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 李明舟便从慈宁宫将长安和李璟带了回去, 不顾太后的阻挠, 甚至没有给任何人留颜面。     之后便下旨，将中书令一干人等抓至大理寺关押，此举仿佛一枚重弹，直接在京城引起了轩然大波, 顾铮得知后, 先是狠狠皱了皱眉，正要起身入宫, 慕枫一把将人按住。     “消停些罢, 李明舟才是皇帝, 这个江山是他的，他想如何挥霍，同你姓顾的有什么关系？”     他边说，边替顾铮施针，眉梢紧蹙, 仿佛遇见了极棘手的事情, 盯着顾铮的脸凝视了许久, 才出声道：“你抛下京城的一切, 同我一起回颍州罢。你现在的情况不容乐观，我真的快要控制不住了。李明舟越是同你置气，你越是受罪，你知不知道？”     “尽力便可，凡事无须强求。”顾铮倒是对自己的生死看得极淡, 拢起衣衫，“若本王身死，你便答应本王一个请求罢。”     “什么？”     “留在李明舟的身边，护他一辈子平安。”他脸『色』很白，仿佛失血过多一般，血『色』寡淡，不见往日半分威风凛凛，“设法让他忘了我，以后你就帮我看着他，让他同个好姑娘成亲，生上几个粉雕玉琢的孩子，坐享盛世太平。”     慕枫分外不解，直言不讳道：“你那么喜欢他，怎么能容忍他在你死后，抱着别的女子逍遥快活？你还想要他和别人生孩子，疯魔了么？他是李晗唯一的骨肉，可你也是顾家最后一点血脉了，你就真的忍心让顾家绝后？”     “天底下姓顾的人，又并非我一个。当年我父亲死时，几乎要了我娘的半条命，往后数年，她一直郁郁寡欢，终是顽疾缠身，不治身亡。我不能让明舟步了她的后尘，思来想去，也只能如此了。”     顾铮抬手掩住唇角，清咳了一阵，脸『色』便更加萎靡了，他抬眸望着窗外，小雨淅淅沥沥，微腥的秋风一吹，入目便是一汪遮天蔽日的碧『色』海洋。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李晗就站在这样的竹林里，一身绀青『色』的锦袍，单手束在背后，转头望着他笑。     “亦臣，我要成亲了，太子妃的人选是母妃亲定的，我曾隔着一道屏风偷偷望过一眼，她生得很美，笑起来眼里有光。若她能进了我的东宫，你就不必每日都过来陪我了。”     “父皇说，太傅们教的都是真知灼见，但我总觉得，迂腐不堪，幸好你总陪着我，以后待我登基，便封你为辅政大臣。我若成了暴君，那你就是同谋，我被后人诟病，你也得陪着我。”     “亦臣，我有孩子了，他好小一只，生得皱皱巴巴，我真怕养不活他。”     再后来，李晗病痛缠身，缠绵病榻许久，早就形销骨立。拉着顾铮的手，满脸苦涩：“亦臣，我活不了多久了，当年的事情，我真的很抱歉，害你失去了父亲，你恨我罢。”     当年的顾铮摇了摇头：“殿下若是活着，我便不恨了。”     “……我也想活着，可父皇想要我死，罢了，罢了，我把承仪交给你了，你替我教导他，让他成为一代明君。”李晗弥留之际，扯着顾铮的衣袖，咳得满嘴是血，“至于太子妃，也交给你了。你替我照顾好他们母子，还有母妃，她膝下只有我一个孩子，凡事你顾念着些。阿璟一向跳脱惯了，当个闲散王爷就行了。永嘉……唉，我这辈子对你不起，来世……来世必偿。”     对你不起，来世必偿。     这是当年的东宫太子留在世间的最后一句话，直到宫人高喧太子薨了，顾铮才缓过神来，太子妃抓住李晗的手，哭得泣不成声。他微一侧目，却在殿外瞧见一道半人高的身影。     小李明舟才下学回来，手里还捏着太傅夸赞过的文章，望着李晗的死状，眼泪一颗一颗顺着面颊滚落下来。顾铮抬腿大步流星走了上前，将人往怀里一按，沉声道：“承仪不怕，往后皇叔照顾你，保护你，天塌下来，也伤不到你。”     再后来，太子妃当场撞柱而死，李明舟彼时正跪在蒲团上烧纸烧，吓得整个人摔倒一旁，很久之后，才哭着往太子妃的面前爬。     一遍一遍地唤着母妃，求她活过来，那年东宫的白绫悬挂了整整三月，正逢多年难得一见的大雪，压塌了西境的瓦舍农棚，死伤过万，整个京城都蒙在一层阴霾中。     往事走马观花一般在顾铮脑子里回放，他突然想起，那年李明舟躲在殿里，被宫人误锁在柜子里，阖宫的人为了寻他，都快掘地三尺了。     待顾铮匆匆赶去时，劈开铜锁，就见一团黑漆漆的影子，李明舟抱着膝盖蜷缩在柜子里，一见他来，立马撞进他的怀里，大哭着说：“皇叔，我好害怕，我真的好害怕，你带我走好不好？父王死了，母妃也死了，我不喜欢东宫了！我很听话的，我会乖的！”     “好，皇叔带你离开这里。”     多年转眼即逝，终究是他亲手把李明舟推回了东宫，将他变成了如今这番模样。     顾铮记得，李明舟不仅一次哽咽着问，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所有人都没有错，可所有人都错了。     李明舟现如今手段雷霆，之前为了掩盖季芙的真正死因，杀人封口，捏造证据，将罪名推到了玉贵人的身上，不仅处死了玉贵人，还抄家灭门。狠狠打了慈宁宫的脸。     此番为了稳定朝局，先将众多官员关押，随后将人放了出来，顺水推舟，打着深爱季芙的名头，废除了整个后宫，将所有的嫔妃一律遣送回府。     太后得知时，为时已晚。她现如今根本管不住一个羽翼丰满的皇帝，更加管不住不听话的李明舟。此前，还能用李璟和长安的命，威胁李明舟。     可现如今，在李明舟眼里，所有人的命都是草芥，只要能护住顾铮，他就能无所不用其极。     沈匪率领着三百御林军，亲自盯着嫔妃们一个个离开皇宫，后入御书房复命。     彼时，李明舟正置身在层层纱帐中处理公文，遇见不顺心的地方，抬笔批阅几笔，将折子往地上一摔，冷声道：“太常寺太尉成天到晚玩忽职守，放任下属官员为非作歹，即日起罢黜官职，赐死，将其满门上下驱逐出京，其子孙后代。永不得录用。沈将军，这事交给你去办，朕给你三天的时间，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朕不想听见任何坊间传闻！”     沈匪拱手应了声是，心知这太常寺太尉哪里就玩忽职守了，只不过是前几日参加酒宴，喝醉了口无遮拦，说顾铮是李明舟的禁|脔，无非是靠着一身皮|肉才坐到了今天的位置。     不知如何就传进了李明舟的耳朵里。就为了这几句酒后戏言，就遭来杀身之祸。     “后宫的事情料理得如何了？”李明舟停了手，捏着眉心，似乎很疲倦。     沈匪道：“大部分嫔妃皆已经离开，只有少数几位官家小姐出身的娘娘，声称死都不愿离开皇上。”     李明舟放下手，冷笑：“死都不肯离开？那便遂了她们的意思，你去传旨，赐白绫一条，晋升一品，死后将尸首葬入皇后的墓『穴』中，皇后一个人在黄泉孤苦无依，正缺几位贴心的好姐妹！”     沈匪一惊，忙抬头望去，眼前层层厚重的纱帐将人完全掩在里面，仅仅『露』出半寸明黄『色』的龙袍，李明舟的身影看起来隐隐绰绰，声音却极其冷冽，同当年的温润如玉的长孙殿下截然不同。     不知何时，李明舟蜕变成了一位杀伐果决的帝王。     许久之后，他才劝戒道：“皇上，这恐怕不妥，以微臣之见，不如先将娘娘们安置在一处，好言相劝，定当……”     “何须多言，依朕之意处理便是！”     李明舟语气冷漠，似乎在他眼里，这几条人命根本算不得什么，若能达到最终的目的，他也不介意再狠辣一些。     沈匪无言，只得拱手告退。     李明舟乃是大魏历代皇帝中，唯一一个废除后宫的皇帝，他不仅废除了后宫，还命人修缮了东宫，甚至是他少年时读书的承安殿。     不久之后，就下旨册封长安为东宫太子，入主东宫，命李璟以太傅的身份，在其身边辅佐。     满朝文武惊于他的雷霆之怒，皆不敢贸然顶撞。李明舟趁机推行新政，废弃了御史台，罢黜了年迈迂腐的朝臣，极力主张科举，凡是通过殿试者，不问出身，皆得重用。     效果立竿见影，每日上早朝，果真消停了许多，连往日最喜欢弹劾顾铮的御史大夫们，全部都闭口不言。天下太平。     中书令季连不满李明舟此举，觉得他是故意利用季芙的死，实在有失皇室颜面。     李明舟下令，将其再度关押至大理寺受审，季连不堪受辱，在府中诅|咒李氏江山倾覆指日可待，山河重创满目疮痍，之后便怒起自刎。     满京城的百姓战战兢兢，人人自危。     彼时，李明舟正在东宫陪长安吃饭，长安现如今已经会跑会跳了，每日都在外面疯玩，有时连饭都顾不上吃。     李璟愧对红羽，一直以来都对长安疏于管教，刚好顾铮一直推辞身体抱恙，李明舟只好凡事亲力亲为，每天定时过来盯着。     长安倒也机灵，知晓李明舟的脾气，遂也不敢太闹。每次都抱着他的手臂，昂着脸叫父皇，把李璟羡慕得一直在旁边抿唇。     李明舟便『摸』了『摸』他的头，笑着道：“阿政最乖了，以后长大了，肯定比父皇有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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