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祖母熄灭, 我无话可说了。”
皇后一拍桌面, 余怒未消:“好一个无话可说!那本宫今日就告诉你, 老九害死了永嘉,这罪行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皇上定然不会轻饶了他!你一向同他关系好,这一次无论如何, 也不准你凑到皇上那里求情!你若是敢去, 以后就别当东宫的长孙殿下,吾儿李晗生不出你这种混账孩子!”
李明舟自小到大, 别人对他的赞美皆是温润如玉, 知礼明仪, 他一向听话懂事,远不比同龄人那般顽劣胡闹,这也是他第一次听见有人说他“混账”。
也许,其他人也是这么想的,就连皇叔也是, 觉得他永远也比不上李晗, 甚至不配当李晗的孩子。
他一直以来都是李晗的影子。
况且皇叔也说过的, 若他不是李晗的孩子, 根本一眼都不会多看他的。
“我从来都不想当什么东宫的长孙殿下,从来都不想。”李明舟失魂落魄地说,“我只想当一个普通人,父母俱在,兄友弟恭, 长辈慈爱便好了。偏偏我就是太子的孩子,还是唯一的孩子。”
“你在说什么胡话?这种话也是可以随便说的?”皇后更气,拍着桌面道,“你自出生的那一刻,命就已经定下了!若是你父王还在世,岂是你这番不知上进的模样!你让多少人跟着牵肠挂肚,你捅过多少次篓子,你怎么就不能给东宫争点气!”
李明舟不再多言,反正无论他说什么,旁人也皆不在意,所有人都把他当个傀儡木偶一样摆布,各有各的主意,全部都强加在他一个人的身上。
可笑他这般命不由己了,还有那么多人羡慕他的出身。
待出了中宫,皇后直接派人禁了他的足,不准任何人踏进东宫一步。南楚不日便派人送了文书来,要求大魏严惩李璟的过错。
皇上原是要李璟一命,可不知怎的,柳太傅在金銮殿上摘了衣冠跪求,说是皇室子弟凋零得太过厉害,万万不能再处死九王了。
柳轻絮是个极固执迂腐古板的老头,一向看不上李璟的作派,两人也曾面红耳赤地争论过,谁能想到,时至今日站出来替李璟求情的人,居然是他厌烦的古板老头。
皇上果真饶了李璟一命,可还是将他贬为庶民,名字从皇室玉牒中抹去,收回府中金印,一律将府中男女收为官奴。从即日起,将他流放至西境,若无皇命急召,终生不得踏进京城一步。
圣旨像是雪片一般地砸了下来,让人猝不及防。李明舟匆匆赶至玄武门时,恰好见几个侍卫带着李璟出宫。许是才面过圣,李璟脸『色』苍白,说不上来是什么表情,可似乎将生死置之度外,流放对他来说,也不算什么。
可李明舟却仿佛失去了什么极宝贵的东西,以至于他一路狂奔跑来,猛然扑上前,侍卫们大惊失『色』,连声道:“请殿下不要为难下官,臣等奉命将罪人遣送至西境!”
西境苦寒,终年阴冷『潮』湿,一到冬日,鹅『毛』大雪就会压倒瓦舍,百姓苦不堪言。寻常人都待不下去,更别说是皇子了。李璟此次一去,不知能熬过多少个年头。
这一次,怕是永别了。
“九叔,你不能走,我不让你走!”
李明舟紧紧拉住他的手腕,语无伦次道:“我带你去找皇爷爷,我去给你求情,让他收回成命!你不能去的,你若一去,我要怎么办?九叔,九叔……”
李璟脚下不动,苦笑着看着他:“别傻了,你去求情也是无用的。这弥天大祸,总得有人担着才是。再者说了,我为的又不是你,我为我自己而已。你又何必执『迷』不悟?”
他一点点地将李明舟的手指掰开,手腕处的锁链磨得他皮肉翻烂,仅穿一身粗布衣服,同寻常光鲜亮丽的模样截然不同。
可还是保留了最后一丝尊严和体面,拱手行了一礼,抬腿便离去。
李明舟在后面追他,过往的宫人纷纷贴着两旁走,连头都不敢抬,追出玄武门后,他就再也追不得了。
沈匪将人拦住,沉声道:“殿下请回罢,圣上有命,不准殿下踏出宫门一步!殿下如此这般,已经不合规矩了,还请殿下莫要一错再错!”
“你让开!快放我出去!”
李明舟眼真真地看着殿门合上,李璟的身影逐渐消失在红墙碧瓦的另外一头。仿佛一双无形的大手,将两人之间掘出了一道万丈深渊,李璟过不来,他也追不过去。
顾铮便是在这种时候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一撩车帘,同他目光相接,左右的侍卫立马便退居左右,不敢再造次。
“明舟,你这是在做什么?”
