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冬后, 天气越发冷了下来, 李明舟过完年, 就满十七岁了。他十岁就跟在顾铮身边,现如今将近七个年头,在人生最美好的十六岁,把自己献给了最爱的人。
他的身子一日不复一日, 早上醒时, 才刚刚起身,胸膛仿佛被一块巨石压住, 气血一阵翻涌, 险些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他觉得自己的生命, 很快就要走到了尽头。可长安还是没来得及长大,小小的一只,看起来粉雕玉琢,走起路来步履蹒跚,十分可爱。
顾铮不知他的病情, 一直以来, 李明舟都刻意隐瞒, 一来, 他不想让皇叔跟着他担心,二来,他死后,皇叔就能光明正大地扶持长安登上皇位,以摄政王之姿, 睥睨着脚下万千子民,普天之下,谁也不敢触犯顾铮的威严。
只有他死了,顾铮才会活得更好,做任何事都不必畏手畏脚,以皇叔的聪明才智,以及算计人心的好本事,想谋求这个天下,实在太容易了。
李明舟知晓顾铮厌烦玩忽职守,消极怠工的人,即便身子已经大不如前了,可还是挣扎着爬起来上早朝,好容易熬下朝,便又匆匆回了御书房,埋头处理今日的公文。
光是听话懂事还是不够,他一定要成为皇叔心里,那个廉政爱民,以身作则的李承仪,成为父王的骄傲,以及这个天下需要的好皇帝。
李明舟写写停停,将公文摊放在面前,提起『毛』笔,偶尔落下几字,不出片刻,就开始眼冒金星。他的精气神,早就被体内的毒磨磋得外强中干,一直以来倍受煎熬。
可却从来不敢跟顾铮谈起,他甚至隐隐发觉,自己和当年李晗的症状一模一样,都是从最先的吐血开始。
李晗姑且活过了二十八岁,可李明舟今年还不到十七岁。他还想再多熬几年,最起码活过弱冠,等到皇叔身体好转了,他才能安心地把皇位交给他。
可现实却将他的信念摧残得不堪一击。在病痛面前,他就是一只祈求上苍垂怜的可怜虫而已。
李明舟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他连忙放下『毛』笔,端起面前的茶杯,想要喝水顺气,随料手一抖,滚烫的茶水直接泼在了公文上,顺着桌沿蜿蜒而下。桌面一片狼藉,他又呕血了。
如同被人一瞬间抽干了力气,自口中源源不断涌出大量的鲜血,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来得凶猛。李明舟眸『色』一暗,望着眼前的狼藉,神『色』木讷,也不知痛楚,像个木偶人一般。脑子里浑浑噩噩,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若是顾铮在此,定然惊得目眦尽裂。
须臾他才从抽屉里将此前那卷锦帛取了出来,颤着手指,又补几行字。
再多的,也写不下了。他停了手,刚要起身,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前摔去,可却没有预料中的痛楚,顾铮的声音显得尤其惊慌失措,仿佛从九霄云外传过来一般。
“明舟,明舟?你怎么了?你到底怎么了?”
李明舟感觉极累了,整个人挂在顾铮身上,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想告诉皇叔,他今日特别乖觉,早起上朝,奏折批阅过了,公文也处理完了。该杀的人他都杀了,该灭的族,他也下旨灭了。
他还想告诉顾铮,以后谁再敢造谣生事,他就灭人九族。可却连点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终于把自己折腾得半死不活了,熬得油尽灯枯,彻底倒在最喜欢之人的怀里,像个王八一样动弹不得。
顾铮的手格外的冰冷,一遍一遍地抚『摸』着他的后背,拍着他的面颊,告诉他不要睡。将人安置在榻上,打开锦帛翻看。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皆是交代了一些身后事。顾铮越看越是心惊胆战,越看越是痛彻心扉,原来,他的李舟舟,早就发觉自己活不长了。可一直以来都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甚至顺着他的心意活着。
李明舟在最后写道:“在我死后,皇叔继承皇位,改年号,册封阿政为东宫太子。我允许皇叔娶妻生子,代替我享受盛世安稳。”
顾铮沉痛地单手扶额,忽然感受到了莫大的绝望。他早就该把所有的真正都告诉李明舟的。
而不是让他一个人担惊受怕,若李明舟死了,他要这个江山有什么用。
李明舟昏昏沉沉,根本分不清楚东南西北。隐隐约约,能听见身边的说话声。慕枫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冽,带着三分冷漠,七分气恼。
“王爷如果觉得自己的身体受得住,那我自然没有二话。同心蛊必须要养在活人的血肉里,方可存活。以前,萧情便是以自身血肉饲养,现如今王爷为了李明舟,自愿把自己当成养蛊虫的容器,旁人又能多说什么。可你今日,却要我替你把毒过到自己的身体里,还要我下蛊,你是疯了不成?”
