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起这话时, 脸上的落寞神『色』, 仿佛秋天洒满宫墙上的落日余晖, 萧条得不像个样子。可分明此前春猎时,李璟还同其他世家公子一道,穿着锦衣华服,伴随着丝乐声, 围绕着篝火跳胡旋舞, 那会儿李明舟还感慨,九叔还是个明朗少年。
可现如今的李璟, 也许该唤他一声王景, 早就不是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了。现如今的他, 不仅被先皇削了爵位,贬为庶民,连姓氏都被剥夺,现如今连喜欢的姑娘也离他而去。
他似乎一夜间失去了很多东西。现如今活得像个行尸走肉。也许,等待他的, 还有更多未知的苦难。可李明舟不是神仙, 他算不到未来会发生什么事。
李璟早晚醉卧在府中, 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住在城东街,府门前就是条闹市,离晋王府也很近。可府里上下没几口人,终日冷冷清清,又兼于他萎靡不振, 府上连最后一点生气也没了。
顾铮下了早朝时,听内阁的官员们讨论,指名道姓说李璟玩忽职守,他便有些不悦,虽说李璟现如今兼任的职位不算多么重要,可也不能这般任意妄为,否则又要被御史台的大夫们不厌其烦地提溜出来说事。
他不是不能替李璟摆平,只不过堵住一人之口不难,可想要堵住所有人的嘴,简直难如登天。
甚至连李明舟都要跟着收拾烂摊子。于是顾铮坐了马车,特意绕到李璟府上探望,谁曾想才一踏进房门,迎面就是一股浓郁的酒气。
他甚不喜借酒消愁的人,觉得这种人没有出息,不由皱紧了眉头,目光随意瞥了一遭满地的酒壶,抬腿大步迈了进去。
李璟穿着一套便服,两腿平伸着坐在地上,浑身狼狈不堪,见他来了,连声招呼也不打。继续往嘴里灌酒,他的手边横着一卷画,画中女子面容姣好,一身浅绯『色』的纱裙,正盈盈笑着。
顾铮距离他一步之遥停住,一身簇新的朝服显得身形极为颀长,面容冷清,眉眼似乎含着几分怜悯,可转瞬间便消失殆尽。他立定,淡淡道:“听说,你已经连着十日都没去上值了,也没同任何人说。难不成你现在就想颓废地了却余生?若真是如此,你还不如同本王说,我给你一剑,你便彻底解脱了。”
“四哥大驾光临,还真是蓬荜生辉啊!”李璟抬起沉重的眼皮,眼前雾蒙蒙的,他似乎想要看清楚顾铮的脸,于是坐直了上半身,可很快又倒了回去,手边碰倒了一只酒壶,从里面流出的酒水沾湿了画卷,他急忙抬袖擦拭,“我现如今这副样子有什么不好?我大概算是明舟叔叔里面,最与世无争的一个。难道还要我跟其他人一样暗害他?”
“你明知本王并非此意,何必曲解?”顾铮半蹲下来,掏出一方锦帕递了上前,“阿璟,有些事情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本王也不是神仙,并非能料事如神。红羽此前是宸王府的人,你想保她,本王顺了你的意,后来让她戴罪立功,也是她自己的意思。她办事不利,本王也从未责怪过。甚至把她救了下来。现如今她遭人暗害,你又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本王身上,难道是本王杀了她么?退一万步来说,你们两个误了本王的大事,本王有跟你们计较过么?”
“可我总是觉得,像四哥这么厉害的人,应该会有办法才对。”李璟卷了那画,直接抱在怀里,蜷缩着腿,声音发颤,“你那么聪明,又料事如神,怎么会猜不到有人要害她和她腹中的孩子?还是说,至始至终,你只在乎明舟的死活,旁人在你眼里,其实一文不值。说难听的,其实四哥视人命为草芥。明舟的命才是命,我的命就是你脚下踩的泥而已。”
“本王并没有视人命为草芥。”
“可你却视身边除了明舟之外的人为草芥。”
李璟伸手拉住顾铮的衣袖,朝服上的水状纹路仿佛活了一般缓缓流动,光彩夺目到让人睁不开眼睛,“有人疼,有人爱,了不起么?是了,当真是好了不起啊!李明舟的命实在太好了,怎么别人不是长孙殿下,偏偏就他是,怎么别人的父亲不是李晗呢。他有四哥宠,可我什么都没有。”
“你喝醉了,”顾铮蹙眉望他,“不要说这些胡话,你要知晓,你现如今能好生地站在京城,全靠本王为你出谋划策。你若不好好珍惜,来日定然追悔莫及。”
“已经被流放过一次的人,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了。我不在乎了。”李璟松了手,摇头痴痴笑道:“没意思,真的太没意思了。我以前觉得,争权夺利的权臣,都是那种年纪一大把,又古板迂腐的老匹夫,现如今才知,四哥也是揣测人心的一把好手。我说真的,你比明舟更适合当皇帝,只不过,你当年愧对了皇长兄,怕是永远都不会抢明舟的东西罢!”
