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怎么有个坑?”
头顶蓦然响起一道男音, 李明舟一惊, 抬头一看, 见来人是李暄,心里大松口气,忙唤道:“三叔,是我, 明舟!你快救我上去!三叔!”
李暄蹲在洞口一瞧, 见里面的人正是李明舟,当即一惊, 赶紧唤道:“明舟, 真的是你啊?你怎么掉这里来了?快快快, 拉住三叔的手,三叔救你上来!”
说着,李暄毫不迟疑地趴在地上,把手伸了下来,李明舟踉跄着站起身来, 很勉强攥住了李暄的手, 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李暄吃力地将人往上拉, 眼看着就要把人拉上来了, 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神『色』一凝,状若无意地询问:“明舟,你怎么一个人掉坑里了?顾铮呢?”
“四叔在皇爷爷那里,我是偷偷跟九叔出来狩猎的, 不知怎么的,遇见了大老虎,”李明舟很吃力地向上爬,伸手去拉李暄的手,“三叔,快救救我,我受伤了。”
“好,三叔救你。”
李暄眸『色』阴沉,下定决心一般,猛的将手甩开,李明舟便又跌回了坑里,脑袋正好撞在石头上。鲜血登时蔓延出来。
“对不起了明舟,谁让父皇那么喜欢你,三叔实在没有办法,若有下辈子,你再也别出生在皇室了。生在平常人家就好,有爹疼,有娘爱,兄友弟恭,全家和乐。”
李暄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尘,还抱来干草,将坑完完全全地遮掩上,这才转身离去。
恍恍惚惚,李明舟又回到了东宫。
他站在东宫的门前,往里面眺望,犹豫着要不要走进去。院里花红柳绿,姹紫嫣红,一家三口坐在凉亭里,李晗还是记忆里的那身绀青『色』长袍,太子妃就坐在一旁给他研墨。
李晗攥着小明舟的手,正一笔一划地教他写字,微风一吹,满院都是淡淡的菡萏清香,这种时候,太『液』池里的红莲开得最好,接天的莲叶底下,鲤鱼游动,清波潋滟,涟漪阵阵。
这种场景很多年了,一直出现在他的梦里。最后的画面停格在满是白布的灵堂。
“明舟,醒醒,明舟?”
顾铮焦急的声音,仿佛从天边传来,李明舟挣扎了许久,才缓缓『露』出丝眼缝儿,眼前血红一片,他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在哪里。
“皇叔,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傻孩子,有皇叔在,阎王爷不敢收你。”
顾铮半蹲下来,将人抱在怀里,用衣袖替他擦干净脸上的血污,眸子里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了,随手扯了衣裳,帮他把伤口包扎起来。
“明舟,你失血过多,头肯定很晕,但你听皇叔的话,千万不要睡,皇叔带你回家。”
“家?我早就没有家了。”李明舟浑浑噩噩,只想一睡不醒,眼泪顺着面颊往下落,“父王死了,母妃也死了,我早就没有家了。东宫太大,太冷了,我终究是守不住的。”
“你乖,听皇叔的话,别睡。我们不回东宫,回晋王府,回顾家,那是我们的家,我带你去见见我爹娘的灵位,好不好?”
顾铮一面哄着他,一把将人背起来,趁着夜『色』大步往前走,他背后的人就是他的命啊,每一步都走得稳稳的,生怕再伤到他了。
“你又骗我,你总是骗我。”李明舟眼皮都快睁不开了,浑身都疼得厉害,趴在顾铮的背后,原本惊慌失措的心情,也渐渐平复下来,“可我不敢恨你,我真的特别害怕失去你,特别特别害怕。”
顾铮喉头也忍不住发涩,万分艰难道:“我也怕的,明舟,你不要睡,跟皇叔说一说话,好吗?”
“那我说什么呢?”
