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李明舟再度清醒时, 已经月上柳梢, 殿里黑漆漆的, 家具的轮廓在夜『色』下若隐若现，他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醒来后『迷』茫了很久。     刚要出声去唤顾铮，记忆便如同海浪一般冲了上来。     到嘴的话, 瞬间就吞了回去, 他垂眸，抬起手腕一瞧, 上面裹着厚厚一层白布, 隐隐能察觉到痛楚, 应该划得很深，鲜血都渲染出来了。     眼泪倏忽冒了出来，他抬袖擦了擦，一个人抱膝坐在偌大的寝宫里，他的命都是顾铮的, 以后生死皆由不得他自己做决定了。     殿里猛地亮了起来, 顾铮一挥衣袖, 将案上的两排红蜡点燃, 三步并两步走至床边。他脸『色』很白，似乎失血过多，连唇『色』都透着几分惨淡，可仍旧伸开双臂，将李明舟抱在怀里。     声音又低又沉, 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宝贝，“都怪皇叔不好，一直以来都瞒着你，你纵然心里有气，也不能拿自己的身体过不去。你若死了，皇叔怎么活？”     李明舟愣了愣，身体僵硬着，下意识要回抱住他，可抬起的手，终究是垂了下来，黯然神伤道：“为什么还要救我，本就是我自己不想活了。”     顾铮道：“那你可知，你若身死，天下有多少人要给你陪葬？”他伸手贴着李明舟的额头，触手温凉，见他腕上的白布被血染红了，便去寻了新的过来，一层层地解开，再一层层地替他裹上，期间，半个字都没说。     李明舟任由他摆弄，反正他在顾铮这里，早就没有任何脾气了，他原以为，皇叔还会同往常一样，温声细语地哄他，可未想到，刚一抬脸，一耳光就抽了上来。     他偏过脸去，面庞和耳垂瞬间烧得通红无比。     顾铮霍然站起身来，抬手指着他，双眸极其冷冽，仿佛充斥着滔天的怒火：“你不想活了？你可知，你是你父王在这世界上最后一点骨血了。你的命是多少人用命换回来的，你能坐上如今的位置，又是多少人用尸骨铺就而成。你一句不想活了，就让所有人的心血付之东流！李明舟，你到底对得起谁？”     这是有生以来，顾铮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动手打他，即便以前他闯再大的祸，捅再大的篓子，顾铮也从未这般疾言厉『色』地同他说话，更别说是动手打他了。     李明舟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都活在李晗的光环下，他就像是李晗的一个影子，既要达到所有人的期望，又要不辜负任何一个真心待他的人。     可世间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他总是辜负了很多人，一路上风雨兼程，早就忘记了当初是怎样的热忱。     他也不生气，仿佛大病初愈一般，连声音都微弱，可仍旧一字一顿道：“我不要活在我父王的光环下，我不要当任何人的影子，我不要成为任何人手中的棋子。只有我死了，皇叔才会活得比现在更好，再也不会有人掣肘你了。你可以为所欲为，做你想做的任何事。”     “可本王不需要你这种牺牲，愚蠢！”顾铮几乎被气笑了，抬起的手实在打不下去，他冷冷一甩衣袖，“本王受人掣肘，那是本王技不如人，同你有什么干系？你就是恨本王事事都瞒着你。你想闹出一场无可挽回，本王偏偏不遂了你的意！你的命是本王的，阎罗王都拿不走！”     李明舟抬脸道：“难道不是么，太后不仅是我的皇祖母，她更是我父王嫡亲的母妃，即便她要你死，你能还手么？就算你不顾及我，可你也不顾及我父王么？如果有一天，皇祖母用阿政的『性』命要挟我，让我杀了你，那我是保阿政，还是保你？如果有一天，我腹背受敌，只能用你的命，换取天下太平，那我是杀你，还是不杀？”     他情绪陡然激烈起来，抬手扯住顾铮的衣袖，“你告诉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做错什么了？为什么没人愿意放过我？我到底还要杀多少人，才能把朝廷稳住？我要怎么做，才能保护你？”     顾铮默然，须臾，抬手抚『摸』着他的面庞，轻声道：“那你也不能放弃自己的生命，你若是死了，本王绝不独活。”     顿了顿，他手里发紧，捏着李明舟的面颊，“你若敢死，本王就真的娶妻生子了，不仅如此，还会彻底忘了你。颠覆整座王朝，杀光所有姓李的人，把你存在过的痕迹逐一抹掉，永生永世都不会再想起你。”     “那样也好，”李明舟点头应道：“皇叔若是觉得可以，那我没什么意见。”     顾铮默然，他即便再心狠手辣，也决计不会这般痛下杀手。