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步踏下台阶, 走至顾铮面前立定, “皇叔, 是我没有给你足够的安全感，都是我不对。我不是慕枫口中那个凉薄寡情，得到了就不珍惜你的混蛋。我说过，我喜欢你, 这辈子就只喜欢你, 除了你之外，我再也不会对其他人动心。你一定要信我, 好不好？”
顾铮沉默良久, 才道：“你偷听到了？”
“他当日说得那么大声, 我想听不到，也很困难罢？”李明舟不想在这种事情上同顾铮离心，哪怕证据都摆在他面前了，他还是不愿伤害皇叔，“这事因我而起, 就该因我而终。季芙毕竟是我名义上的发妻, 死后定然要入皇陵, 待我百年之后, 也要葬在那里。”
他话锋一转，又道：“我同她合葬，对不起你。不同她和葬，对不起她。思来想去，也只有对不住她了。”
顾铮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是李明舟对他最大的让步，百年之后下葬皇陵，也要同他并排躺在棺椁中。
似乎所有的真相都不那么重要。无论这事是不是他所为，李明舟都要将他一护到底。
许久之后，顾铮才道：“本王会把这事查得水落石出，包括红羽的死，也会给你一个交代。”
“多谢。”李明舟想了想，又贴过去环住他的腰，“皇叔，你再等一等我，等长安再大一些，我就把皇位传给他。然后和你隐姓埋名，过普通人的生活。我不是皇帝，你也不是王爷，我们一起游山玩水，享受盛世安稳。”
顾铮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低声安抚道：“会的，一定会等到那日的。”
季芙的死比红羽难产而死，来得更加猛烈，她的兄长，也就是中书令季连，第一个跳出来要求彻查到底。可那些宫人早就被李明舟下旨灭口，就连太医和几个『乳』母也都没留。
李明舟此前还觉得顾铮视人命为草芥，等到自己杀人时，才知这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情。只要能保护皇叔，他不介意杀更多的人，只要能把消息藏住，其他的都无关紧要。
季连似乎是得到了什么风声，原本都要归顺晋王旗下，眼下不仅同顾铮正面交锋，还联合御史台，每日早朝时，李明舟听得最多的话，便是御史大夫们的弹劾声。
他不胜其烦，从最开始地斥责，到最后勃然大怒，当场驳回了朝臣们的疑意，不准他们再无中生有，借机生事。
季连原本就不是个好唬弄的人，见李明舟如此，更加确信季芙是被顾铮害死的。前朝动『乱』不堪，外头非议四起，人人自危。
顾铮却偏偏在此时旧疾复发，已经连续几日没上早朝了。李明舟下了早朝就去探望他，一进门就闻见一股浓烈的苦『药』味，慕枫拎起『药』箱就走，把门摔得震天响。
李明舟根本不搭理他，就在床边落坐，顾铮似乎才喝了『药』，沉沉睡了过去，合着一身白衫，整个人窝在厚重的被子里，看起来十分孱弱。
他很心疼地伸手拂开顾铮稍显凌『乱』的头发，攥住他的手，意外发觉皇叔现在瘦得厉害，手指原本就修长纤细，现如今更是骨瘦如柴。
他心疼极了，很想为皇叔分担一些痛苦，可又无能为力。一直等了很久，顾铮才从梦中醒来，外头天『色』昏暗，屋里也没点灯，他见床头有道黑影，微惊了一下，立马便猜到是李明舟过来了。
“怎么不喊皇叔起来？你日理万机的，哪有这么多时间坐在这里耗费。”顾铮坐起身来，李明舟顺手给他在背后垫了个枕头。
“我想皇叔，所以就过来看看。”李明舟从桌面上端了『药』碗，吹凉了往他唇边送，“生病就要好好喝『药』，皇叔还这么年轻，不能落得一身病痛。”
顾铮默然，借着他的手把『药』喝了，李明舟放下碗，从盘子里捏了颗蜜饯喂他。
“你当本王是三岁小孩么？喝『药』还要吃蜜饯？”
“皇叔宠我，我就宠你。快点。”
李明舟坚持，顾铮便不再多言，把蜜饯含在嘴里，像是对待一个宝贝。
“皇叔以往发病，没有这么严重，可为什么这次如此厉害？”
顾铮自然不会如实相告，搪塞道：“约莫是累着了，休养几日便好了。怎么样，现在季连闹得还厉害么？”
自然闹得厉害，满京城说是腥风血雨也不为过，李明舟一直以来都有尽全力压制外面的非议声，可效果微乎其微。他怕顾铮担心，遂道：“早就不闹了，他一个臣子，再硬也硬不过皇权。你就尽管好好休养，外面的事情都交给我处理。”
顾铮点了点头，也不知道信了还是没信。他抬手『摸』了『摸』李明舟的脸，问他：“你知道你撒谎的时候，都会有什么小动作么？”
“什……什么？”李明舟一惊，忙攥紧衣袖，不由自主抿着唇角，作贼心虚一般地望着他。