顾铮倒是极为平静:“明舟的身体等不到明年开春了,现在就把他体内的毒过到本王的身体里,再对我们两个人下同心蛊,只要他活,我便死不了。”
“那之后呢,你要怎么办?”慕枫声音陡然高了起来,“你已经满身伤痛了,再不好好调养,能熬过几个寒冬?居然还要把毒过到自己身上,你知不知道,你会死的?!”
“本王说了,只要明舟活,本王就死不了。”顾铮言之凿凿,极其冷静,“本王是阎王殿都不收的人,怎么可能会死。你若还承认你我这么多年的交情,就帮我这一次,顾亦臣无以为报,只要我活着一日,保你慕家满门荣耀。”
慕枫气笑了:“你也知我同你多年交情,那你可知,我对你又是什么样的心思?顾亦臣,当年我就不该救你一命,我后悔了。”
“一句话,帮不帮?”
“帮!”慕枫咬牙切齿道:“我倒是要看看,你这个阎王殿都不收的人,命到底有多硬!李明舟其实根本就不信任你,他这个病情,早就发作了,可他一直以来都瞒着你,就是想等到今日这一场无可挽回!他连遗书都写好了,你还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直都恨着你!你到底明不明白!”
许久,顾铮才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伸手缓缓抚『摸』着李明舟的眉眼,语气平淡:“恨就恨罢,只要他活着,哪怕这辈子恨死本王了,也无关紧要。”
再多的,李明舟就听不真切了。他浑身都疼得厉害,像是被人捏碎了骨头,连动动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
恍惚间,手腕一凉,似乎有人用刀把他的手腕割开,鲜血汩汩往外流,眼睛上被绑住了一条发带,以至于他即便半途中清醒过来,也看不见眼前情形。
可即便不用去看,他也知道,顾铮此时此刻就躺在他身边不远处,也许,同样清醒着,一双琥珀『色』的眸子里盛满了温柔。
眼泪顺着面颊缓缓流了出来,慕枫转身取来金针,见状微微一愣,随即抿着唇,故意道:“王爷,事到如今,我只想亲口问一问你,如果当初有了同心蛊,你会以命换命地救李晗么?”
“自然,他对我而言,非常重要。”
“若只能救一个,王爷是想救李晗,还是李明舟?”
李明舟一愣,虽然不能动,可却能把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许久以后,顾铮才回道:“救李晗。”
救李晗,而不是救李明舟,更加不是两个人都救。
只这么一瞬,李明舟的气血翻涌,慕枫手疾眼快,立马点了他的睡『穴』,顾铮同李明舟隔着一道屏风,根本注意不到这里的情况,兀自道:“明舟不喜欢尔虞我诈的朝堂,本王也不喜欢。若是可以,本王会救李晗,让他成为大魏需要的好皇帝,然后本王和明舟一起死。”
慕枫默然,有那么一瞬间,他十分羡慕李明舟。若他能得顾铮如此偏爱,哪怕立马死了也心甘情愿。
可顾铮不愿。
顾铮的心很大,要夺整个天下。他的心又很小,只够一生一世爱李明舟一个人。
他甚至没有爱过李晗,把一辈子的温柔和深情都给了李明舟。
很久之后,慕枫才叹气道:“李明舟到底有什么好的,值得你们这么多人为他出生入死。”
顾铮轻笑了一声:“他不是你想象中的优柔寡断,只不过是太重感情了,若非如此,也不可能一直追随着本王的脚步。他今年还不足十七岁,在本王这里,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一直以来,本王都想把最温暖的东西都给他,可往往被很多东西耽搁了,若我们还有以后,我定然会加倍补偿他的。”
“你早晚有一天要死在李明舟的手里,”慕枫嗤笑一声,对顾铮的未来下了判断,“你不信的话,且看长远。李明舟虽信你,但不会总信你。”
顾铮却道:“你不了解他,哪怕全天下的人都指责本王,他也不会人云亦云。即便事实真是大家说的那样,他还是会选择站在本王身边。哪怕背后是无底深渊。”
“为何?他从小到大受到的教导,不该如此的。不管是昔日的东宫太子,还是后来的你,从未教过他耍阴谋诡计。”慕枫言之凿凿,摇头道:“你喜欢他,所以一直以来都偏护着他,其实在外人眼里,李明舟的确没有他父王出『色』,可你却待他如此深情。”
“……因为,他爱惨本王了。”
顾铮倒是极为了解李明舟,会心一笑道:“其实,他早就达到了本王的期望,即便是本王也不敢保证,能比他做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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