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总归不是我父王的错啊!”
李明舟提了个音, 根本无法接受李晗被人毒死的事实, “我父王和四叔交情匪浅, 怎么可能会被他毒死?皇姑姑说这话未免太荒唐了!”
李玥道:“那是因为,当初是你父王力保,说是顾将军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攻无不克, 皇上这才派了顾家领兵平定!你现在懂了么?最有可能害死你父王的人,不是别人, 正是你爱慕, 信任的好皇叔!”
“你胡说!才不是这样!你胡说八道!”李明舟两手按住桌沿, 眼眶赤红,“不是这样的!不是!”
“事实就是如此,我可是你皇姑姑,顾铮只是一个外臣,你觉得我会害你么?”李玥步步紧『逼』, “否则, 你以为这些年来, 为何皇上和皇后一直提防着顾铮接近你?他就是想挟天子以令诸侯啊!你到现在还不明白么?”
李明舟浑身一抖, 几乎要站不住了。他很难想象,这些事情都会同顾铮挂上勾,怪不得一直以来,顾铮从来不主动跟他提起李晗,原来他对李晗不是什么爱慕之情, 也不是什么愧疚,还是怨恨。
更进一步地来说,他是怨恨整个皇室。
“明舟,皇姑姑就要走了,跟你说了这些,也不是想让你为父报仇,只不过是不想看你认贼作父。”
李玥上前一步,伸手按着李明舟的肩膀,轻声道:“你仔细想想,先是二哥,再是三哥,现在是我,以后也许是老五,或者老九,皇室现在子嗣凋零,真的经受不住顾铮的坑害了。”
“我不信,你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信!”
李明舟摇头,缓缓道:“皇叔不是那样的人,他不会的。你不用在这里挑拨离间。我对他是绝对的信任。”
他抬腿欲走,李玥忽然快走几步,一把抽出墙面上的长剑,抵在脖颈处,一声厉呵:“你若再敢走一步,我就立马自刎!”
“皇姑姑!”李明舟慌忙回身,面『露』惊『色』,“你这是做什么?快把剑放下!”
“明舟,事已至此,能说的,我都告诉你了,你信也好,不信也好,真相就是这样。”李玥将剑往脖颈上又贴近一分,倒退着往后走,身后便是一排栏杆,底下黑漆漆的一片,到处都是嶙峋巨石,“我生来尊贵,一出身便是金枝玉叶的公主,怎可嫁给萧情那种阴险狡诈的小人!”
“皇姑姑,你别再往后退了,我信你,我信你还不成么?你快把剑放下!”
李明舟上前一步,作势要将人拉回来,李玥一剑挥下,硬生生地划破他的衣袖。
随即像是失重一般,整个人往楼下坠去,李明舟大惊失『色』,可根本来不及阻拦了,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从远处飞掠而来,顾铮单手揽住李玥的腰,一手抓住栏杆,翻身落于室内。
脚一落地,就将手松开。李玥身子一软直接跌坐在地。
“皇姑姑!”
李明舟惊魂未定,赶紧上前搀扶她,急切道:“皇姑姑,你没事吧?要不要传太医过来看一看?”
李玥仿佛被人抽干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既像是嘲讽自己,又像是嘲讽别人。
“千算万算,老天爷还是不肯放过我。我算哪门子公主啊,我不过就是他人手中的一颗棋子!”
李明舟不忍见她如此,单膝跪地扶着她的手臂,安抚道:“皇姑姑,你且放心,你不会在南楚等太久,待时机成熟,我一定会想办法接你回来!”
“那时机成熟又是什么时候?这也是顾铮告诉你的?”李玥终是落泪,抬脸望着顾铮,满脸的怨毒,“萧情是什么样的人,难道你们不知?我此次一去,两个国家一旦开战,我便是南楚拿捏在手里的筹码!退一万步来说,我若死在南楚,不正好给大魏一个攻打南楚的理由么?”
顾铮道:“圣意已决,公主即便不为自己,也该为身后的端亲王府考虑考虑。莫让王爷在九泉之下,还背负着骂名。”
李玥却又不说话了,满脸决绝,忽然将涂满蔻丹的指甲含在嘴里,顾铮眸『色』一沉,暗道了句不好,立马要上前阻拦。
可惜已经太迟了,李玥口中翻涌出大量的鲜血,几乎把衣襟染透,抓住李明舟的衣袖,垂死之人作出了最后的挣扎:“明舟,记住皇姑姑跟你说过的话,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若骗你,死后永世不得超生!”