“四叔,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李明舟像是抓着最后一丝救命稻草,踉跄着走过去,昂着脸道:“四叔,你一定会有办法的,对吗?”
顾铮敛眸望着他,身上还穿着那套簇新的朝服,腰间的鱼符坠子红得烈烈如焚,就连衣襟袖间都透着清寒,旁人根本不敢凑近。
可李明舟却敢,他不仅敢,还扯住顾铮的衣袖,满眼的祈求。
“本王没有办法。”
顾铮如是道,抬眸同沈匪道:“本王现在要去上早朝,还请沈将军亲自护送长孙殿下回东宫。”
“自然。”
沈匪拱手应是,这便上前作出一个请的动作,“殿下请随下官回东宫。”
李明舟一脚才踏入东宫的殿门,一口憋闷了许久的血,终是仰头喷了出来,身形一晃,整个人就跌至了门槛处,沈匪大惊失『色』,慌忙蹲下,攥过他的手腕,急声道:“殿下,你怎么了,殿下!”
“我……我没事,不必惊动旁人,”李明舟把血吐了,脸『色』极白,可却出乎意料的轻松了不少,“劳烦你把我扶进殿了,我躺一躺便好了。”
沈匪应是,将人扶回了寝殿,见李明舟脸『色』极差,便又道:“殿下,还是找太医过来看看吧,少年吐血,可不是什么好事。”
李明舟摇头,只当是一时的气血难平,并不肯再找太医过来探望。沈匪无可奈何,只得退下。
也不知过了多久,顾铮才下了早朝过来,大步流星地迈进殿门,似乎嗅到了血腥味,蹙眉问:“怎么回事?你受伤了么?”
李明舟不答,早就将染血的衣服换了下来。此时此刻,仅着一身里衣坐在床上,身形极萧索。
“你若是想跟本王吵架,也并非不行,”顾铮倒是一如既往的好脾气,坐至床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颗圆溜溜的『药』丸递给他,“吃了这个,你想怎么吵,想怎么闹,都随便你。你就是把这东宫拆了,本王也不说你半句不是,都由着你。”
李明舟盯着『药』丸,脑中忽然涌出了一个不好的念头。如果李玥说的话都是真的,那顾铮此刻喂他吃的这种『药』,也许同当年毒死李晗的一模一样。
毕竟皇叔不是第一次喂他吃毒|『药』了。
顾铮静静敛眸望他,也不催促。
许久之后,李明舟才颤着手接了『药』丸,当着他的面吞了下去,顾铮甚至体贴入微到给他递了杯温水,甚至温声细语地哄他,“别生气了,都是皇叔不好,众目睽睽之下,本王必须同你保持距离,否则让人瞧见了,不好。”
李明舟却摇头道:“我没有生你的气,我只是恨我自己优柔寡断,且毫无能力。我原本就不配你待我这般用心良苦,也许,我这一辈子竭尽全力,也达不到皇叔期许的高度。”
“为何总是这般妄自菲薄?其实你很好,真的,不骗你。”顾铮笑了一下,将茶杯接了放回桌面,“本王知道你还在生气,但你不能当着其他人的面,同本王那般讲话,否则被其他人瞧去了,背后要如何非议你?”
李明舟心知他是在说白日里在玄武门发生的事情,总觉得哪里都不对,可又说不上来什么。到了最后,也只能摇头道:“我管不着,也不想管了,旁人想怎么非议,便如何非议去罢,是非曲直我自己知道便足够了。”
“你的意思是,本王在这件事上做的不对?”顾铮曲着两指敲了敲床边,甚无奈地说,“明舟,这对阿璟来说,绝对不算最坏的结局。不过是流放而已,又没真的要他的『性』命。待来日你当了皇帝,完全可以一道圣旨将他召回来,届时,你想补偿他,宽慰他都可以,哪怕给他改名换姓,重新封他为王,也都随便你。可你不能因为这么一点小事,就同本王离心了。”
“这是一点小事么?”李明舟愣了一下,似乎大吃一惊,”在你心里,九叔的『性』命就一点都不重要?西境苦寒,他一个人被流放到那里,一路上要吃多少苦,受多少罪。即便他熬过去了,可我又能弥补他多少?”
顾铮沉默了片刻,才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本王会派人护送他的,不会出事。你且放心,阿璟也是待在本王身边长大的,无论如何,本王保他一命。”
顿了顿,他抬手『摸』了『摸』李明舟的头发,“你别同皇叔闹了,行么?皇叔为了这事,已经好几天都没合眼了。烂摊子一个接着一个,即便本王有三头六臂,也不能时时刻刻都盯着你们。明舟,你最得我心,该明白这已经是本王作出的最大让步。若换了别人,本王定然把他推出去以命相抵。”
“对不起,皇叔,一直以来都是我不够好,害你为我『操』心劳力,我以后不会了。”李明舟攥紧拳头,哽咽道:“我永远也不会辜负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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