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死了, 在离京的第二天夜里, 正行至蜀地边界, 突然发病。当时恰好下着大雨，沈将军派出去的人，一个也没回来。王爷被侍卫们七手八脚地抬下马车，安置在官道旁的破庙里, 抬下来的时候, 人已经快不行了。”     李明舟手里的『毛』笔吧嗒一声砸了下来，浓墨将宣纸润透了好几层, 他霍然站起身来, 只觉得置身红莲业火之中。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劈手夺过书信，颤着手指打开，一字一字的读了过去。     信里内容并不多，可的确是顾铮的字迹，上面写道：本王自知时日无多, 原本想同你再逍遥快活几年, 可天不遂人愿。从前只当人定胜天, 后来才知天命难违。死前, 本王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了。你要答应皇叔，好好活着，永远也不要放弃自己的生命。     李明舟细细读着这几行字，见信纸上还有几滴刺眼的鲜红, 料想当初顾铮是怎样支撑着病体，强撑着写了这封绝笔。     可笑他以为皇叔是不要他了，所以想放下京城的一切，同慕枫远走高飞。     “啊！！！”     李明舟颓然地跪倒在地，躬着腰将书信塞在怀里，眼泪簌簌往下落，捶地大喊，“皇叔，你回来啊，皇叔，你回来！”     他硬生生地呕了口鲜血出来，吓得宫人们纷纷跪了下来。     只要一想到以后再也见不到顾铮了，李明舟连活下去的念头也彻底断了，他将宫人们全部赶走，只留下那个报信的侍卫，听他颤着声叙述：“王爷死前一直在咳嗽，大雨连续下了几日，官道上寸步难行。好不容易才寻得一处破庙，属下们不敢上前，只敢在外守着，只听见王爷一声比一声气弱，好似很痛苦。后来王爷身边的亲信出来，说王爷去了。”     再多的，李明舟都听不见了，他让人将殿门从外头锁了起来，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沉默了很久，眼泪已经完全流不出来了。     他将顾铮的遗笔看了一遍，又一遍，整整待坐了一夜。直到慕枫过来，才有了点活气。     “皇上别来无恙，属下奉我家王爷遗命，来给皇上送点东西。”慕枫穿着一身白袍，见李明舟竟在一夜间，白了一半的头发，微微吃了一惊，很快又收敛心神，抬手自袖间落下一枚玉佩，“这是皇上从前送给王爷之物，属下奉命，还给皇上。”     李明舟接过玉佩，抬脸茫然地问：“皇叔病重，为何不告诉我？他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皇上想知道？”     “想，你能告诉朕么？”     慕枫沉默良久，才低声道：“王爷的心思，属下也揣摩不透，可思来想去，约莫对王爷而言，皇上不是他最重要的人。”他说了假话，故意欺骗李明舟。     顿了顿，又抬眸指责道：“王爷对皇上掏心掏肺的好，为了李氏江山，顾家满门流的血还不够多吗？现如今连王爷的命也白白搭上了。皇上难道就一点也不想知道，当初你是怎么从鬼门关活着回来的？”     李明舟隐隐明白他要说什么，攥着拳头道：“你什么意思？”     “是王爷，他把你身上的毒尽数过入了自己的身上！”慕枫语气陡然激动起来，厉声道：“他已经伤痛如此，还要替你过毒！不仅如此，为了延续你的生命，他用自己的血肉养蛊。不惜一切代价，甚至是对自己下最狠的蛊，就是为了救你！”     “可皇上倒好，一直在辜负他！同心蛊顾名思义，就是要同心一意，你每同王爷离心一分，他就痛苦十倍！他死前，几乎被折磨得不成人样了。可皇上却要他三跪九拜地离开京城，去戍守皇陵，还派了沈匪监视，你真了不起啊！”     李明舟站不稳了，直接跌坐在地，发冠上的璎珞珠串震落一地，两行眼泪顺着面颊流了下来。满头银丝下，再也不见当初半分明朗。     慕枫见他如此，已经达到了预期的效果。走上前去将一只小瓷瓶放在了他的面前，冷冷道：“这是王爷的吩咐，忘情绝爱的『药』水，只要皇上喝下，这辈子再也不会想起王爷的半分音容笑貌。”     “我不喝！”李明舟抬手将瓷瓶打翻，低声哽咽道：“我不能忘了他，我不能。”     “既如此，那属下便先行一步，哦，对了。”慕枫转身，意味不明地补充道：“王爷说了，此生再不同皇上相见。属下这便遵循着王爷的遗命，将他的尸体带回颍州。此后江湖路远，至此别过，后会无期！”     