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一吹, 李璟浑身打了个寒颤, 酒也醒了不少, 他站在树影后面,望着不远处的大帐,面『露』迟疑,御林军每隔半柱香的工夫就巡逻一次。他忽然瞥见沈匪, 赶紧把身子缩回了树下。
“阿璟, 这次你若是能把事情干得漂漂亮亮,四哥就许你一件事情。”
顾铮就立在他身后不远处, 单手束在背后, 身上还是那套鲜红『色』的圆领衫, 在夜『色』显得烈烈灼眼。
李璟满脸冷汗,根本不敢抬眼同顾铮对视,他抬手擦了擦额头,颤着声道:“四哥,这实在太过冒险了, 若是被人察觉到蛛丝马迹, 那可是杀头的大罪!”
他说完这几句, 早些时候在宴上喝的酒也随着冷汗冒了出来, 小腿肚子也直发软,不停地擦额头。
“你别害怕,有本王在,不会有任何问题。”
顾铮破天荒地安抚了他一句,抬手拍了拍李璟的肩膀, “围场守卫那般森严,怎么可能混进来一头老虎。李暄怕是早就知道你和明舟单独出去狩猎,一早就在那埋伏你们。当时若非明舟将老虎引|诱了去,你焉能有命活着回来?”
“话虽如此说,可他毕竟是我三哥啊!我怎么能……”
李璟抿了抿唇,总觉得顾铮这只手仿佛有千斤重,他几乎要跪下了,“四哥,我知道你心疼明舟,可我和明舟不是好好的么?为了这事,你发落了那么多人,这口气还消不下来?”
顾铮未告诉李璟,那夜李暄见死不救,险些把李明舟害死的事,闻言,淡淡笑了一声,收回手,正『色』道:“你只说,你做不做?一句话。”
“四哥,你都这么说了,我怎么敢不做?”李璟苦笑着,侧首望了一眼重兵把守的帐子,面『色』凝重,“围场守卫森严,这里又有这么多人把守着,寻常人怎么闯得进来?也许四哥算错了,三哥并没有派人行刺嫁祸的念头呢?”
“他有也好,无也罢,已经不重要了。”顾铮微微抬眸,隐隐透出几丝杀意,“他们只知本王行事光明磊落,霁风朗月,却不知本王也有翻脸无情的时候。”
李璟冷汗潸潸,不禁往后退了一步,脚下踩着一块滑石,险些跌倒,幸好扶住树,这才不至于当场出了洋相。他深深吸了口气,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
既然早就投靠了东宫,生也是东宫的人,死也是东宫的魂。顾铮虽不是什么绝对的良善之辈,可对李明舟却一心一意的好。
只为这一点,这件事,他就必须做。
“好!我干!只不过我有一事相求!”李璟攥紧拳头,声音还有些发颤,“四哥,让我见红羽一次罢,她怎么说也是我的表妹,此前又同我相好过。一直以来,我连她的面都见不到,根本不知她过得好不好。若这次我帮四哥拿下了岐王,也算是大功一件罢?”
顾铮竟笑了一声,他虽对李璟不算多好,可从未想过要他死。一直以来也知道李璟对红羽的心思,上次也是有意把李璟带过去的。
若非在意李璟,又何必多此一举?随便派身边一个亲信便是了。
“好,四哥答应你了。放心吧,她现在过得很好。”
并且还有了你的骨肉,生下来就是皇室正统血脉,以后不仅能接李明舟肩上的重任,还能顺理成章地成为下一个储君。
再也不用像李璟一样,从小到大不受皇上宠爱,在朝中饱受排挤打压。
李璟重重点了点头,两人的身影双双隐在夜『色』中。
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有刺客”,打破了沉寂的夜『色』,李明舟睡眠极浅,立马便从梦中惊醒,下意识往旁边一抓,身边空『荡』『荡』的,顾铮早就不知去向。
隔着一道纱帐,外头人声嘈杂,灯火通明,他心惊出了大事,下意识就要下床,结果蹭到了伤腿,整个人跌了下去。幸好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毯子。否则定然要撕裂头上的伤口。
李明舟咬牙,正要唤人进来,帐外立马涌进来几个人,流萤首当其冲,大步流星地走了上前,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殿下小心,前头来了刺客,沈将军在前面护驾,几个王爷都去了,咱们王爷派属下过来保护殿下。”
说着,抬手示意侍卫守在帐子周围,李明舟心惊,下意识想起上回顾铮同他说的话。于是一把拽住流萤,急声问:“哪里来的刺客?谁派来的刺客?”
流萤将人扶坐在床边,单膝跪下替李明舟套上靴子,搪塞道:“都说是刺客了,谁知道是谁派来的!等抓到之后,严刑『逼』供不就全知道了!殿下放心罢,有咱们王爷在,绝对会保殿下安全!”
