行吗?你就说,舟舟很好,很优秀,是你的骄傲。你说,舟舟没有做错……”
顾铮合了合眸,满脸沉重。
不知不觉中,他把李明舟『逼』成了现如今这番模样。
可他的舟舟原本是个善良温软的好孩子,他天真无邪,干净到一尘不染,对所有人,所有事都抱有极大的热忱。
而不是像现在,形销骨立,战战兢兢,满身鲜血。
“都是皇叔没有保护好你,都是皇叔的错,不是你的错。”他一把将李明舟拉在怀里,抚『摸』着他的后背,低声安抚道:“舟舟很好,很优秀,一直都是皇叔的骄傲。你没有错,错不在你。”
“那皇叔不走了,行吗?”李明舟满脸祈求道:“皇叔不走了,可以吗?我求求你,求你不要走,求求你。”
顾铮默然,很久都没有开口。他给不了李明舟承诺了。
李明舟读懂了他的神『色』,忽然一把将他推开,仰天大笑,手指着他道:“好!你走!我放你走!所有人都走吧,我不稀罕了!你是臣,我是君,朕要你跪下,三跪九拜地离开京城!”
“你是君,本王是臣,三跪九拜,理应如此。”
顾铮面『色』极淡,五指攥拳缩在衣袖中,一掀衣袍,果真跪了下去。
李明舟笑得眼泪簌簌往下落,右手捂唇忍住哭声,许久才道:“你不是喜欢我父王吗?不是要离开京城吗?那我成全你们。从即日起,你,晋王顾铮前往皇陵戍守,若非皇命急召,非死不得出!”
他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说出这么几句,整座宫殿回『荡』着他的声音,顾铮合了合眸,双手交叠着俯身拜了下去。
“臣遵旨。”
这是顾铮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对李明舟行君臣之礼,以前拱手便算是行礼了,更多时候都是他坐着,李明舟站着。
那个从小仰望他的孩子,终于成为了一代帝王。一路风雨兼程,失去了很多东西,早就没有了当初的天真热忱。
而顾铮自己,也被多年的病痛折磨得几度欲死,至此别过,往后怕是再难相见。
他终是红了眼眶,起身望着李明舟不语。
李明舟也望着他,满眼希冀。他希望顾铮也能跟他低一次头,然后说,他不走了。
两人终是擦肩而过,李明舟悄悄伸出了手,作出挽留的姿态,可顾铮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他的世界。
仅这么一瞬,像是有人掏了他的心肺,李明舟仰头喷出一大口鲜血,随后整个人倒了下去。
顾铮不曾回过头,更不知李明舟的痛楚,他出了殿门,抬眼见外头阳光正好,花香鸟语,朱墙碧瓦,好生漂亮。想起从今往后,再也见不到他的李舟舟了,终究忍不住泪流满面。
慕枫准备好了一切,正要带他远赴颍州,谁料顾铮摇了摇头,只说了一句:“不去了。”
“你有没有搞错?我准备了这么久,费心费力费尽口舌,才说动了我所有的族人,结果你说不去,就不去了?李明舟到底跟你说了什么?你不去颍州,那你想去哪里?”
“守皇陵。”
“什……什么?守皇陵?”慕枫大吃一惊,连声音都变了,“你会死的,你知不知道!守什么皇陵啊,那是死人才去的地方!”
顾铮道:“知道,但无悔。”
他说着,抬眸望着慕枫,“你再帮我最后一个忙吧,想办法,弄来能让人忘记过去的『药』水,喂明舟喝下。我给不了他幸福了,现如今,便放他自由。往后,他想娶妻生子也好,想再找个依靠也好,你们都不要去管,他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他值得更好的。”
慕枫沉默了,很久才问他:“那你呢?他娶妻生子了,那你怎么办?值得么?为了一个李明舟,你都快死了。”
“值得。”顾铮轻咳一声,微风将他的衣衫吹得猎猎作响,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轻,可每个字都沉重地敲在慕枫的心头,“只要是他,无论怎样都值得。”
李明舟生怕顾铮会私下同慕枫逃去颍州,特派沈匪一路随行,亲自将人押送至皇陵。
正逢秋雨绵绵,京城终日笼罩在一层淡淡的水雾中,至顾铮离京的第二日,沈匪派人快马加鞭传了封书信过来。
彼时李明舟正在埋头处理公文,闻言,连头都不抬一下地淡淡道:“此去才第二日,晋王就反悔了,想要回来么?”
“回……回皇上,王爷他……王爷他……”
“他怎么了?”李明舟抬起头来,满脸不解,“王爷怎么了?”
“王爷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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