“说什么都成。”
李明舟努力让自己别睡,想了很久,才问道:“皇叔,事到如今,我也不问你喜欢我多些,还是喜欢我父王多些了。我就想知道,如果我当皇帝了,你能不能留在我身边,一辈子扶持我,对我不离不弃。除了我之外,你再也不碰任何人,男女皆是。”
“是,我会留在你身边,一辈子扶持你,对你不离不弃。除你之外,我再也不会碰其他人。”
顾铮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已经隐隐可以瞧见帐篷里的灯火,出来搜寻的御林军举着火把,正往这里疾行。他突然顿足,心里涌起一阵前所未有的酸楚,仿佛再不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以后就找不到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明舟,我也求求你,永远留在我的身边罢。若有一日,你彻底厌倦皇叔了,你便下旨遣我去守皇陵,我在那里苦守到死,直到你驾崩下葬皇陵。我即便只剩一杯黄土,也要浇在你的坟头,这样,我们就永生永世都能在一起了。”
“我就算厌倦全天下的人,我也不会厌倦你。”
李明舟如是道,像是宽慰顾铮的心一般,给自己下了个毒咒,“我若有一日,辜负你了,就让我肠穿肚烂而死,皇室血脉断尽,国覆山河倾。入眼可见所有山峦河道,以及九州十六川和一百八十座城池,拱手让于外敌。自我死后,受后世唾骂,遗臭万年,永世不得超生。”
他坚持不住了,头一歪,彻底陷入一片黑暗中。
再度醒来时,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眼前雾蒙蒙的,耳边隐隐传来哭声和斥责声,有一双手紧紧攥着他的手,滚烫的热泪就落在手背上。
李明舟蹙紧了眉,很想再多睡一会儿,可实在耐不住周围的嘈杂声,勉强『露』出一丝眼缝儿,很久之后视野才清晰起来。
“明舟,好孩子,你总算醒了,头疼不疼了,身上还有哪里疼,你快跟皇祖母说啊!”皇后娘娘双眼红肿,见他醒来,面上一喜,很快又捏着手帕垂泪,“你说说你,怎么就这么不让本宫省心?你若是出了什么意外,你让本宫怎么活啊!”
“皇祖母,都是孙儿不好,你别哭了。”李明舟挣扎着要坐起身来,可头昏脑胀,十分虚弱地倒了回去,伸手一『摸』额头,上面包着厚厚一层白布。他这一举动非但没能劝住皇后的眼泪,反而惹得她又捶胸大恸。
“你可别『乱』动了,太医说了,你伤势不轻,必须要好好休息才行。”皇后攥住他的手轻轻拍了拍,明明此前还疾言厉『色』地责骂他,眼下却是满满的慈祥了,“明舟,你此番受苦了,幸好晋王及时将你找回来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都是底下的人办事不利,怎么好让头老虎混入了猎场。若是冲撞了圣驾,他们有几个脑袋够砍的!简直岂有此理!”
李明舟不甚在意老虎之事,出声询问道:“九叔怎么样了?他从马背上跌了出去,摔伤了腿,要不要紧?”
“你都伤成这样了,还提什么老九?你多『操』心『操』心自己的事情吧。”皇后娘娘满脸心疼地『摸』了『摸』他的左腿,上面也缠满了白布,“太医说,再晚一步,你这条腿都要废了。幸好上天庇佑,这才捡回来一条小命。从今往后,不许你再跟老九一起胡闹。他平时没个正形便罢,你可是堂堂长孙殿下,远比他金贵。”
李明舟抿唇,心知自己是从皇后娘娘这里问不出什么。也不好把李暄见死不救的事情说出口,否则又要惹皇后娘娘大动肝火。毕竟他没有证据,李暄当然可以反驳说是他含血喷人。
待皇后离开后,顾铮才来,似乎一夜未合眼,眼底下蒙着一层淡淡的青灰,李明舟原本还能忍住眼泪,一见他来,立马跟见到亲人似的,猛然张着两臂扑了过去。
“皇叔,抱抱我!”
顾铮三步并两步迈至跟前,伸臂一捞,就将人圈在了怀里。仿佛对待失而复得的宝贝似的,低声哄道:“别怕,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皇叔,我怕死了,我以为我这次死定了,我当时看见老虎扑过来,根本躲不开,整个人就摔飞出去了。”李明舟惊魂未定,除了脑袋上,胳膊上还有腿上的伤,大大小小的青紫遍及全身,委实凄惨可怜得紧,他双臂环紧顾铮的脖颈,哽咽道:“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我什么准备都没有。我特别害怕自己死了,以后就再也看不到皇叔了。”
顾铮顺势坐在床边,将人放在床上,拉着被子给他盖好,当时骤然得知李明舟出事,他何尝不是惊恐至极。带着人满围场的搜寻,若非他捡到了李明舟的笛子,恐怕根本就找不到那个□□草覆盖住的大坑。
只要一想起,他寻到李明舟时,他正趴在血窝里,满身都是鲜血和黄土,连心脏都要停止跳动了。他多么舍不得放开怀里的人,总想把将人绑在自己身边,永远都不放他离开。
李明舟道:“都是我不好,皇爷爷都吩咐过了,让我不要跑远,皇叔也说了,让我等等你。可我偏偏同九叔打猎去了。”他有些语文伦次,着急把委屈和害怕告诉顾铮,渴望能从他身上得到安慰和温暖。
就像小孩子那样,在外头受委屈了,回家就找大人。可他没有爹娘可找了,只能抱着顾铮寻得一丝安全感。
“不怕,不怕,已经没事了,老虎已经被打死了,不会有谁再敢伤害你了。”顾铮拍着他的后背,低声安抚着,“没事了,你头还疼不疼了,要不要找大夫过来看看?”
