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璟一路疾行, 很快就将厮杀声甩在身后, 他们两个人像一对亡命天涯的苦鸳鸯, 根本不敢回京。足足行了一夜,才停在一座破烂不堪的山神庙前。
他率先翻身下马,随后把红羽小心翼翼地扶了下来,将马随便栓了个地方吃草, 这便踏进了山神庙。
“追兵一时半会儿不会追上来的, 你且先坐下来休息一下。”李璟半蹲下来望着她的面容,忽笑道:“这是怎么做到的?易容术么?我竟然都认不出来你。”
红羽垂眸, 抬起衣袖将脸上的妆容擦掉, 『露』出原本温婉动人的面庞, “王爷,你不该追过来的。”
“我若早知穿婚袍的人是你,当时在金銮殿门前,我便要这么拉着你逃跑了。索『性』现在也不算太晚。”李璟语气很轻松,伸手将她身上碍眼的婚袍撕开。
“别!”红羽惊呼, 可已经来不及了。
婚袍下面『露』出的腹部凸出来一块, 虽然不算很大, 可圆润丰腴, 同纤细的四肢相比,更显得突兀。
李璟当场愣住,喃喃自语道:“你……你怀孕了?什么时候,这是……谁的孩子?”
红羽咬紧下唇,美目中蒙着一层淡淡的水雾, 一只手护住腹部,似乎很想说出来,可又怕把事情的真相告诉李璟之后,顾铮不会放过他们二人。
“算了,不管这是谁的孩子,我今日都保定你了。”
李璟面『露』苦涩,起身脱了披风给她盖好,轻声道:“你不想说,那我也不『逼』问你。眼下由不得你做选择了,一旦你被萧情揭『露』了身份,定然死无葬身之地,顾亦臣就是个混蛋,我们再也不可指望他了。”
“晋王一直待我甚好,”红羽拢住披风,声音极轻,置身在破庙中,显得有些凄然,“你千不该万不该在这种时候过来的。”
“那我也想问问你,真正的永嘉公主去了哪里?你们到底在谋划些什么?还有什么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若是时机成熟,晋王应该会如实相告。”
“那时机成熟又是什么时候?”李璟气笑了,半蹲下身来看她,“对我也不能说么?顾铮怎么就这么厉害,连你也要誓死孝忠于他?”
“王爷……”
“行了,你莫说了,反正说的话没一句是我爱听的。”
李璟起身,见时辰也不早了,再要耽搁下去,恐怕追兵就追上了。且不说一路快马加鞭,两个人骑着一匹马,即便是千里良驹,也不能这么骑。其次,红羽怀有身孕,根本就不能再受颠簸。
再退一步来说,就以顾铮的手段,想抓住他们,实在是太容易不过了,也许消息已经传入了京城,顾铮此刻正领着士兵出了城门。
他这么不管不顾地抛下李明舟过来,便是要为了红羽,将荣华富贵舍弃。可偏偏放在心里喜欢的姑娘,怀了别人的孩子,还站在别人的阵营。
脑中灵光一闪,李璟似乎想起了什么,转身上前一步,咬牙切齿道:“是不是顾铮?是不是他干的?”
红羽摇头,垂着眸道:“九王别问了,我不会说的。”
“你不说,那我便当是顾铮干的,他这个禽|兽不如的畜牲!”李璟低骂了一句,又沉声道:“你听我说,顾铮一定会追过来的,我肯定是跑不了,但你可以。我会给你一大笔银子,你离开京城去过你想过的生活,一辈子都不要再回来了。”
“那九王呢?你不跟我一起走吗?”
李璟苦笑:“走?我往哪里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走不了的。”
“既如此,那我也不走!”红羽起身,一下扑到他的怀里,“我不能眼真真地看着你死,不能!”
“说什么傻话?能活着就不要想着去死,白白糟蹋别人的心意,”李璟猜得到等待自己的下场并不容易,可人生在世,谁又没干过几件损己不利人的事情,他一向重情重义,这些年来,视李明舟为亲子,视顾铮为亲兄,可到头来他最信任的两个人联起手来欺骗他,怎么不让人难过至极,“也罢,何该我倒霉,注定情不由衷,命不由己,你走罢,千万别回头。”
“可是我已经怀了你的孩子,你要我往哪里去?”
红羽泪眼婆娑地望着李璟,伸手护着自己的腹部,“我以为像九王这样的聪明人,一定早就发现了事情的关窍。晋王那般在意长孙殿下,怎么会容忍中宫派出赵纤纤这种眼线监视,又怎么可能准许她怀上殿下的骨肉?”