“就是你现在这副神『色』。”顾铮叹了口气，“早知道季连会如此，当初还不如把他杀了，以绝后患。”
李明舟知道自己中计了，听到这话，忙道：“皇叔，我答应过季芙，无论如何，也不会伤害她哥哥。”
“那她哥哥伤害皇叔了，你也不在意么？”
这可把李明舟问倒了，他极认真地想了想，正『色』道：“当然在意，谁也不能伤害你。”
“有你这么一句，本王高抬贵手，放过他了。可其他人便没这么好运了。”顾铮语气稀疏平常，可眸子里的杀意汹涌，“造谣生事者，犯上作『乱』者，谋朝篡位者，杀无赦。”
李明舟最害怕的就是顾铮这种平淡无奇的口气，仿佛天底下的杀生大权捏在他的手里，他想要谁死，谁就活不了。
“我不会听信他们的谗言，我能坐在今天这个位置上，全靠皇叔替我保驾护航。”李明舟面『色』认真，一字一顿道：“没有谁比皇叔更有资格站在我身边了。”
顾铮笑了笑，把人抓过来，捏着他的下巴，迫使李明舟抬起脸来，“今天怎么这么乖？一点质问的口气都没有，本王居然有点不习惯了。说说吧，你又有什么小心思了？”
普天之下，也只有顾铮敢这么捏他下巴，李明舟也不躲，眨了眨眼睛道：“没有小心思，我就是觉得皇叔哪里都很好，别人的弹劾，在我眼里，都是对皇叔的抹黑。我不会放过他们的。”
“那本王还真养了个贴心的好孩子，你这么乖觉，皇叔该怎么奖励你才好？”
“只要皇叔不生病，不受伤，长命百岁，平安喜乐，就是对我最大的奖励了。”
李小棉袄如是说道，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袖，“公文处理完了，奏折批阅好了，晚上能不能留我吃个饭？”
“仅仅是吃饭么？”
“干点别的，也行呢。”
“比如？”
“我。”
李明舟说完，又很紧张地问：“会不会太劳累了？要不然就算了，等皇叔的身子好一些，我们再……”
他话未说完，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被顾铮拽了过去，然后躺在了厚厚的锦被里，顾铮把他两只手一把攥住，压过头顶，笑着逗他：“现在就可以，本王身子再弱，也不会连点正事都做不了。”
李明舟咬着唇道：“若我是个女子，恐怕孩子都有好几个了。我不能总是出宫，皇叔就不能多去看我几回么？”
“你这是埋怨本王冷落你了？”
“你那日在御花园见了我，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好不给我留颜面。”
“皇上恕罪，臣也是无心之失。这便补偿你。”
二人一阵翻云覆雨，一直等到天都完全黑透了，才让人送水进来，李明舟这几日劳心劳力，疲惫不堪，连饭都没吃，沉沉睡了过去。
顾铮绞了湿帕子，小心翼翼帮他收拾干净，见他跟只猫儿似的，团成一团，觉得很是可爱。想了想，也觉得没什么饿意，索『性』就抱着他继续睡觉。
李明舟是被饿醒的，他醒来后，发现自己还在顾铮怀里，屋里黑漆漆的，想了很久，才清醒过来。并且想起之前发生过什么事情，他故意把呼吸压得极低，生怕吵醒了身边人。
顾铮的模样颇有西域风情，睫『毛』比寻常人更加浓密，睁开眼睛，仿佛深山老林中的一潭清泉，让人不敢同他对视。他的眸子最深处，藏着的温柔只有李明舟一个人知道。
不管旁人如何看待顾铮这个人，最起码在李明舟心里，他永远都是最疼爱自己的皇叔，是这个京城最明亮干净的人。
“你一直盯着本王作甚？”顾铮缓缓睁开眸子，唇角微微勾起，“饿了么？皇叔让人送吃食进来。”
“我觉得皇叔长得很好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非常好看。”他痴『迷』地用手抚『摸』着顾铮的眉眼，鼻梁，勾勒出他唇瓣的轮廓，“怎么会有人生得这么好看。”
顾铮饶有趣味地凝视着李明舟突如其来的傻气，伸手捏着他的下巴，凑上前啄了一下，“嘴怎么这么甜？吃蜜饯了么？”
李明舟如梦初醒一般，脸『色』瞬间通红无比，他坐起身来，顾铮一挥衣袖，屋里登时亮如白昼。他缓了片刻，才适应了光线，抱着被子窝在床上。
想了想，才道：“皇叔，我想了很久，有些事情还是不要彻查为好。我冷静下来之后，深思熟虑过了，知道季芙的死，甚至是红羽的死，都同你无关。也许九叔心里也有数，可却不曾宣之于口。答案似乎跃然纸上，但我不能开这个口。皇叔，你能明白我么？”
顾铮跟着起身：“能理解，但是不能原谅。傻孩子，你越是这样，失去的东西越多。你明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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