“不疼了。”
李明舟想起自己是怎么再度跌下大坑,李暄又是怎样见死不救,甚至落井下石的,心里一阵难过。现如今连亲叔叔都要杀他。
明明早先时候,李暄还取笑他发冠偏了,要动手帮他扶冠。转瞬之间,便要他死。
连血脉相连的亲人都能如此,更何况是旁人。若非顾铮一直以来替他保驾护航,恐怕他早就不知道死过多少回了。
“皇叔,我……我……”
他不知道怎么开口告诉顾铮,难道要他说“我亲叔叔见死不救,想要我死”还是说“皇叔,你替我杀了李暄”。
实在说不出口,一旦说出来了,李暄便是下一个李钰,满府上下皆要被血洗。顾铮蹙眉,低眸凝视着他,静静等着下文。
李明舟便道:“没什么了,九叔还好么?”
“不算太好,但比你的情况要好上许多。本王已经派了慕枫过去给他疗伤,应该没有什么大碍。”顾铮如是道,单手按着李明舟的头顶,轻声道:“明舟,你该知道,就你这点城府,在本王眼中,根本算不了什么。你要考虑清楚了,是想继续隐瞒,还是想跟本王撒个谎蒙混过关。”
李明舟抿唇:“皇叔?”
“还不肯说么,若是本王自己查出来了,你该知道,有多少人要因此丢了『性』命。”
李明舟深信顾铮的每一句话,知道他一向言出必践,此前种种皆是验证。他下意识地目光闪躲,暗暗编辑语言,斟酌着用词道:“当时,我看见三叔了。”
顾铮轻颌首,示意他继续。
李明舟只好硬着头皮道:“他原本要救我上去,可不知为何,突然松了手,我便再度跌回坑底,脑袋磕在石头上,什么都不知道了。”
“原来如此,”顾铮淡淡应了一声,面『色』极平静,根本看不清喜怒,“你落难后,遇见的第一人是他,但他却只字不提。”
李明舟最是害怕他这种神『色』,顾铮的脾气很简单,天大的事情,若是疾言厉『色』地骂过一回,那便算过去了。越是平静,越说明他想杀人。
“皇叔,答应我,今年别再杀人了,行吗?大魏皇室凋零得太厉害了,二叔死了,明泽和宁儿都死了。皇姑姑要远嫁南楚,日后怕是再难相见,我已经没有多少亲人了。”
他攥着顾铮的手,贴在自己的面颊上,神『色』甚凄苦道:“我知道,我这么说犯了皇叔的大忌,定要被认为是『妇』人之仁。可我真的不想踏着别人的尸骨上位。”
顾铮都快被他气笑了,偏偏打不得,骂不得,只好同他讲道理:“你什么都明白,就是做不来。历来君王,想要称王称帝,谁不是踏着一条血路过去的?没有谁是轻松的。即便是你父王在世,要想当皇帝,也要如此。你不想踏着别人的尸骨,那行啊,本王不管你了,改明个你活也好,死也罢,让别人踩着你的尸骨上位罢!”