李明舟一阵心悸,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脑中浑浑噩噩,不知是未醒酒,还是怎么,头上的伤痕又隐隐作痛起来。他咬牙忍了忍,流萤见他如此,赶紧倒了杯茶水过来。
“殿下,喝口茶罢,王爷在前面捉拿刺客,一时半会儿过不来。”
李明舟竟一把推开他的手臂,不顾伤腿往外冲,流萤大惊失『色』,立马就要上前阻拦,几个侍卫也皆是满脸慌张,可皆不敢触碰到殿下。
流萤道:“殿下,殿下!你可要听人劝啊,是王爷不让你出去,又不是属下们不让你出去,殿下饶了属下们罢,若是被王爷知道,属下办事不利,一定会活剥了属下的皮的!”
李明舟不听,现在只想见到顾铮,将所有人都推开,呵斥道:“不准碰我,都滚开!”
帐门就在此刻被人从外头掀开,顾铮身后是无边的夜『色』,衣衫似乎染上了晚间的清寒,衣角处也微微湿了。
“皇叔!”李明舟一把扑了过去,着急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到底怎么了?外头为什么这么吵?不是才开过篝火晚宴么?九叔哪里去了?皇姑姑呢?”
顾铮将人揽在怀里,斜眼剜着流萤,似乎在责怪他办事不利,流萤赶紧跪下请罪,顾铮抬手便让众人退下。
将人半抱半扶回床上,拉过被子给李明舟盖好,顾铮的手非常冰冷,几乎不像个活人。可他的动作和神『色』截然不同,温柔得像三月的和煦春风。
两手缓缓『揉』着李明舟的太阳『穴』,顾铮轻声道:“你酒喝多了,头还疼不疼?”
“顾铮!”李明舟烦躁地推开他的手,恼道:“你能不能分一下事情的轻重缓急?我现在就想知道,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为什么让人拦着我!”
顾铮的手被推开,有片刻的愣神。似乎有些不敢相信,李明舟居然会主动把他的温柔往外推,许久,才敛眸淡淡道:“此前本王不是同你说过了?事情就是这样,有人行刺皇上,九王救驾有功,可当胸中了一剑。刺客也被人擒获,皇上震怒,喝命大理寺少卿彻查。”
“可徐谨言是晋王府的人!他要真想屈打成招,那不是很容易的事情?”李明舟言之凿凿道:“皇叔,我就很不明白了,三叔即便再傻,也不会选在这种时候做出这种栽赃嫁祸的事情!你能不能同我说一句实话,是不是你在背后谋划的?”
顾铮眉头一皱,似乎很不喜欢李明舟同他顶撞,可并不动怒。他一向对李明舟发不出任何火,这次也一样。
甚至还和颜悦『色』地同他讲道理:“怎么不可能?李暄险些害死了你,难道他就不害怕你在皇上面前告状?皇上即便不会因此贬他,可也会心存芥蒂。你说李暄能不坐立难安,以至于想先发制人,在你未揭『露』他的罪行之前,先把你给弄死?”
李明舟道:“我若是想告状,那我此前便能告了!三叔信我好,不信我也好,我皆不在意。可我最在意的是,这事是不是你一手策划的?那刺客到底是谁派来的?你若事事都能算得这般灵验,当初怎么会救不下我父王!”
他这最后一句,宛如一把刀子直接戳进了顾铮的心口,以至于顾铮胸中气血一阵翻涌,险些被他气得呕出一口血来。他忍了很久,才不动声『色』地把这口闷血憋了回去。
脸『色』也白了几分,若是平时,李明舟定然能及时发觉,并且紧张得不行。可偏偏他今日咄咄『逼』人,半点也不像小棉袄,反而像是个讨债的。
“皇叔,我已经说过了,我不想再耍这些阴谋手段,要争储君之位,那便光明正大地争好了,为什么要暗地里耍阴谋?”
李明舟眼眶一红,哽咽道:“我记忆里的皇叔,他是这个世界上最霁风朗月,最光明磊落,最正直的人。他武功高强,有勇有谋,能上阵杀敌,保家卫国。还会陪我廊下温酒赏雪,除夕夜陪我去禁中城看烟火。他是一个真挚热忱的人,也是这个京城最明亮的人。可现如今,我的皇叔顾亦臣就会躲在黑暗中耍阴谋诡计,还会像个深闺小女人那样睚眦必报。他以为他是为了我好,可他不知道,他正一步步地把我往绝境深渊里『逼』!”
“那个顾亦臣早就死了,现在在你面前的,就只有晋王顾铮。”顾铮声音嘶哑:“本王怎么把你往绝境深渊里『逼』了?你且说说看。”
“你什么事情都不告诉我!”李明舟眸子通红,像只困兽一样垂死挣扎,“你防着我,瞒着我,欺骗我!我就差把一颗真心剖给你了,就想和你心意相通。可换来的就是一而再再而三的算计和利用。你可能会说,你是为了我好,可我……可我也想要你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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