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出几日便从外面传来了李明泽的死讯。据传消息的侍卫回禀, 前去送宸王世子去封地的半途中, 不知怎么的遇见了山体滑坡, 一行人死伤大半,一块巨石刚好将宸王世子乘坐的马车压垮。
等侍卫将巨石挪开,宸王世子早就断气多时,两腿都被压成了碎渣。李明舟得知这个消息时, 正从承恩殿出来, 上课时柳太傅正同他说起了兄友弟恭的典故,谁曾想骤然得知了这个噩耗。
险些没站稳从台阶上滚了下来, 浑身一阵阵的发寒, 等回到东宫之后, 赶紧将此前李明泽亲笔给他写的书信翻找出来。一页页地仔细翻看。
足有八封信,几乎都是在同一天送来的,信封上的落款只有四个字:吾兄亲启。
事到如今了,李明泽还是唤他一声“兄”,仿佛以此触动他心里的那点手足情分。而那会儿李明舟只当他是不愿离开京城, 遂未曾打开看。随手塞进抽屉里了。
如今手里捧着信纸, 仿佛有千斤重。每封上面内容都不多, 说来说去, 也皆是些抱歉之言。想来李明泽生前便知李钰的罪行,也并未替他开脱。末了,才在书信后面写了这么几句:
我此前以为,你生来就是皇长孙,自小要风得风, 要雨得雨,心里好生羡慕。同你一比,我这个世子身份总是不尽如人意。现如今才知,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终是人定胜天,可天不遂人意。圣意难违,我知自己时日无多,还望能同你再见一面。
翻到后面笔墨虽干,可他在写时定然极其用力,墨汁都渗透了纸张。
李明舟反复念着这几句,心中忽然清明,李明泽定然知道自己到不了封地,所以才写下了这封辞别信。也许,他就是想当面求一求他,只要不离开京城,哪怕贬为庶人,也能保住条命。
可笑李明舟此前还认为,被驱赶出京,贬至封地就是最好的结局了,殊不知这结局的背后,却是要彻底断送一条鲜活的人命!
手里的书信被他『揉』得皱皱巴巴,他心里却仿佛惊起了惊涛骇浪。居然连出宫当面质问顾铮的勇气都没有了。
晚间凌云打外头进来,见殿里黑灯瞎火的,忙折身取了油灯来,李明舟坐在案前一下午,苦思冥想终不得解,到底还是缓缓站起身来,『揉』了『揉』发麻的双腿。
声音又低又哑,还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苦涩:“备马车,我要出宫见晋王。”
夜『色』渐深,黑沉沉的天幕上垂着几颗可怜巴巴的星子。马车一路碾碎月光行至王府门前。
李明舟一撩车帘,浑身裹得严严实实,大步流星地踏进王府。流萤恰巧出府办事,迎面同他遇上,见他脸『色』不愉,当即愣了一下。
“殿下,这个时辰了,王爷已经休息了。殿下不如明日下了早朝再过来?”
李明舟不应,一反常态地阴沉着脸,抬手示意侍卫不必跟过来,轻车熟路便行至了顾铮的寝殿。
屋里烛火摇曳,隐隐可听见细微的谈话声,房门骤然被人从外头推开,夜风簌簌袭了进来,李明舟踏着夜『色』而来,浑身充斥着晚间的清寒。
顾铮眉头一皱,伸手推开慕枫搭在他肩头的手臂,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过来一般,转头同慕枫道:“你先下去,待会儿再过来。”
慕枫应了一声,收拾医『药』箱就要离开,许是被顾铮私底下敲打过了,未像那日对李明舟一样疾言厉『色』,反而略颌首行了一礼。
“你想问的事情,本王大致都猜到了,过来吧,有什么话好好说。”
李明舟抿着唇,上前一步道:“皇叔一向深谋远虑,什么事情都能猜到。仿佛天底下就没有你做不到的事情。可我终究是个蠢货,我不知道你背地里都谋划什么。我今日来,就想问你一句,这些事情是不是你一手谋划的?”
顾铮尚未出声,慕枫便去而复返,抬手指着李明舟道:“我忍你很久了,你怎么敢这么跟他说话?他养育了你这么多年,教你读书写字,教你为人处世的道理。为你数年如一日的殚心竭虑,呕心沥血,你就是这么质问他的!”
李明舟恼道:“那也是我同他之间的事情,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还念着刚才一进门,慕枫搭在顾铮肩膀上的那只手,越发恼恨道:“我也忍你很久了!”
