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里是死一般的寂静, 谁也不曾开口, 太后的胸|口上下起伏, 仿佛动了极大的怒,她猛然想起顾铮同李晗当年种种,现如今连李明舟都要被他玩弄于鼓掌之间,视李氏江山于无物, 根本不把子嗣放在眼里。
许久之后, 太后才平复了心境,似乎也知道, 无论她怎么『逼』迫李明舟, 都是无济于事。可又不能废了他的皇位, 否则李氏江山岂不是要拱手让于外敌?
季芙敛眸不言,立在李明舟身后,伸手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袖,李明舟回头,就见她微不可寻地摇了摇头, 似乎在说自己没事。
李明舟默然, 也说不出来心里是什么情绪。他嗓子一涩, 一股甜腻的热流又涌了上来, 抬手掩唇轻咳了一声,将那种即将喷血的欲|望『逼』了回去。须臾,才拱手沉声道:“都是朕的错,不关别人的事,皇祖母若是有怒, 尽管责罚便是,朕绝不敢违背皇祖母的意思。”
“你现如今已经是天子,谁又敢责罚你?”太后冷眼从季芙身上剜过,眸子渐渐变得冰冷无比,同她此前看着红羽的眼神一模一样,“也罢,哀家年势已高,也说不动你了。日后皇上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唯有一样,阿政是你膝下唯一的孩子,定然不能生半分意外,日后立他为太子。哀家想听你的承诺。”
“自然,”李明舟正『色』道:“待阿政再长大一些,朕便立他为东宫太子,莫管日后如何,皇位只会是他的。”
待从慈宁宫出来后,李明舟见季芙垂眸的样子可怜,忍不住宽慰她道:“太后一向是那个脾气,此番害你受委屈了,你可有什么想求的,朕今日一并满足你了。”
“能为皇上分忧,臣妾不觉得委屈。”季芙声音很轻,抬眸望着李明舟,“但求皇上准许臣妾归府探望,臣妾已经许久未见到兄长了,心里实在想念。”
李明舟点头应了,想了想,又道:“中书令乃朝廷栋梁,朕交代他做的事,都处理得非常好。日后加官进爵,光耀门楣也未可知。你现如今是皇后,又是六宫之主,这点小事,日后不必特意过来求朕,你想回去便能回去。”
季芙道了声谢,曲膝行了一礼便回了未央宫。李明舟同她背道而驰,往御书房行去,一直待到夜『色』入户,这才『揉』着酸涩的眼睛,殿里点了灯,家具的影子显得影影绰绰。
他正感慨今日长安乖觉,半点没闹,谁料宫人又急匆匆过来回禀,说着皇后出宫,还未回来,小殿下下午睡醒,一直闹到了现在。
李明舟便觉得头更疼了,处理公文也没有哄孩子这么繁琐劳累,偏偏季芙还未回来,连个哄孩子的人都没有。他想了想,起身往未央宫去。
谁料季芙刚好从宫外回来了,他立在殿门口,见屋里灯火通明,季芙抱着长安,手里还攥着拨浪鼓,哼着小曲哄他入睡。
不知道为何,李明舟一扫白日里所有的烦闷,心一下子静了下来,仿佛得到了极大的宽慰。于是便抬腿离开,屋里忽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伴随着宫人的惊呼声,一齐响彻整个未央宫。
李明舟一愣,立马折身回来,推开房门的那一瞬间,长安的哭声越发洪亮,季芙被几个宫人搀扶着,自口中涌出大量的鲜血。
他三步并两步迈了过去,伸手扶她,厉声道:“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吐血了?来人啊,快传太医,快!”
“皇上,臣妾……臣妾恐怕不行了。”季芙侧卧在美人榻上,鲜血源源不断地从她说话的口中冒了出来,她难受地一手攥着衣领,像是被人夺了半条命,脸『色』白得吓人,“阿政,把阿政抱走,不要让他看到血,快点!”
“阿芙,你一定要撑住,你会没事的。”李明舟索『性』坐在榻边,伸手将她揽在怀里,见太医迟迟不来,便怒道:“太医怎么还不来?都是死人吗?快出去找太医,快!把小殿下抱出去,来人,打盆热水来!”