李明舟便不说话了,沉默地攥着顾铮的手不放。
顾铮一向看不得他这种模样,即便心里有天大的火,无论如何也发作不起来,于是便又出声哄道:“皇叔刚才话说重了,可事实就是如此。你不总说自己已经是大人了么,是大人了,就要直面这些问题。逃避责任,那是最没出息的了。”
李明舟词穷,根本没有道理可辩。于是只好垂着头,一副听天由命的模样。他半靠在床边,闷闷道:“为什么我是殿下,我其实只想当皇叔的李舟舟。”
闻言,顾铮微微一愣,忽想起很多年前,李晗也说过类似的话。
当时李晗已经时日无多了,终日病恹恹地躺在床上,只有每次顾铮去看他时,他才能打起精神说几句话。有时候一句话也不说,就卧在床上,望着窗外的蔚蓝天空,以及院角的那株烈烈如焚的红花树。
他那会儿便说:“亦臣,我这一辈子如痴梦一场,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临到死了,还这么的不体面。若是可以,下辈子我一定要生在普通人家。亲身体验一回父慈子孝,兄友弟恭。若是可以,我还想再遇见你。”
那般明艳的少年,最终还是死在了最亲近的人手里。顾铮无法同李明舟言明,他父王病逝的真相,多说一个字,都要愧疚至死。
许久,顾铮才低不可闻地叹口气:“若是可以,来生你我皆做个普通人。你不当殿下了,我也不当王爷。你若还喜欢我,我便把你娶回家。”
李璟先前落马时摔伤了腿,好不容易才将侍卫找来,一路上跌跌撞撞,几乎是爬着走的。原本皇上震怒,要发落他一个看护不周之过,可听太医回禀,九王伤重,这才不了了之。
慕枫医术高明,尤其擅长解毒和接骨。李璟伤势虽重,可多是皮肉伤,顶多疼一疼,调养一阵子便好了。他一向闲不住,抽了空便钻到李明舟的帐子里。
彼时李明舟正坐在床上,顾铮一勺一勺喂他喝『药』,李璟恰好撞了个正着,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直接就愣在原地。
顾铮连眼皮都不抬一下,直接『摸』了本书砸过去,李璟这才如梦初醒一般,大叫道:“天哪,顾铮,不会吧,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吧,你竟然还有服侍别人喝『药』的一天?寻常不都是别人服侍你喝『药』?”
李明舟面『露』羞赧,抬手要将碗接过来,顾铮道:“别动,就剩两口了,必须要喝完才行。”
他自己平时喝『药』从来不注意这个,甚随心所欲。可对待李明舟一向是一丝不苟。将碗放下之后,这才侧首望着李璟,淡淡笑道:“身上也不疼了?看来慕枫的伤『药』很管用。”
李璟苦着脸,往前凑了几步,挨着床边坐下,摆手道:“别提了,别提了,可丢死人了。居然差点死在畜牲手里,传扬出去实在有失颜面。”
顿了顿,他又同李明舟道:“混小子,你还记得我那天说的吧!我打死你个小兔崽子!”
顾铮手疾眼快,一把攥住李璟的手腕,呵道:“你干什么?失心疯了?”
“四哥,你是不知道,这小混蛋可气死我了!”李璟趁机告状,“当时情况危急,我又受伤了,他事先把所有的箭都给我了。我就想拖延片刻,让他先跑,只要大喊将附近的侍卫引来就行了。结果明舟特别英勇,不知道打哪儿『摸』出来的短剑,一剑把胳膊给划了!”
他拍着大腿,气笑了:“你说说,他有多傻啊,那老虎一闻着血腥味,可不就得往他身上扑了?自找死路这种做法,也是你教他的么?”
顾铮听了直皱眉,斜眼盯着李明舟,起初他还疑『惑』胳膊上的剑伤是怎么回事,原来是李明舟自己割的,当下便道:“的确英勇。”
李明舟眼观鼻,鼻观心,暗恼李璟在顾铮面前揭他短,想了想,才辩解道:“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九叔以身犯险。”
“好孩子,九叔没白疼你,虽然你有点傻。”
李璟满脸欣慰地望向他,忽又想起什么似的,这才接着道:“不过四哥这回也够狠的,听说负责清整围场的官员,上至三品将军,下至九品小官全部未能幸免。其中好多都是岐王的羽翼。为了这个,父皇都不待见他了。三哥估『摸』着自己不占理,也不敢在御前晃悠了。”
顾铮不可置否,也没必要解释太多。刚好永嘉公主派了身边的侍女过来,说是要请晋王过去一趟。
“回去告诉公主,就说本王公务繁忙,实在抽不出空闲。”他倒是拒绝得干脆,说是公务繁忙,可还是有空亲自跑李明舟这里喂『药』。
那侍女无可奈何,只得退下。
李璟揶揄道:“四哥就跟老铁树似的,竟然半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皇姐找你过去,也许是有什么好事呢,你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自家兄妹,有什么好怕的。”
顾铮二话不说,一本书砸了过去,李明舟抿唇,暗暗不悦,表面上却道:“四叔本就公务繁重,又不曾撒谎。哪像九叔,就是个闲散王爷。”
“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们两个现在就是一个鼻孔里出气。舟舟,九叔真是白疼你了。”李璟见他平安无事,这便放下了心,也没继续待下去的意思,索『性』告辞。
待顾铮从李明舟的帐里出来,迎面就同李玥撞了个正着,她约莫一直外头等着,身后还跟着几个侍女。
顾铮实在没有精力去应付她,轻颌首算是见礼,抬步就往前走,偏偏李玥阻拦他的去路。
“四哥,我有话想同你私下说。”
顾铮道:“有什么话,你现在就可以说。”
李玥抿了抿唇,满脸哀怨地望着她,自袖中掏出一枚玉佩,顾铮眸『色』一沉,低声道:“你竟敢偷本王的东西?”
