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扑过去抱紧顾铮的脖颈, 哭得像个孩子, “我也想要你好！我不想你把自己弄得满身鲜血, 我怕别人都误会你是个佞臣贼子。我怕你有一天失手了，被千夫所指，被天下所有人痛骂，更害怕你彻底离开我。没有你, 我要这个储君之位, 我要这个天下，到底有什么用啊！”
顾铮从来都不知道, 一个少年居然会有这么多的眼泪, 他抬起手来, 双手白皙如玉，看不到半分污垢。可其实早就不知道沾染了多少条人命。
他也是到了现在，才能感受到李明舟的恐惧和害怕。于是抬手将人圈紧了，低声道：“傻孩子，皇叔怎么可能会失手？”
“万一呢？”李明舟抱着他不撒手, “慕枫说得对, 皇叔也只是一个普通人, 你也会难过, 也会流血，也会疼，你也会有脆弱的时候。你能不能信任我，依赖我，把我当成我父王也行, 当成任何人都行，只要你能对我袒|『露』心扉，哪怕我只是个影子，我也甘愿了！”
顾铮安抚他：“好了，别哭了，皇叔答应过你，要永远陪在你身边，那就绝不会食言。”
“你们总是骗我，总是骗我，都骗我。”李明舟根本不信顾铮的鬼话，生怕他离开了一样，半点不肯松手，“父王以前也是那么说的，说他绝对不会离开我。父王病逝后，母妃也说过，要陪着我长大，可后来呢，他们都走了。没有一个人要我，也没有人为了我留下。”
他曾经也天真的以为，答应过的事情就不能反悔，可也是亲身经历过了，他才堪堪明白，有些人留不住，有些事忘不了。
如果顾铮也离他而去，那么他真的不知何为人间了。
“他们食言了，那是他们不对，皇叔一言九鼎，驷马难追。答应过的事情，就算天塌下来，也没有反悔的道理。”
顾铮哄李明舟哄惯了，早就有一套熟悉的法子，他将人先哄住了，这才又道：“今晚的事情，你就别管了，以本王对皇上的了解，即便大理寺把李暄的罪状捧在御前，皇上也不会真的要了李暄的『性』命。”
李明舟擦了擦眼泪，脑子也清醒了，“那皇叔此举，难道只是想让三叔在皇爷爷那里失去宠信？”
“这只是其一，”顾铮字字珠玑：“人只有撞了南墙才知道回头，他算计你不成，反被本王算计了，日后再要害你，定然要慎之又慎。只不过，经过这事，他也该彻底明白，本王和老九都是站在东宫阵营里的。他想要你死，必须要踏过本王和阿璟的尸体。”
“皇叔总是对每件事都了如指掌，仿佛天底下就没有什么事情可以难倒你一样。我从前觉得自己并不笨，可是在你面前，仿佛就是个一无是处的废材。我甚至连九叔都比不过。”
“你最讨本王喜欢，不就足够了？”
李明舟却摇头：“我要的不仅仅是喜欢，而是有资格，有能力同你并肩站在一处儿。我真的非常羡慕九叔，甚至是慕枫和流萤他们。因为你做什么事情，都会吩咐他们去做，只是在事后才会轻飘飘地告诉我结果。”
“本王御下极严，你也是有所耳闻的。流萤是本王的人，便不多说了，慕枫还是慕家的嫡出，日后也是要继承家主之位的，还不是在本王手里饱受磋磨？”顾铮气笑了，“你羡慕老九什么？羡慕他母亲早殇，不受父亲宠爱？羡慕他饱受别人冷嘲热讽，羡慕他一直以来小心谨慎地在本王手里过活，还是羡慕他情不由衷，连自己喜欢的姑娘都娶不得，日日都要对着自己不喜欢的正妃，同她相敬如宾？阿璟活得并不轻松。”
李明舟又哑言了，不仅算不过顾铮，就连讲道理也辩不过他。在皇叔面前，他好像从来都只能乖乖听话。
说是禁|||脔也不全然对，但正如李璟所言，有朝一日顾铮当了摄政王，一定会把他拿捏得死死的，就以顾铮的道行，想要玩死一个羽翼未丰满的小皇帝，简直就是轻而易举。
许久之后，他才闷声闷气道：“我说不过皇叔，你总是有很多道理。”
“那你且记住了，本王就是这样的人，谁也不能逆着我，”顾铮『摸』了『摸』他的头发，“真挚热忱，善良天真也好，光明磊落，霁风朗月也好，那皆是对你。”
李明舟红着耳朵，心尖麻酥酥的，仿佛被什么东西咬住，他忍不住攥紧了胸前的衣襟，张了张嘴，可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顾铮索『性』便替他说了：“你想要本王信任你，首先你就不得违背本王的意思，本王让你向东，你就绝对不能向西。本王让你走，你就绝对不能停，懂了么？”
“懂是懂了，可是皇叔……”他转过身来，抬起雾蒙蒙的一双眸子，“无论今后遇见什么样的险情，请让我跟你一起面对罢。我不似我父王那般坚强，没了你，我就是什么都做不好。”