李璟一愣,忽然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他转过身来,紧紧盯着红羽,面庞闪现出一丝疑『惑』,很快又摇了摇头,“不会的,四哥和明舟不会这么对我的,他们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了,他们不会的。”
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可仍旧不敢相信。
如果事情真的是这样,那么顾铮从一开始就在算计他,每一步都在拿他当赌注,把他当个棋子一样捏在手心里。
“事实就是如此,王爷为了铲除赵纤纤,又不惹中宫娘娘的怀疑,就安排我易容成了她的模样,”红羽默默垂泪,一直以来都刻意压制着自己对李璟的感情,就连怀有身孕都不敢如实相告,“那晚是我,从始至终,也只有我。”
李璟当即如遭雷击,脚下一踉跄,往后倒退几步,胸口像是被人用手掏了个干干净净,疼得他连半个字都说不出口。好半晌儿才抓着红羽的手臂,喃喃自语道:“孩子是我的?这是我的孩子,我的骨肉啊……”
他很快又变了一副神『色』,咬牙切齿道:“不行!你绝对不能死,你必须平平安安地活着!这和亲之事,本就选中了皇姐,皇室中人生来就做好了为国家抛头颅洒热血的准备,这些原本就同你不相干,顾铮凭什么擅自做主,这不公平!”
“那如果说,公主已经死了呢?”红羽终究是告诉了他实情,“公主昨夜服毒自尽了,天底下会易容术的女子,并非只有我一个,可时间紧迫,唯有把我送到南楚,方可解了这困局。可我孝忠晋王,只是为了保你平安无事,你若为此丧命,我又何必再孝忠晋王府?且同你一起去了,黄泉之下,我们一家三口方可团聚。”
“说什么丧气话,你现在就跟我走!”
李璟顾不得那么多了,一把拉住红羽的手就要逃跑,外头那马已经累得半死不活,根本承受不住两个人的重量,索『性』就抄小道走,可他们二人才刚一踏出庙门。
迎面就撞到了一群兵马,顾铮骑在最首,身后的士兵将一个小小的山神庙围得水泄不通,他攥着马缰绳,神『色』同往常一样,没有任何差别,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冷漠无情。
李璟的心口瞬间就凉了,将红羽往身后一护,“想带走她,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顾铮微微蹙眉,眉宇间的清寒仿佛严冬时节,屋檐下垂着的冰棱,抬手示意身后众人退下,这才翻身下马,将二人『逼』回了山神庙中。
慕枫和流萤在门口把守,周围又有那么多兵马,李璟这回算是『插』翅难飞了。
“你还有什么遗言要说么?”
李璟苦笑道:“自然是有的,顾亦臣,你不得好死。”
顾铮也不生气,面『色』沉静,看不出他是喜是怒,敛眸淡淡一笑,“你倒是好大的胆子,竟敢带人强抢公主,还杀人逃命。即便贵为皇子,这些罪名也够你死一百次了。”
“去你娘的,顾亦臣,你他娘的不是个东西,”李璟一反常态,直接破口大骂,“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乱』臣贼子!你其心可诛,必遭天谴!”
顾铮却道:“就是本王这个『乱』臣贼子,数十年如一日地保卫大魏的江山,守护着天下老百姓。若没了本王,现如今哪里来的盛世安稳?你们姓李的又有多好,当年还不是差点害了顾家满门?本王现如今这副模样,正拜当今的皇上所赐。臣感激不尽,自当以命相抵,死后坠落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可是,我又有什么错呢?我又有何错?”李璟上前几步,拽着顾铮的衣袖,捶着胸口道:“四哥,我有什么错,你告诉我,我哪里做错了,你就这么容不下我?顾家遭逢大难,是我坑的么?皇长兄的死,是我害的么?我自小就同你相熟,你让我往东,我绝不敢往西,事事都听你的。可你呢,你有把我放在心上么?有没有?”
他声音极哽咽,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在顾铮面前『露』出这副凄惨神『色』,“我什么事情都做了,本以为你能善待我,即便不会像对明舟那样待我好,总归会顾念着我一些。现在我才知,原是我不配,你只是把我当成一颗棋子!”
顾铮拂开他的手,语气颇淡:“你早就该明白,生在帝王家,有些事情,不是你想躲就能躲的。你说本王把你当棋子,你又何曾一心一意地待本王?明舟生『性』天真善良,重情重义,又容易患得患失。你明明知道,可私底下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暗示他,让他同本王离心。这就是你说的,事事都听本王的么?”
李璟脸『色』胀红,突然哑言。他从未有过半分谋害李明舟的意思,此前也只是出于当叔叔的责任,生怕李明舟陷在了顾铮身上。日后怕两人都不得善终。可到了顾铮这里,却用最大的恶意揣测他,怀疑他。
也许,顾铮这个人并非天『性』凉薄,只不过刚好,自己不是他重视的人。所以,利用起来得心应手,舍弃得也干干脆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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