“四哥何必把话说得如此难听?现在可否借一步说话?”
“请。”
两人便一同进了顾铮的帐中,李玥吩咐侍女在外头候着,一见门就从后面环住顾铮的腰。
“四哥,你明明知道我对你的心思,为何总拒我于千里之外?我哪里不够好,你说出来,我改。”
顾铮平生最讨厌和别人有身体上的接触,尤其还是女子。于是一把将人震开,沉眸道:“请公主自重,本王到底是个外臣,男女授受不亲。”
“你也知自重?”李玥提着玉佩道:“这玉佩是明舟的心爱之物,早些时候,我可是亲眼见过的,他一直宝贝得紧,怎么就无缘无故在你那里了?外界一向传你不近女『色』,你又凉薄寡情,怎么会单单把明舟送的东西贴身戴着?”
“本王不知你在说什么。”顾铮神『色』极淡,伸手索要。
李玥非但不给,反而一把将玉佩摔在地上,指着他的脸道:“别以为我猜不出来你的心思!你当年拒绝我,是因为你爱慕皇长兄!现如今,你竟然为了明舟,再一次拒绝我!我可是当今的公主殿下,岂是你可以随便折辱的!”
顾铮神『色』一变,眸子便沉了下来,他弯腰将玉佩捡了起来,紧紧攥在手心里,低声道:“满口胡言『乱』语!本王从未对皇长子有过任何心思。明舟乃本王一手养大,本王待他犹如亲子……”
“那你敢发誓么?举头三尺有神明,你敢发誓,说你对他们从来都没有过任何感情,你也不爱明舟,你敢么?”李玥突然咄咄『逼』人起来,连声音都变了,“你们太恶心了!两个男人之间,居然……居然心生爱慕!”
顾铮道:“你与其在此无中生有,不如好好考虑,如何才能独善其身。萧情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你以为你在他手里,能活多久?”
李玥哑言,面上滑过一丝慌『乱』,好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四哥,四哥,我知错了,我不该那么揣测你们的。现如今只有你可以救我了,我不能嫁给萧情,我不能嫁给他的!”
顾铮面『色』极淡,似乎并不想同李玥多言,也并不在乎她的生死,闻言也只是很平静地说:“事情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公主同本王说这个,也是无用。本王若是你,眼下哪有空闲在此谈论儿女情长,早就替自己谋求一条生路了。”
李玥美目含泪,抬眸深情凝视着顾铮,见他眉眼极清,一身湛蓝『色』锦袍,就静静站在那里,身后便如同立着千军万马。她心知,事已至此,只有眼前的男人可以救她一命了。待皇帝回朝,那说什么都迟了。
于是便又求道:“四哥,我这些年对你怎样,对明舟怎样,你不是不知。你就这般凉薄寡情,一点都不在意我的生死么?哪怕我远嫁南楚,终生再难相见,你也毫不在意么?”
“公主和亲,那是为了天下万千子民。本王会和他们一样,感谢公主的义举。”顿了顿,顾铮忽又笑道:“至于凉薄寡情,本王可就听不懂了。既对你无情,何来的凉薄?”
“那如果是明舟陷入绝境,你也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么?”