她说完,几乎没有任何力气了,倒在李明舟怀里,鲜血也染红了他的袍子,李明舟将她抱紧,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他一点准备也没有。
抱着李玥,感受到她的生命一点点的流逝,根本什么也抓不住。这是他第一次直面生边亲人的死亡,内心除了翻涌而上的悲哀,便是无止境的绝望。
顾铮探了探她的脉搏。眉头瞬间皱紧,摇头道:“断气了。”
“断……断气了?”李明舟下意识地将人抱得更紧了,伸手擦拭着她面颊上的鲜血,眼泪簌簌往下落,“她是我的皇姑姑啊,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姑姑,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死了呢?”
“明舟,”顾铮弯腰拉他起来,轻声道:“你先别哭,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明日南楚使臣若是接不到人,皇上怪罪下来,一查便知你今夜来了公主行宫。”
“事到如今,你还是只想着和亲的事!”李明舟咬紧牙关,情绪陡然激动起来,“我姑姑死了,她死了,你看到没有!她当着我的面,直接服毒自尽了!都是我害死她了,是我!”
他声音极哽咽,早就愧疚难当,泪流满面了,“都是我害死她的,我当初娶了萧弦就好了,如果我娶了她,后来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顾铮不知该如何安慰他才好,对于李玥的死,他的确有一点愧疚,可决计谈不上难过,只不过顾及着李明舟,所以才放缓了语气。
“明舟,事已至此,怪谁都无用,到了明日,若是交不出和亲的公主来,死的何止是李玥一个?”
直到这时,顾铮还是镇定自若,仿佛在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任何一件事能让他感到受迫。李明舟想象不到,顾铮当年被人从战场上满身鲜血拖回来的样子,也想象不到他气若游丝的惨状。
现在,他满眼皆是李玥的血。李明舟甚至觉得,这一切都是天谴,神明在惩罚他爱上了自己的皇叔。
“皇叔,我求求你了,不要再说了,我真的觉得很累很累了。”
“……好吧。”
顾铮终究未再多言,伸手要将人扶起来,谁料李明舟根本不让他碰,一甩衣袖将人震开。
两人不是第一次吵架,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般令人窒息,李明舟甚至不肯听他说话,一味抱着李玥逐渐冰冷的尸体发呆。
若是被人发现李玥身死,阖宫都要人仰马翻,顾铮召来流萤,火速将李玥的尸体运出宫去,待把殿里的血迹清理干净之后,天都快大亮了。
再有不久,便会有宫中女官进来帮公主梳妆打扮,李明舟至始至终都魂不守舍地坐在一旁,呆愣愣地,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连顾铮走过去,他也不曾察觉。
“明舟,你待会儿先回东宫去,这里的事情,本王会解决的。”
李明舟这才如梦初醒般地回过身来,抬脸问道:“皇叔打算怎么解决?”
“这你就不必多问了。”
“我此先总觉得皇叔不够信任我,只要我努力达到皇叔期许的高度,终有一天,皇叔也能对我袒|『露』心扉。现如今我才知道,原是我不配。”
顾铮蹙眉道:“你何必说这种丧气话?谁又曾说过你不配了?”
他有些生气李明舟的妄自菲薄,可又不忍心再徒增他的难过,于是摆了摆手,“随便你如何想吧,你也总是把所有人的死都怪在本王头上。既然你不信我,我也不信你,你我之间还有什么可说的。”
“的确没什么可说的。”
说完,他茫然失措地要离开这里,想极力摆脱这种令人窒息的处境,可他早就『乱』了心神,眼中也不辨方向,直挺挺地往柱子上撞。
顾铮一直都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见状,大步流星地迈了过去,他并不碰李明舟,只是把手垫在了他的额头下。
只听一声闷哼在耳边响起,李明舟一愣,如梦初醒一般反应过来,生怕顾铮误会他是想要撞柱子自尽,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顾铮却抢先一步道:“滚回东宫,不准再出来胡闹!”
到嘴的话尽数吞了回去,李明舟想,他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跟皇叔吵架,否则要如何和解才好?可眼下,他又实在说不出什么调节气氛的话。
许久之后,他才失魂落魄地回了东宫。
一夜未眠,他想了无数种可能,被训斥,禁足,削爵,幽禁,贬为庶民,甚至是处死,可唯独没有想过,一整晚皆是风平浪静。
他不知顾铮到底是如何做到的,也没有任何人通知他。
李明舟随着其他人一道至金銮殿前送行,负责给公主梳妆打扮的宫中女官扶着一位女子,观身量和妆容,正是此前服毒而死的“李玥”。
南楚的使节献上了文书,行过大礼,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下了玉台,“李玥”身上所穿的婚袍红得烈烈如焚,仿佛三月桃花压满枝头,同她满身鲜血的惨状截然不同。
李明舟立在玉台上,脑中灵光一闪,似乎想到了什么,赶紧差了凌云回东宫。
果不其然,红羽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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