“好罢，”顾铮终究是应承下来，抬眸见外头天都快亮了，想起前面还有些正事需要处理，“你困的话，那就再多睡一会儿。恐怕今日便要回宫了，稍晚些，本王让流萤过来帮你整理东西。”
李明舟一一应了，也没什么好再说的，反正无论他怎么寻死觅活的闹，顾铮还是能三言两语地把他哄好。
众人班师回朝，那刺客果真受不住大理寺的刑法，竟把什么都招供了，罪证捧在御前，皇帝震怒，连夜就将李暄宣入御书房，足足痛斥了一个多时辰。
可正如同顾铮所言，即便铁证如山了，皇帝还是不会舍得赐死李暄，只不过是削了他的爵王，直接将人禁足在岐王府。
九王李璟救驾有功，皇上亲赐了一座王府，命礼部拟了封号，不日便昭告天下。
早些时候，顾铮曾答应过，让李璟同红羽再见一面。红羽现如今已有三月余身孕，小腹微微隆起，为了不让李璟发觉异样，特意用了白布一层一层将腹部裹了，这才卸下伪装，出宫同他见面。
李明舟暗暗默许了，只当不知。六月初十，李玥便要随同迎亲的侍卫远赴南楚和亲，自从围场回来以后，终日在行宫中闭门不出，谁去也不见。
一直到了初九那日，李明舟正从晋王府出来，行至中正门时，恰好沈匪带人巡逻，将他连车带人抓了个正着。原是要告到皇上那里去，半路李玥横『插』一脚，硬是半路将他劫了去。
只借口说是托李明舟出去替她买些吃食，日后去了南楚，很难再吃到家乡的吃食了。
如此，李明舟便随了李玥而去，宫里也早就拉满红绸，庭院里满满停放着数百抬的嫁妆，李玥看起来精神不甚好，进了殿后，摆手示意侍女们下去。
李明舟迟疑，见她神『色』怪异，不知该走还是留。
李玥笑着对他招手：“来，明舟，过来让小姑姑再看看，明日小姑姑就要离开京城了，不知何时才能再见，眼下有几句肺腑之言，想同你说一说。”
李明舟无法，只得硬着头皮坐过去，“皇姑姑，你且放心，礼部已经将一切事宜都打点好了，到时沈将军会护送皇姑姑抵达南楚，今后你若是在南楚受了任何委屈，尽管传信过来，我相信皇爷爷定然不会坐视不理的。”
“事到如今，也就只有你还念着我了。”李玥娇美的脸隐在烛光中，显得隐隐绰绰，身上穿的金『色』宫装仿佛铺满了一层华光，单手支在桌面上，凝视着他，“明舟，你是个好孩子，以后你若是继承了皇位，定然会是一位出『色』的帝王。也算是不辜负皇长兄生前的期望了。”
李明舟道：“我自知比不得我父王，但一定会更加努力。”
李玥微微一笑，忽又像是回忆过去一般，“说起来，皇长兄英年早逝，当年替他诊治的大夫只说是身子骨弱，一直都有服『药』。可据我所知，皇长兄身子骨一向健朗，何来的体弱？”
李明舟心里一个咯噔，不由抬眸望她，“皇姑姑，你这是何意？”
“皇长兄生前一直同顾铮走得极近，两人也是无话不说的好友，顾铮又一向谨慎，怎么可能看不出来皇长兄的身体状况？”李玥自顾自地说，仿佛陷入了回忆中，“你那时小，皇上和皇后怕吓着你，遂让宫人把你带了出去，我倒是瞧见了皇长兄的遗容。”
她偏转过脸来，声音又轻又缓，可如同一记重锤砸在了李明舟的心底，“皇长兄连唇边的血都是黑的，我曾私下问过太医，为何会如此。明舟，你猜猜太医怎么说？”
李明舟霍然从位置上站了起来，不小心撞倒了酒盏，酒水顺着桌沿蜿蜒而下。
“太医说那是中毒了，而且是毒发攻心！”
“够了！”李明舟突然出声将她的话打断，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冰冷，“皇姑姑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李玥跟着起身，一字一顿道：“难道我说的还不够清楚？顾铮想要谋反，他六年前就想谋反了！你知道顾老将军是怎么死的么？那年顾铮同他父亲远赴边关平定，被敌军偷袭，死伤大半，粮草不济。派人传信入京，可朝廷迟迟未派援兵支援。”
顿了顿，她又接着道：“顾将军身中流矢，还未入京便去了。就连顾铮都奄奄一息，差一点就要命丧黄泉。顾夫人得知顾将军的死讯，积郁成疾呕血而死。顾家满门就剩顾铮一个了，你说这些都是谁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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