宫人急匆匆地下去打了盆热水,李明舟接了湿帕子给季芙擦拭,鲜血瞬间染透了一整盆清水,他见季芙已经气息奄奄,恍惚间想起当年太子妃撞死在灵堂上的惨状。他鼻子一酸,眼眶涩然,拍着她的面颊,低声道:“醒醒,你不要睡,太医很快就过来了。阿政那么喜欢你,他离不开你,朕也需要你,阿芙,别走。”
“皇上,臣妾不行了,临死前,臣妾还有一事,想要求你。”
“别说是一件事,就是一百件,朕也答应你。”李明舟搂着她的肩膀,声音又低又沉,“只要你能挺过来,朕会好好对待你的。”
季芙摇了摇头,自知活不了多久了,她攥着李明舟的衣袖,痴痴地望着他,声音听起来仿佛从九霄云外传过来,“臣妾第一眼见到皇上时,就爱上你了。臣妾当日同那么多秀女,一起跪在殿下,仰望圣容,可皇上一眼都不曾多瞧臣妾,那会臣妾便知,皇上的心里一定装了非常重要的人。”
她攥着李明舟衣袖的手非常用力,连指尖泛白了,也毫不知情,“臣妾原本以为,皇上心里念念不忘的,定然是阿政的生母,也是到了后来才知,并非如此。”
她揣摩透了李明舟的心思,猜中了顾铮的存在,得到了长安的喜欢,甚至在他们之中斡旋,可偏偏输在了这种时候。
“你既知朕心中所爱,为何不向太后告发?难道你不是慈宁宫派来的眼线么?”
季芙摇了摇头:“臣妾喜欢一个人,就想把所有美好的东西送给他。臣妾知道皇上讨厌搬弄是非,心思歹毒的女子,遂一直以来,都想做个善解人意,宽容大度的人。可是太迟了,臣妾等不到皇上回心转意的那一天了。”
李明舟喉咙哽咽,就像当初抱着太子妃逐渐冰冷的尸体那样,拼命想要怀里的人活下去。可已经来不及了,季芙的生命一点点地流逝,根本挽留不住。
“皇上,臣妾的兄长是个心怀天下的好官,求皇上留他一命,莫让别人迫害他。”
说完这句,季芙抬起的手,终于是落了下来,她的声音还回响在偌大的未央宫中,可从今往后,再也不会响起。
长安的哭声就在这一瞬间爆发,比那日红羽逝世,哭得更加痛彻心扉。像他这么小的孩子,不会说话。也记不住事情,可谁对他好,他就让谁抱。
太医过来时,季芙已经去了,临死前的那几句嘱咐,还回响在李明舟的耳边。他抱着她,许久都没有开口,太医用银针一探,低声道:“回皇上,是鹤顶红,皇后死前定然误食了鹤顶红,所以才毒发身亡。”
鹤顶红,又是鹤顶红。
李明舟心里苍凉,下意识便觉得是顾铮所为。季芙临死前还在求他,不要让人迫害了她的兄长,这一桩桩,一件件,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顾铮。
他对顾铮是全心全意的信赖,可现如今。他反而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慈宁宫得了消息,派了女官过来询问,关上宫门,把所有宫人抓进大牢,挨个严刑拷打。不出多久,便得了些供词。
李明舟坐在龙椅上,听着底下人的回禀,桌上摊放的供词,还染着鲜血,触目惊心。他一眼都不想多看,捏着绞痛的眉心,宫人还在喋喋不休,他心里厌烦,一把摔了镇纸,让人滚出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顾铮才从宫外赶来,他身上所穿官服,还是从前李明舟送的,一直穿到现在,袖口都微微磨边了。
望了一眼满殿的杂『乱』,顾铮眉头微蹙,上前一步道:“怎么回事?”
“我也想问一问皇叔,到底是怎么回事。”李明舟抬起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曲指点了点桌面上的供词,“皇叔做事一向心狠手辣,这次也毫不留情。我不想指责皇叔的所作所为,因为你都是为了我好。可这一次,到底是为了什么?就仅仅是因为我待她亲近了些,你就要对她痛下杀手?”
顾铮眉头皱得更深了,他这一阵子病发,原本就坐立难安,在府中煎熬许久,有时连床都下不来。即便如此,还是瞒着李明舟,生怕他担心。
他一得了消息,立马翻身下床,连夜入宫。话都未说几句,便遭来了质问。就连当年的东宫太子李晗都不敢这么质问他,偏偏李明舟就敢。
“你觉得是本王暗杀了季芙?”
“如若不然呢,季芙一向与世无争,又是太后身边的人,除了皇叔,谁又会对她痛下杀手?”
李明舟说完这句,头更加疼了,像是有小锤子在敲,他摆了摆手,十分疲倦道:“皇叔,你回去吧,这里的事情,我自己能处理好。”
顾铮道:“本王不喜欢被别人冤枉,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当面说得清清楚楚才好。季芙不是本王杀的,即便本王想杀她,也不会一声招呼都不打。本王说过,你不喜欢的事情,本王不做。”
“太医说,季芙死于鹤顶红。”李明舟语气平淡,“鹤顶红乃世间剧毒,宫里定然不会有的。她今日出宫探望兄长,回来后连杯茶都没喝,直接去了。除了皇叔之外,我实在想不到有谁会有这么大的本事,青天白日就能把鹤顶红喂到别人口中。”
“证据呢?你如何证明是本王所为?”
“证据确凿,都在这里呢。”李明舟拿起供词扬了扬,忽然当着顾铮的面,撕成了碎片,“我会把他们全部都灭口,除了你我之外,再也不会有人知道季芙是怎么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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