两个人眼看着就要吵起来,顾铮捏了捏绞痛的眉心,一副很疲倦的样子,上下唇一碰,却是让慕枫滚出去。
慕枫沉着脸道:“好,顾铮,你且记着,你早晚要死在他们父子手里!”
说完,立马摔门而去,李明舟兀自站了一会儿,抬手一挑珠帘,许是太过用力,竟将琉璃珠子尽数震断,明明此前还在此同皇叔颠鸾倒凤,现如今却这般疾言厉『色』。
明明只差几步之遥,可却如隔万丈连绵高峰,压得他几乎呕出血来。什么天涯咫尺,咫尺天涯皆是放他娘的狗屁,现如今撑破天的大事,就是睁大眼睛看清皇叔的脸。
他倏忽上前一步,半俯下身,抬手揪住皇叔的衣襟,将人扯近身来,想要一探究竟。可皇叔异于中原人的眸子里,仿佛碎了一池寒冰,平静到可怕,发生这样大的事,还跟个没事人一样镇定自若。
若非此前大理寺的衙差传了消息来,他又要受皇叔所骗。李明舟咬紧牙关,几乎快要气哭了,直言不讳道:“你骗我!”
顾铮神『色』极淡,微微蹙眉,许是近日来身子总是不利索,脸『色』很惨白,连唇『色』都淡如白雪。他轻轻推开李明舟揪住他衣襟的那只大胆的手,缓声道:“本王说了,有什么话好好说,真要动起手来,十个你也打不过本王。”
李明舟眼眶发红,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气什么,怨什么。他很后悔当日没能早一点算到李明泽会遭遇不测,若他那日现身去送别,也许事情就不会变成现如今这个样子。
他没有任何立场去怨顾铮的不作为,因为顾铮一直以来都是为了他好。
很久之后,李明舟才哽咽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说完这话,浑身的力气仿佛一瞬间被人抽干了,膝盖一软就跪在地上,把头埋在顾铮的膝头。顾铮微微一愣,抬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
“承仪听话,有些事情不是你能左右的,本王也无法左右这世间的任何事。”
李明舟呜咽道:“长大之后,要活得这么艰难么?皇叔,我一点也不想长大,我想要父王和母妃活过来,我不要当什么长孙殿下,不要当储君,我什么都不要了,什么也不求了,我就想要他们都活过来!”
一直以来,他都活得很难,稍有不测就要被人抓到把柄,将他压在五行山下,永世不得超生。可平心而论,他从未有过害人之人,可偏偏每一件事都环绕着他。
仿佛这皇位一日不落在他身上,宫里宫外,明里暗里的厮杀就永不停歇。
顾铮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知道是自己把他『逼』太急了,说到底了,眼前的少年不过才十六岁,若是父王母妃皆在,定是全京城最受宠,最明亮的少年。
可现如今却被他捏在手心里,生死皆由不得他。
“别哭了,你哭成这样,皇叔也心疼,来,起来吧。”顾铮将人一把从地上提溜起来,抬起衣袖给他擦眼泪,“多大了啊,怎么遇见点事就哭成这样?又没有人欺负你,至于么?”
李明舟抽噎不止,只觉得心里难过至极。他想要顾铮跟他一样干干净净,永远坐在明亮的大殿里,享受着阳光微风,人们提到他时,总是满眼敬佩,可实际上,顾铮总跟个深山老妖怪似的,一直藏在阴翳的角落,算计着每一个人。
“为什么你说起这种话来,如此风轻云淡?那些都是鲜活的人命啊!二皇婶,宁儿,还有明泽,他们都是我的亲人。”
“……你怪本王害死他们?”
“我……”
李明舟语噎,并非是这个意思。只不过觉得顾铮这么厉害,事情总会有转寰的余地。
顾铮眸『色』骤然一暗,似乎对他很失望,淡淡道:“李钰利用李宁儿的死,来害你失去成为储君的资格。你可能不在乎他打你的那一耳光,以及将你踹呕血的一脚,可是本王很在乎。甚至深恶痛绝,恨不得将他锉骨扬灰了才甘心。”
顿了顿,他右手攥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又接着道:“皇上立储君之事,刻不容缓。表面偏向你,可实际上更偏李暄多些。此时不将李钰一锅端了,你还想等他们联手,先把东宫灭了么?”
李明舟辩道:“可即便如此,皇叔不是说过,还有三司会审么?为何二叔突然自尽了?还有侧妃腹中的孩子……那鼠疫到底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不把真相告诉我?”
