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是我对不住九叔的, 以前他那么护我, 屡次为我挡罪, 可到了最后,我不仅害他被削了爵位,剥夺皇姓,连九皇婶也……”李明舟望着长安粉嫩嫩的小脸, 怅然若失地叹了口气, “我这一辈子,辜负的人实在太多了。我这一双手, 除了能写文章之外, 一事无成。皇叔, 我有时真的觉得非常厌倦,我不喜欢东宫了。”
“明舟,你不必妄自菲薄,其实这些都不是你的错。”顾铮上前揽住他的肩膀,将人圈在怀里, 声音又低又沉, “都是皇叔不好, 没能护好你, 让你承受了这么多痛苦。现在你已经是皇帝了,待你羽翼再丰满些,皇叔再也不会干预朝政,你想做什么,都由着你。”
“皇叔, 我是真的不喜欢东宫了。”李明舟用下巴蹭了蹭他的肩膀,眼圈微微发红,“我想跟你回晋王府。我想念你让人给我搭的秋千,还有读书时的宫殿,甚至是院门前的红花树,我是真的不想当这个皇帝了。”
顾铮默然,他其实心里一直都明白,李明舟不喜欢争权夺势,可身在其位,必司其职,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李晗当年没能完成的事情,身为儿子的李明舟,必须要替他完成。
这大好的河山,只能姓李。
许久之后,他才拍了拍李明舟的肩膀,温声安慰道:“你别怕,只要皇叔活着一日,就能护住你一日。本王知道你现在坐的位置乃是绝壁之巅,你害怕也正常,但无论如何,皇叔会永远陪在你身边。”
“我不知道要怎么待皇叔才算好,思来想去,只能是永远都不辜负你。”
李明舟无法抉择自己的命运,恐怕日后也难,前朝动『乱』不堪,朝臣人心叵测,太后那边又频频施压,还有李璟的事,全部都压在他的身上,早时上朝,他望着金銮殿上乌泱泱的朝臣,心里厌倦不堪,觉得连龙椅都烫人。
晚间,顾铮前面还有些正事要处理,在李明舟这里用了饭便急匆匆地出宫了,白日的奏折还未处理完,原本顾铮说要帮着批阅,可想来一时半会儿也没空闲。
于是,李明舟只好点了灯,坐在书案后面埋头批阅奏折。现如今当了皇上,凡事都要经他过目,远比以前当皇长孙时,要劳累许多。
也不知是连日来太过劳累,还是对红羽的死心怀愧疚,他正翻阅奏折,喉咙猛然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尽数洒在了摊开的奏折上。
他并非第一次吐血了,可太医根本诊断不出病因,心里也一直隐隐有预感,觉得自己命不久矣。
李明舟从前并不畏死,可现如今怕得要命。只要一想到自己死了,朝廷就『乱』了,以后不能再陪在顾铮身边,心里就闷闷的难受。
他甚至觉得,自己应该和李晗当年的症状一模一样。可又不敢当面去问顾铮。当然,即便他问了,顾铮也不会如实相告。
李明舟抬袖擦了擦唇边的血迹,桌面上的烛火摇曳,他的身影落在墙面上,显得极其萧条。他打开一卷竹册,提着羊毫『毛』笔『舔』过砚台。
再度落笔时,墨迹淋漓,仿佛烟雨蒙蒙的春日繁花,他写写停停,约莫写了半个时辰,才写了点东西出来,将身后之事安排得事无巨细,包括长安以后的身份。
待再停下笔时,夜已经非常深了。李明舟『揉』了『揉』眼眶,想起顾铮从前应该也是这般夙兴夜寐的『操』劳,现如今亲身体验了,才知道他的艰辛。
他起身换了身干净袍子躺回龙床,望着头顶明黄『色』的帐子顶发呆,连顾铮是什么时候过来的也不知道。
“想什么呢,想得这么入神?”顾铮解了束腰,把官服一脱,带着满身疲惫上了榻,伸手将人往里面推了推,很理直气壮地占他床铺,“怎么又熬这么晚?不是跟你说过了,晚上不要熬太久,很伤身体的。”
李明舟把枕头让出了一半,笑着道:“我可是皇帝啊,那么多奏折没批,睡也睡不踏实。”顿了顿,“皇叔今晚怎么想起来陪我睡觉的?”
“本王今夜在府里总觉得心神不宁,仿佛有什么事要发生,思来想去,还是担心你在宫里出事,于是便过来看一看。”顾铮伸手捏着他的下巴,仔细打量了片刻,皱眉道:“怎么脸『色』这么难看,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么?”
