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明白这些, 李璟突然站不稳了, 仿佛心里的山峰突然塌了下来, 他险些摔倒在地，摇头苦笑着说：“我好羡慕明舟，我真的好羡慕他。一出生就是长孙殿下，父王疼, 母妃宠, 所有人都爱他，连你也宠着他, 即便他把天都捅出个窟窿来, 照样会有人帮他收拾烂摊子。不像我, 生身母亲就是个低贱的宫女，父皇和兄弟姐妹们也不喜欢我，从小到大，也就只有皇长兄和你愿意搭理我。现如今，我连自己的妻儿都护不住, 算什么九王殿下。”
“本王早便同你说过, 你若不意气用事, 也不会沦落至此。”
“是！你是跟我说过, 可你没说，你拿我的妻儿当棋子啊！”李璟复上前一步，语气微微哽咽，“我真的好羡慕明舟，我好羡慕他。四哥, 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做，才能在这『乱』世中独善其身？”
顾铮默然，说起来也很好笑，李明舟羡慕李璟能当个闲散王爷，而李璟却羡慕他出身尊贵，受人宠爱。可即便如此，今日也决计不能放任他们二人离去。
许久，他才轻声道：“阿璟，有些话本王只说一遍，你可要思虑清楚了，你现在跟本王回去，本王至多生你的气，但能保住你的『性』命。若是被沈匪或者是其他人强行把你绑回去，只有死路一条。”
“我自然知道的，”李璟擦了一把眼泪，笑得凄凉，“我可以跟你回去，可是四哥，看在我这么多年，为你赴汤蹈火的份上，放过我的妻子和未出世的孩子吧！有什么事，冲着我一个人来便好，要杀要剐我都认了。”
顾铮沉默良久，抬眸望着红羽，正『色』道：“本王想，你应该把什么事情都告诉了阿璟，既然如此，那本王也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公主服毒自尽的消息，必不能传扬出去，否则所有人都活不了。”
“我知，定然又是为了明舟，只要关系到明舟，你就变得六亲不认，我早就该明白的。”
“现在明白也不算太晚，”顾铮语气很淡，即便事发突然，可还是能一如既往地镇定自若，并且能最快速度地找到应对的法子，“明舟视你为亲叔叔，你若不明不白地死了，他定然会恨本王一辈子的。本王答应你，无论如何一定保全红羽和她腹中孩子的『性』命，可若是如此，永嘉公主的死，你必须要揽在自己身上，这样才能堵住天底下的悠悠之口。”
李璟苦笑：“原来如此，说来说去，还是要把罪名推给我。行吧，你总是如此的，我早就习惯了。”
他攥紧红羽的手，双眸紧紧盯着她的腹部，怎么看都看不够似的，“你一定要好好活着，亲眼看着我们的孩子长大成人。若是你今后再遇见了比我更好的男子，你便嫁了他罢！”
“我不会遇见比你更好的人了，我愿意同你共生死，王爷，求求你不要丢下我！”
李璟点了她的睡『穴』，将人打横放在干草上，思来想去，又从身上『摸』索着，可他出来得急，身上只有寻常佩戴的玉佩香囊等物。
他想给自己未出世的孩子留点什么东西，于是把玉佩扯了下来，放入了红羽的手心中。
待做完这一切，李璟起身，抬眼往外望，清晨的阳光正好，洒在顾铮的身上，仿佛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华光。
顾铮背对着光亮站着，根本看不清楚他眼睑下到底是何种情绪，李璟看了几眼，最终还是作罢。
可能这辈子他竭尽全力，也走不进眼前之人的心里了。
九王胆大包天，光天化日之下劫了永嘉公主，结果出现意外，公主连人带马跌下了悬崖的消息不胫而走。皇帝震怒，当即将他打入大理寺，听候发落。
李明舟急匆匆地赶往大理寺，可却被大理寺少卿阻拦，说什么也不肯让他进去。他急于见到李璟，根本不顾阻挠，强闯了进去。
不同于上一回顾铮蹲大狱的境况，李璟很明显要凄惨得多。衣冠尽数被扒，整个人被绑在木架上，哪里还有平日里半分风流姿态，整个就是阶下之囚。
李璟听见脚步声，微微抬起头来，见来人是李明舟，倒未显得如何吃惊，甚至还笑了一下，问他：“殿下是来看本王笑话的么？”
“九叔，你明明知道我不是的，”李明舟上前一步，伸手去拽那锁链，声音发颤，“九叔，我一定会救你的，一定会，请你相信我！”
“原本我还想装模作样地骂你两句，可以看你这副模样，无论如何也骂不出口了，明舟，你看看你，多厉害啊，大家都宠着你，生怕你受一丝一毫的委屈。”