顾铮呵道:“真相就是,是本王想要他自尽!你以为李钰是什么好东西?你信不信,若是三司会审,万一他反咬你一口,或者反咬本王一口,然后说几句所谓的肺腑之言,勾起皇上的几分慈父心,再当众自尽,你说,众人会如何想?”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你这不是很聪慧么?”
顾铮忽然猛烈地咳嗽起来,惊得李明舟赶紧倒了杯水来。两手捧着,抬起一双清澈得仿佛山间清泉的眸子,怯生生地唤道:“皇叔,我知道错了……”
“殿下能有什么错。”顾铮抬手推开茶杯,直接气笑了,“咱们皇上一向主张斩草除根,以绝后患,那宸王世子的下场,你不是已经看见了么?”
李明舟捏紧杯沿,有一瞬间怀疑自己听错了,愣愣地问:“你是说,这是皇爷爷授意的?”
“不然呢?负责护送宸王世子去封地的侍卫,全是皇上身边的亲信,你以为谁的手会那么长,敢伸到他身上?”顾铮抬眼瞥他,“退一万步来说,宸王世子『性』格软弱,又无实权,父王还背负着逆臣的罪名死了,根本成不了气候。本王还没那么闲,去挖空心思地对付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如此,李明舟便懂了,原来这些皆是皇帝的意思,为的就是让外人觉得,他顾念着一丝父子之情,所以才放了宸王世子一马。
“不仅是宸王世子活不了,李钰的生身母亲金贵妃,乃至于金氏一族皆是难以幸免于难。”顾铮抬手拧了李明舟耳朵一圈,恨铁不成钢道:“闹,让你再闹!你就闹罢,仗着本王宠你,你就尽管胡作非为好了!”
“疼,疼,疼,皇叔……”
李明舟手里端着茶杯,又不敢真的去躲,只好缩着脖颈告饶,顾铮果真放过了他,可仍旧气得不想理他。
现如今小兔崽子胆子大了,居然还敢揪他的衣襟。要是再不好好治治,不知道哪天就要反出天了。于是顾铮故意冷着他,语气冰冷:“你就只看见了本王的冷血无情,听信别人的风言风语,根本想不到本王对你的好。”
李明舟忙把茶杯放下,两手扯着顾铮的衣袖,抿唇道:“你别生气,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不会了。你别生我气好不好?我就是……就是觉得死太多人了,我……我……”
“别哭,把眼泪收回去,再哭就把你丢出去。”顾铮最见不得李明舟的眼泪了,每次见到,心尖就抽疼抽疼的,即便有天大的火气也发不出来,气到无奈了,只说了句,“真是拿你一点办法也没有。”
李明舟撒娇似地痴缠,顾铮很快就没有了脾气,并且忍不住生病还在躁动不安的心,捏正他的下巴亲了亲,笑道:“殿下怎么跟小狗一样。”
“我不是小狗……”
“不是小狗,那不抱了,你走开罢!”
“不是,不是的!”李明舟羞赧至极,红着耳朵道:“我不是小狗,是猫……”
“原来如此,”顾铮故作恍然大悟状,“猫容易炸『毛』,你方才就是炸『毛』,对么?”
李明舟胡『乱』点了点头。
“那好极了,本王专治炸『毛』的猫儿,你起来。”
顾铮把他拉起来,让他站在床边,然后饶有趣味地指挥道:“你会亮爪子么?”
李明舟亮了亮白皙如玉的猫爪子。
“很好,那叫一声。”
这实在太为难人了,他抿了抿唇,求饶似的抬眼看他,可顾铮丝毫不为所动,刻薄冷漠地不近人情。
“叫,不叫的话,现在就滚出去。”
李明舟无可奈何,只好小声地“喵”了一声,立马就想钻石头缝里。
顾铮哈哈大笑,像是突然被取悦到了,又重新将人圈在怀里,贴着他的面颊亲了几下,笑着道:“好一只讨人喜欢的帝王猫。”
“你就会欺负我……”
实在抬不起头来了,面子里子早丢到九霄云外去了。若是李晗还活着,知道昔日称兄道弟的人,不仅同自己儿子在一起了,还『逼』迫他学猫叫,应该会当场气得七窍生烟。
李明舟突然两手捂住脸,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顾铮满眼宠溺地望着他,总希望这种温馨的日子越久越好,可他身体越来越差了,不知道还能挺过多少个寒冬。
好舍不得李明舟,好想永远陪在他身边,看着他一步一步地站在最高处,仰望着全天下的子民。
他又咳了一阵,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李明舟吓了一大跳,又急又怕,正要出去喊慕枫进来,手腕就被人从后面拉住。
顾铮苍白着脸,微笑着说:“你不要走。”
李明舟就无论如何也走不了了,折身回去抱他,低语道:“皇叔,求求你不要有事,好不好?求求你不要离开我,我不要你有事。我求求你,求求你了。”
他一个殿下,何曾这般低声下气地求过人。好像每一次都是为了顾铮。他不介意把自己按在泥窝里,只盼着神明显灵,不要带走他的顾亦臣。
“傻了吧,皇叔怎么舍得离开你。”顾铮声音很轻,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苦『药』味,悄悄将唇边的血擦干净,“你一定要听话啊。”
“我听话,你说的话,我都听!”