“可能是没有休息好。”
“那现在就休息,把眼睛闭上。”顾铮吹熄了灯,将人搂在怀里,温声细语道:“你乖,睡一觉,有什么事情交给皇叔处理就行了。别累着了,皇叔心疼的。”
李明舟道:“可你在我身边,我睡不着啊,皇叔,你同我说说话吧。”
“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他调整了一个更加舒服的姿势,往顾铮怀里赖,闻着他身上好闻的气味,觉得心里十分安定,仿佛只要有顾铮在他身边,哪怕天塌下来,他也无所畏惧,“林阁老今日呈上的奏折里,又开始诋毁皇叔了。太后的意思是,让我礼待他,毕竟他是老臣。若『逼』他太急,将人『逼』得狗急跳墙了,恐怕前朝不安。”
“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自然是想让他告老还乡,这天底下没有人可以说你的半句不是,包括我自己。”李明舟绕着他的头发,黑暗里也看不清楚顾铮脸上的情绪,“皇叔从旁推波助澜罢,这应该难不倒你。”
“好。”顾铮倒是答应得很爽快,顿了顿,才又道:“太后一向不喜欢本王,林阁老一旦告老还乡,所有人都知道是本王使的计。”
李明舟不可置否,太后厌恶顾铮,恐怕还要从李晗在世的时候说起,若是知晓他们两个已经肌肤相亲,恐怕要当场气得吐血三升。
“明日太后安排秀女入宫,就在太晨殿前选召,无非都是些大臣们家中掌珠,原本就是内定的,也没什么可挑的。可太后非要我出面,她相中了,仿佛就是我相中了一样。”
顾铮忍不住笑了一下:“这可是巩固势力的好机会,太后自然要给你好好把关。你这会儿单独提出来,莫不是想引本王吃份闲醋?”
“那皇叔会吃醋么?”
“不会。”
“真的不会?”
“真的不会。”
李明舟不满意他的回答和反应,起身望着他,皱眉道:“为什么不吃醋?你吃一下醋不行么?”
顾铮哈哈大笑,又将人抓回怀里圈着,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伴随着说话声,胸膛微微发颤,声音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沙哑。
“好,本王吃醋还不行么?你且放心,皇叔都替你安排妥当了,届时你就亲临太晨殿『露』个脸,其余诸事不需要你费心。至于太后那里,你左耳进右耳出便可,若是遭了刁难,便过来寻本王。”
李明舟好奇道:“寻你做什么?太后是我嫡亲的皇祖母,即便刁难我,我也不可能为了这点事情,就来告状。”
“本王哄哄你,也不行么?”顾铮好笑地望着他,“你想什么呢?你该不会觉得,本王会害你身边所有的亲人罢?”
“我没有那么想,皇叔总是最偏袒我的。”
李明舟不再多言,翌日起身时,顾铮已经穿戴整齐了,见他醒了,遂上前替他宽衣,亲自将厚重的龙袍套在他的身上。
冠上成串的珠子相撞,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阳光从半开的雕花窗子洒了进来,仿佛给两个人渡上了一层淡淡的华光。
如果时间可以定格,李明舟想永远停留在此刻。没有党争,没有仇恨,也没有勾心斗角。他晚上睡前,最后一眼见到的人是皇叔,早上醒来时第一眼见到的还是他。
早也是他,晚也是他,进一步是他,退一步还是他,总是皇叔一个人。
李明舟喉咙忽然涌起一阵甜腻的血腥气,他忍了忍,将这口鲜血吞了回去,脸『色』随之一白,顾铮正低头给他绑上束腰,根本未注意到他的异样。
“这阵子你就再辛苦一些,等朝局安定下来了,你就随便找个由头微服私巡,你不是一直以来都很想去姑苏游湖么,皇叔带你去玩个痛快。那边的风土民情很不错,你应该会喜欢的。”
“好啊,那可得说好了。皇叔说话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答应过的事情,绝对不可以反悔。”李明舟右手攥拳抵住唇边轻咳一声,用以掩饰自己的不自然,忽又抬脸笑道:“等长安长大了,我就把皇位传给他,然后跟皇叔一起出去游山玩水。”
这是他一直以来的梦想,可至今为止未能实现。压在肩头的担子太重,若有一日他不当皇帝了,一定要跟皇叔相亲相爱,情深意长。
“你总是如此的,”顾铮满眼的宠溺,伸手一刮他的鼻尖,“哪有你这样的,才当了几天皇上就想撂挑子不干了?长安才多大,等他能接了你的位置,起码还要等十几年。况且,你也没问过阿璟的意见,也许他不乐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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