如此说，也是想威胁李明舟，可他忘记了，再单纯天真的孩子，也总有长大的那一天。     似乎，自从李明舟动手杀人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具备一位帝王该有的狠辣，可这微不足道的心狠，还远远不够。     他还需要更大的磨砺，成为更加成熟出『色』的人才行。     太后果真对长安动手了，派了宫人，以照顾孩子为由，将人硬生生地接入了慈宁宫，连个『乳』母也没带。     李明舟匆匆赶去时，才一进殿门，就听见长安的哭声，心里一紧，不顾宫人们的阻拦，抬腿便进。     长安一见他来，立马张着两手臂要抱抱，可却被太后身边的女官死死攥住，殿里黑沉沉的，外头闷雷翻滚，似乎要下大雨了。     “皇祖母，你派人带走阿政，为何不同朕说一声？”李明舟上前一步，作势要把长安抱过来。     太后摆了摆手，示意其余的宫人退下，仅留下个心腹，这才望着李明舟道：“前朝以中书令为首的大臣，一致跪在金銮殿外，求皇帝给皇后的死一个说法。可你倒好，一直不出面处理，难不成，你为了一个顾铮，居然连李氏江山都不管不顾了？”     “皇祖母言重了，阿芙的死乃是玉贵人暗下杀手，朕已经将之处决了，也不知是谁造谣生事，中书令信以为真，这才闹了起来。简直无理取闹。朕即刻便打发他们出宫。”     说着，他上前几步，冷眼剜着那女官，将长安抱了过来，大手拍了拍他的后背，轻声安抚道：“阿政不怕，父皇来了。”     “你倒是位好父亲，只不过这孩子到底是谁的骨肉，还未可知！”太后一拍桌面，厉声呵斥：“明舟，你此前糊涂，哀家都忍了，横竖阿政是李氏的血脉，这一点错不了。可你不能一味听信顾铮的谗言，他狼子野心，路人皆知，早晚有一天要夺取李氏江山！”     “他不会的。”李明舟摇头，很肯定地道：“皇叔不会的，他不是外人看起来那样大『奸』大恶，一直以来，他都有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大魏。如果不是皇叔数年如一日地付出，焉有如今的国泰民安。他待父王一片衷心，待朕更是热忱，这一点，普天之下再难寻第二个了。”     “恐怕阿璟不会那么想！来人啊，把他给哀家带出来！”     太后一声令下，女官便将李璟从后面押了出来，“来人，把东西呈给皇上过目！”     李明舟蹙眉，见宫人端了个瓷碗过来，里面赫然一片鲜红。     “这里头是阿政和李璟的血，你作何解释？”     “没什么可解释的，既然皇祖母都知道了，朕也无话可说。”     顿了顿，他『摸』了『摸』长安的头，“至于阿政，他就是朕的儿子，以后他还会是东宫太子，未来的储君，这整个天下都是他的。”     “荒唐！”     太后气得直接摔了茶杯，吓得长安又大哭了一声。     李明舟哄了哄他，这才道：“后宫不得干政，朕才是大魏名正言顺的皇帝。生杀大权应该在朕的手里，朕说他是谁，他就是谁。”     他从未当面顶撞过太后，眼下如此这般，以至于连李璟都忍不住抬脸望他，只觉得李明舟仿佛一夜间变了一个人。     他还是从前的舟舟，可又和以前不太一样，脸上没有了当初那种羞涩明媚的笑容，反而冷静自持，态度也强硬了许多。     李璟不知他经历过什么，只当他是为了保护长安，所以情急之下，才出声顶撞。可又没什么劝解的话。     连红羽都死在了太后娘娘的手里，他自己心里也恨。     李明舟却直言不讳道：“朕最后再同皇祖母说一遍，顾铮的命，除了朕，谁也不许碰他。中书令不是要朕处置他么？那好啊，加封晋王至九珠亲王，另设摄政大权，满朝文武见之皆要跪下三拜九叩地行礼。朕即日起便颁布圣旨，若谁不从，杀无赦，再不从，灭九族。”     太后拍案而起：“这都是谁教你的？你这么做，对得起你父王生前的教导？你同暴君有什么区别？”     “朕十岁的时候，父王就病逝了，他能教给朕的东西，远远不如王爷教朕的多，即便注定朕会成为暴君，那也是皇祖母『逼』的。”李明舟将长安往李璟怀里一送，又接着道：“还有九叔，他已经失去了很多东西，希望皇祖母不要再为难他了，就当看在母子一场，免得日后闹得无可收场。”     李璟此前从来不知，原来李明舟也可以这般咄咄『逼』人，他下意识抬脸望他，只见李明舟的神『色』沉静，看不出喜怒，可就是这么一副平淡神『色』，却远比声嘶力竭还要可怕。     “明舟……”     “九叔，你该称朕一声皇上。”李明舟回眼看他，不冷不热道：“你的苦痛，朕全知晓，但你若因此对顾铮怀恨在心，朕同样不会放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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