说完，抬腿便走。李明舟踉跄着起身，大喊着别走，可慕枫转瞬间便消失在了殿门口。     到了最后，他终是失去了最心爱的人。     他会依皇叔之意，当一个利国利民的好皇帝，扶养阿政平安长大，好好活着，永远不放弃自己的生命。     可顾铮都去了，他又怎能好好活着？不过就是行尸走肉，能挺一日，便是一日。冬去秋来。不知过了几个年头。     长安已经很大了，早时去承安殿读书，太傅一直在夸他聪慧，小家伙得了夸赞，急匆匆跑去寻李明舟。     一进御书房就扑过去，大叫道：“父皇！”     李明舟将怀里的孩子抱至膝头，笑问：“跑这么着急作甚？”     “今日儿臣作了一首诗，太傅夸儿臣聪慧，所以才拿过来给父皇看！”长安将手里攥着的纸张展开，大声地读了一遍，末了，才昂脸去问李明舟，“父皇，怎么样？”     “很好，阿政最聪明了。”李明舟『摸』了『摸』他的头发，想起从前自己像阿政这么大时，可不会作什么诗，想了想，从一旁扯过书贴，“这是太傅送来的，你近日字写得甚丑。”     长安撇了撇嘴：“父皇都不教儿臣写字，字丑也是父皇的错。”     李明舟淡淡一笑，也不见恼『色』，果真攥着长安的手，教他写字，恰好书贴第一页便是个成语。     “铮铮铁骨是什么意思啊？”长安一字一顿地念着，小脸满是疑『惑』，“是不是说，骨头很硬？”     “错了，铮铮铁骨是说人坚强不屈的品质，阿政以后一定要成为一个有骨气的人。”李明舟望着那个铮字，极其用心地攥着阿政的手，一笔一划写了上去。     不知不觉，写满了整面书贴，写得热泪盈眶。     阿政抬脸望他，赶紧抱住他的手臂道：“父皇，你怎么了？是不是眼睛里面进沙子了？儿臣给你吹一吹。”     “无事，只不过是想起了一位故人。”李明舟淡淡道，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流，他让宫人先将阿政带出去。这才从抽屉里捧出一只匣子。     里面除了当年那块玉佩，还有顾铮的亲笔遗言。时隔多年，纸张都快被他『揉』碎了，字迹也都模糊不清。可每个字都刻在了心里。日日夜夜，无时无刻也不敢忘却。     李璟说，下月朝中空闲，想让他微服私巡，去姑苏散散心，便算是提前庆祝弱冠了。     李明舟原本不想去，可想起从前同顾铮约定，若是哪日天下太平了，一定要去姑苏游湖，一起去听苏州小调。     可现如今，他始终都是一个人。     人间正值六月芳菲，李明舟微服私巡下了姑苏，一路乘船走水路，沿途看尽美景，两岸垂柳依依，船身破开水面，引起清波阵阵。他穿着一身青衫立在甲板上，腰间塞着一支长笛，头顶的海鸥盘旋左右。好似一位文弱书生，可头发却更添了几分银白。     属下回禀，说着再行半日，便入了姑苏地界了。李明舟从前在书里读过一首诗：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从前只觉得景『色』很美，后来才渐渐品味出其中的孤独滋味，现如今亲自下了姑苏，身边总是空『荡』『荡』的。     李明舟忍不住又取下长笛贴在唇边吹奏，他从前并不会吹笛子，只不过顾铮去了之后，闲来无事总想拿出来吹一吹，一来二去，便自学成才，虽不说如何悦耳动听，可绝对不难听便是了。     也不知是姑苏的景『色』太美，还是他的思绪太重，笛声嘶哑，李明舟吹了片刻，便将笛子收了起来，刚好旁边经过一艘渔船，上面站着不少姑娘，对着他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李明舟蹙眉，觉得了无趣味，正欲离去，谁料有位姑娘胆子尤其大，直接冲着他喊话。     “对面的公子别走，敢问年方几许，家中可有妻室？”     姑苏的姑娘同京城的姑娘很不一样，有什么便说什么，主动热情，李明舟低声笑了一下，回道：“家中已有貌美妻室，儿子都会写诗了，让姑娘见笑了。”     这姑娘听了，不依不饶道：“我不信，     公子看起来像是从外地来的，是来姑苏游玩，还是做生意的？”     “寻一位故人。”李明舟低声又笑了一下，似乎连心情都轻松不少，“以前一直想来姑苏，可总被各种各样的事情耽搁了，现如今千里迢迢赶来，见此景『色』，也不辜负此行了。”

本文链接:http://m.picdg.com/108_108487/28492645.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