“自然不能。”
李玥满面不敢置信地望着他,终是惨淡地笑了起来,“原来如此,你不是无情无义,只要刚好喜欢的人不是我。说到底还是我自己没有本事,竟然不能让你放在心尖上。也罢,算我多费口舌了。”
顾铮淡淡一笑,伸手作出一个请的动作。漆黑浓密的睫『毛』将眸子里的深沉尽数遮掩住,那里面的大好明媚,也全部都留给李明舟一个人。
“顾铮,你且记着,此仇必报!”
至了晚时,皇上过来一趟,拉着李明舟的手慰问了一番,因为长孙殿下遇袭一事,其余人等便没敢在密林处逗留,狩到的猎物远不如往年。
下面的官员为了讨好圣心,特意设了个篝火晚宴,李明舟伤在了腿上,行动不便,皇帝怕他心里难受,特意过来探望,末了,还送了他好些奇巧的小玩意儿,包括那老虎都被扒了皮,连同一对虎牙送到了李明舟的帐中。
李明舟经历了那天晚上的事情,现在看见老虎皮还心有余悸。待皇上走后,赶紧让人把老虎皮收到箱子里,眼不见为净。
外头灯火通明,偶尔有几句欢声笑语传了进来,初时,他还能坐得住,到了后来,眼睛不由自主就往外头瞟。
期间李璟倒是来过两次,一次送了只烤羊腿来,一次送了只埙,兴致勃勃地说:“明舟,前面来了一群西域美人,各个打扮得跟天仙下凡似的,面覆红纱,还斜抱着琵琶跳胡旋舞,你不能亲自到场看一看,简直太可惜了!”
李明舟出不去,听到此处心痒难耐,催促着李璟多去看几趟,回来好跟他讲讲。正等得急不可耐时,帐帘从外一揭,他以为是李璟来了,赶紧探过半个身子,眼睛直盯着门口唤了句“九叔。”
谁料来人却是顾铮。
很奇怪的是,他今日打扮得格外不同,李明舟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皇叔今日把头发散了下来,仅用一根碧『色』的发带松松系住,穿着一身红『色』圆领袍衫,领口和袖口『露』出里面雪白的夹衣。
腰间系着一条皮制的腰带,上面嵌着红宝石,显得十分贵气。眉眼微微上挑,既俊美妖冶,又极有风情。李明舟吃了一惊,忙坐起身道:“皇叔,你怎么穿成这样?”
“我本就不是土生土长的中原人,穿成这样很奇怪么?”
顾铮缓步行了过来,随意抽下挂在屏风上的衣裳,往李明舟身上一套,笑着道:“在屋里待着有什么意思,同皇叔出去凑凑热闹?”
李明舟早就忍不住了,一听这话,立马从床上扑到顾铮怀里,直催促道:“快快快,给我换衣服!”
顾铮眉梢眼角皆是笑意,待将人穿戴整齐之后,不知从哪『摸』出一副拐杖,轻笑道:“呐,扶着这个就不怕你摔着了。”
“有皇叔在我身边,我才不会摔着!”
两人到时,正赶上舞姬上场,莹莹篝火下,舞姿甚是曼妙,七八个世家子弟混在其中,随着丝乐声跳胡旋舞,李璟的身影在众多身影中最为惹眼。隐隐可听见一阵清脆的银铃声。
李明舟几乎一眼就看见了,颇为羡慕地望着他们。这边才一落座,顾铮穿过一排席位走了过来,仿佛炎炎夏日,太『液』池里盛放的红芙蕖。身后皆是一些意味不明,又敬畏的目光。
“本王同圣上说了一声,今晚你只管坐在这里便是。”
说着,顾铮在他身侧落了座,两个人坐的位置偏僻,光线又极暗,寻常人根本看不清两人在做什么。
顾铮推了自己面前羊『奶』酒给他,指了指李璟,打趣道:“你看看你九叔,哪里像是受了伤的样子。旁的世家子弟皆比他年纪小,就他一个老大不小了,还这么跳脱。也幸亏九王妃身子不适,这次未来,否则若是看见你九叔同几个舞姬耳鬓厮磨,该是要一哭二闹三上吊了。”
李明舟喝了羊『奶』酒,觉得身上立马热了起来,早先便听闻九王妃『性』子厉害,每次也只远远瞧上一面,闻言便奇道:“九叔一直说她是母老虎来着,这种『性』情的女子,竟也用这种深闺怨『妇』的手段么?”