李璟叹气，言语中多是羡慕和愁苦，“就连顾铮那种冷血无情的人，都能把你捧在手心里宠，当真令人羡慕。如果他能待我如此，我这一辈子定然岁岁无忧。只可惜，并非人人都是李明舟，而我也只是李璟而已。”
“九叔，我当初不该瞒着你的，可我没有想过要利用你，九叔，你信我。”
“信，我自然信，毕竟长孙殿下是个善良正直的人，天底下谁人不知？只不过殿下……”李璟话锋一转，低沉的声音在地牢中显得尤其沉闷，“光是善良正直还是不够，你必须要学会心狠手辣，这样才能达到顾铮的期许，以后才能成为合格的帝王，懂了么？”
自小到大，不管是李晗还是顾铮，都教过李明舟为人处世的道理，告诉他要做一个正直的人，行事要上不愧于天，下不愧于地，可从来没有人告诉他，要做一个阴险狡诈之徒，学习如何心狠手辣，如何翻脸不认人。
即便是顾铮也总是引导他一心向善。可现如今，皇叔的所作所为，早就跟他的道理背道而驰，就连九叔也开始希望他能做到心狠手辣。
也许，这便是成为一名储君，所要具备的条件。李暄当初如果能再狠一点，直接要了李明舟的『性』命，怎么可能被削爵幽禁？
“九叔，我要怎么样才能救你？”
李璟摇头：“别瞎折腾了，傻孩子。如果这世界上有能救我的人，那一定就是顾铮。他都没有办法，旁人又能如何？左不过就是一死，有何大不了的。下辈子再不生在帝王家，闲云野鹤便知足了。”
顿了顿，他似乎想要伸手『摸』一下李明舟的头，可是未能如愿，反而震的锁链哗哗作响，“就这样吧，傻孩子，回你的东宫去罢，记得九叔说的，千万别忘了。”
“九叔，难道事情真的没有转寰的余地了么？皇爷爷并不一定非得让你死啊，也许，也许他能网开一面放你一条生路……”
“自古帝王多无情，我早就不指望这个了，”李璟倒是看开了，说话也轻飘飘的，似乎明白自己无论怎么挣扎，到最后还是一死，于是便将生死置之度外，“二哥的下场，你不是不知，他都能输的一败涂地，更何况是我？”
顿了顿，他又抬眸轻笑：“我想林阁老现在已经跑进宫哭诉，要让我那正妃与我和离了吧。”
李明舟默然，攥了攥拳，事情正如李璟所说，林阁老声泪俱下地跑去哭诉，皇上禁不住老臣这般诉求，一来二去便准许了两人和离。林阁老一出宫门，立马派了马车将女儿接回了林府。
李璟虽在外风流，可实际上妻妾甚少，至今为止未有个一儿半女，也只有红羽怀着他的孩子。
“从前，我只觉得顾铮厉害，现在我才知道，他不仅厉害，连血都是冷的，我认识了他那么久，一直跟随他的左右，替他出生入死。可到了最后，等待我的却是这个下场。”李璟垂眸，浓郁漆黑的睫『毛』下坠着明晃晃的眼泪，“明舟，你一定要好好活着，你要当储君，要当皇帝，只有到了那一日，你才能护住身边的人。不要为九叔难过，死对我而言，亦是一种解脱。答应我，千万不要辜负顾铮，他对你是真的很好。”
“九叔！”
李明舟再也忍不住，直接扑到了他的怀里，只要一想到今后再也见不到李璟，再也没人陪他狩猎，陪他出去玩，眼泪就簌簌往下落。
“你别哭啊，你一哭，我连稍重一些的话都说不出口了，明舟，快别哭了啊！”
李璟语气温柔，眼里翻涌而上的悲『色』几乎要溢了出来，“回去吧，回东宫去吧，那里才是你该待的地方。”
李明舟浑浑噩噩地出了大理寺地牢，不知怎么回的东宫，皇后娘娘派人请他过去，早就等候多时了，一见他回来，立马催着人过去。
皇后一直将永嘉郡主看作是亲生女儿，寻常便是疼爱有加，听闻公主落难，也着实难受了一场。
才入中宫，李明舟尚未来得及拱手行礼，一声厉斥便扑面而来。
“你给本宫跪下！”
李明舟合了合眸，一撩衣袍跪在地上。
“发生这样大的事情，谁准许你私底下去大理寺的？前朝数百双眼睛盯着你，就等着抓你的错处，你能不知？竟还敢任『性』妄为！”
李明舟无言以对，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可说的了。红羽走后，赵纤纤便算是人间蒸发了，皇后一时半会儿想不起她来，待过了这一阵，又要派人传唤，他去哪里寻来“赵纤纤”？
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发生，自从萧情出现后，风波就没有平息过。原先都是顾铮帮他，现如今连皇叔的面都见不到。
李明舟攥了攥拳，面上无悲无喜，他想要努力抓住什么，可到头来什么也没能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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