顾铮默然,当初李晗分明有条生路可以选,可他偏偏选了一条死路。也许。他欠的不仅仅是一条人命,还有李晗的梦想,以及抱负。他想要实现天下太平的梦想,首要的任务,就是推出一位仁君。
而李明舟不管是从身份上,还是『性』格上,皆是最好的人选了。
过了很久,顾铮才道:“本王辜负的人太多了,现如今,只想好好对待舟舟。如果他出事了,本王也不知要这个天下有何用。”
“你的意思是,如果舟舟出事了,你想要整个天下给他陪葬?”
“是。”
“可天下又做错了什么呢?”
“阿璟,我们所有人又何尝有错?顾家忠良有错么,李晗仁孝有错么?舟舟善良有错么?”
李璟沉默了,事到如今,说什么都太迟了,他其实心里明白,红羽的死,绝对不会是李明舟背后指使的。可他心里憋着股气,不知该向谁发作。他酒瘾犯了,茫然失措地『摸』索着满地的酒壶。
“别喝了,回头进宫见到长安,他一闻见你身上的酒气,定然不肯让你抱的。”顾铮夺过他手里的酒壶,顺手拉了他一把,“起来吧,沐浴更衣,吃点东西再睡一觉,明日就去内阁复职,红羽的死大有蹊跷,这事得彻查。”
李璟点头,借着他的力道起身,“那事情可有眉目?”
顾铮摇头,回了句:“没有。”
其实这事说起来并不难猜,前朝的文武百官,不会有谁敢把手伸到红羽身上,更何况红羽身上背着赵纤纤的身份。
而宁王生『性』胆小怯弱,别说杀人了,就是让他杀只鸡,他都不敢。如此说来,那便只有太后的动机最大。
若真的是太后授意宫人所为,以顾铮的聪明,也不算难猜。
无非就两种可能,一是,红羽现如今不能为太后所用,沦为了弃子。二是,太后猜出红羽腹中的孩子不是李明舟的。
可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顾铮都不会如实告诉李明舟。
现如今李明舟就是一个易|燃易|爆的瓷娃娃,禁不起太过猛烈的风吹雨打了。
顾铮去时,李明舟正抱着长安哄睡觉,这孩子自出生就体弱,夜里总哭闹,白天也不好好睡觉。五个『奶』娘轮流着给他喂『奶』,可喝多少吐多少,看样子是个不好养活的。
私底下李明舟没少为长安『操』心,连夜里都要起身去看望他,生怕出了任何闪失。
“皇叔来了啊,”李明舟见到他,面上一喜,生怕惊扰到好不容易哄睡着的孩子,压低声音道:“九叔怎么样了?他还好么?”
“挺好的,一时半会儿不会再寻死觅活了。”顾铮上前几步,望了长安几眼,见他小脸逐渐长开,似乎可爱了不少,便淡淡笑道:“跟阿璟生得实在太像了。”
“是啊,长安生得非常像九叔,”李明舟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放到摇床上,仔细掖了掖被子,“太后说,长安这个名字太小家子气,便算作『乳』名,又让内务府拟订了个大名,挑来挑去,最后还是用了政字。”
“李政,李长安,”顾铮低声念了一遍,点头道:“还可,既是太后让内务府拟订的,你也不好多说什么。”
他说着,自袖中掏出一副明晃晃的金手镯,亲自戴在了孩子的手腕上,“这是阿璟送给他的,姑且先戴着罢。”
“的确是我的疏忽,才害的长安小小年纪就没了母亲。”李明舟盯着长安粉嘟嘟的脸发愣,“他长大之后,定然是要怪我的。”
不知为何,顾铮心中突然不是滋味起来。冥冥之中,好像很多事情都早已经注定了。
当年他望着小萝卜一样的李明舟。心里便是这般的想法。因为愧对李晗,所以待李明舟格外不同,恨不得把所有的温柔和宠爱都给他。
这才有了后来,两个人之间不可告人的□□。
现如今的李明舟愧对李璟,日后怕是要把长安宠上天不可。
他突然有些吃味了,抬眼凝视着李明舟,微微抿着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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