“自然,”顾铮把目光从跳舞的李璟身上收回来,微侧过脸来望着他,笑道:“你不也常常如此么?有什么事情不合你心意了,你那眼泪立马就能掉下来,怎么收都收不住。你一哭,我连骂你的话都说不出口了。你看看你,多厉害啊!”
李明舟抿唇,甚羞赧地从桌子下面攥着他手,低声道:“我才没有那样,我几时动不动就哭啼啼的了?”
“行,你没有,行了吧?当本王混说罢。”顾铮也不同他在这种小事上争辩,沉沉的目光倏忽又落在李暄身上,恰好同他对视上了,微微一笑,抬起手边的酒盏,遥遥示意。
李暄一愣,当即皱紧了眉头,可很快又颌首算是回了一礼。李明舟不知道他们两个又在打什么哑谜,只当什么也没看见。
正巧台上乐声停了下来,七八个舞姬抱着琵琶退下了场,又换了一波人上台表演,李璟不知打哪儿钻过来,一屁股坐在李明舟身侧,端起他面前的羊『奶』酒就喝。
看起来面『色』红润,精神抖擞,哪有此前半分狼狈姿态,也只是在这种时候,李明舟才想起,他这位九叔也还是风光正茂的明朗少年。
只不过一直身处深宫,掩埋了他的诗酒风流,多年以来的凄惨遭遇,由不得他任意妄为,李璟满脸热汗,温热的呼吸几乎洒在李明舟的脸上。
他便掏出帕子,递了出去,笑道:“九叔,快擦一擦罢!”
“多谢!”李璟也不客气,接过帕子胡『乱』擦了几把,这才堂而皇之地将手帕收到衣襟中,兴致勃勃道:“许久未同他们一道儿跳胡旋舞了,看来我是老了,才这么一会儿工夫就累成这副模样。若是早些年,我还会弹琵琶。”
他又倒了杯酒饮下,抬着下巴指了指顾铮,打趣道:“话说,我很少见到四哥穿圆领袍衫,还别说,真的好看。我刚才远远一瞥,还当是哪里来的美人。四哥,以后你别上阵杀敌了,就留在京城罢,没事绣个荷包什么的。”
“你是想死么?”
顾铮轻抬了下眼皮,似笑非笑地看他,“那换你上阵杀敌,如何?”
“不如何,”李璟连忙摆了摆手,告饶道:“我就算了吧,像我这种没出息的人,若是被敌军抓住了,还没严刑拷打,肯定把什么都招供了。”
顿了顿,他又单手托腮,似乎想起什么,忽又笑:“再说了,朝廷有四哥在,可保大魏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我只是个没有出息的人,所以想要当个闲散王爷,坐享盛世安稳。”
顾铮微微一笑,不可置否。从座位底下攥着李明舟的手渐渐发紧,仿佛要使劲攥着,才不怕他突然消失。
他近日心里总是不安,仿佛有什么极珍贵的东西,逐渐从他掌心处流逝。小时候,他为了留下盛夏光荫,小心翼翼地去捉树梢上的蝉;现如今,他想留下李明舟,不知道要多么拼命才能把他留住。
李明舟察觉到一丝异样,偏头望着他,微微笑道:“皇叔,我又不会走。”
——其实,你不用攥我这么紧的。
他未说后半句,可顾铮心如明镜。
李璟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忽又起身,拂了一把衣衫处的褶皱,笑道:“行吧,看来我又碍眼了。这便去别去耍会儿。”
待晚宴散了,也将近子时了,微风一吹,青草的清新气味混合着浓郁的酒肉香,一股脑的钻了进来,李明舟昏昏欲睡,几乎大半个身子都压在顾铮身上。
顾铮在他耳边笑着道:“殿下醒醒,这里人多眼杂,殿下也不怕被人瞧去了?”
李明舟道:“有你在,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他语气甚低,有几分撒娇的意味,勉强『露』出一丝眼缝儿,望着头顶的繁星眨了眨眼睛。
“这样看,天也不是很高,仿佛触手就能『摸』到。怎么在东宫里看,红墙都快把天给掩住了。若我有一日可得自由,定要同你游遍天涯海角。”
“你喝醉了。”顾铮哄道:“那皇叔先送你回去。”
语罢,他便抛下众人,直接将人扶了回去。待把人哄睡着了,这才折身出了帐子。抬眸望着满天星辰,眸『色』渐沉,顾铮轻拂了一把衣袖,忽向着远处大步流星地迈去。
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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