李明舟很后悔,明明知道顾铮这一阵子身体不好,还要过来质问他。可又不知道能为他做些什么。
顾铮却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一般,笑着道:“你脱了鞋,躺上来吧。”
闻言,他赶紧把靴子脱了,穿着系带的锦袜,小心翼翼地挪到床里面,并排同顾铮躺在一处。
“皇叔读兵书给你听罢。”
顾铮随手从床头柜上『摸』出卷书,半倚着,一只手臂将人圈怀里,将书里的内容缓缓读出声来。字正腔圆,每一个字都像温泉一般,流入心田。
他并不是逐字逐句地读,遇见晦涩难懂的,甚至还拆开讲解,李明舟总是点头答应,其实根本没听进去多少,一直留意着顾铮的神态。
“你老看本王做什么?”
“皇叔好看啊!”
顾铮不经莞尔,卷了那书往他头上敲了一下:“不许分神啊,这里画重点,等会要考的,答不上来,你还得学猫叫。”
李明舟赶紧聚精会神起来,不敢再跑神了。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夜『色』很深了,顾铮许是说累了,将那书一放,小幅度地伸展着腰身。
“今个太晚了,就到这里吧,殿下要是还没听够,下回请来早。”
李明舟自上回同他共赴巫山之后,在东宫过夜时,总觉得怀里少了点什么,眼下拥着顾铮睡觉,心瞬间就满了。
“我也想时时刻刻都待在你身边,可是皇爷爷不允许。”
“总有一天会允许的,”顾铮侧过身,将枕头扯过来一点,伸手一拉,两人就大被同眠了,“赶紧睡吧,殿下,可别耽误本王明日上早朝。”
李明舟道:“你不是推托说身体抱恙么,怎么还上早朝?”
“你以为本王想去?宸王世子骤然出事,朝中上下人心惶惶,正是掳获人心的好时机。”顾铮偏头看他,无奈道:“不过,本王发现你的确吃饭都赶不上热乎。”
“我……”
“你什么?你有理由你说啊。”顾铮打趣他道:“读了那么多书,连替自己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说说吧,平日里太傅都教了你什么。只会教你如何忤逆长辈么?”
“谁是长辈?”
“你说谁是长辈?现在连皇叔都不叫了是吧?”
李明舟委屈道:“不是说好了,没人的时候,喊夫君的么?”
“那你喊了么?”
“没……”
“那还等什么?这也需要本王教你么?”
李明舟从来都不知道,顾铮居然如此能言善辩,当即就哑巴了,说不出话了,把脑袋一缩,直接钻被子里去了。
顾铮掐小猫儿似的,把人从被子里揪出来,就是想看一看李小猫羞涩到难以自持的样子,吓唬道:“不喊是么?你考虑清楚了,普天之下,没有几个人敢违背本王的意思。”
“夫……夫君,你别生气。”
“夫君不生气,”顾铮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摸』了『摸』他的头发,哄道:“睡觉吧,明日一早就滚回东宫去,否则给你过了病气,那可就不好了。”
“我不怕的。”
“为夫怕啊,快睡吧。或者是,你想……”
李明舟赶紧摇头:“不不不,我不想,不想。”
顾铮略有所思地抬眸瞥他,想了想,才又道:“你是在拒绝为夫么?”
“不是的,”李明舟都快被他『逼』哭了,两手扯着被角,那颗羞涩娇弱的心砰砰『乱』跳,“我是怕你累着了,等你好了,我……我肯定来。”
“好,殿下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顾铮『奸』计得逞,很爽快地熄了灯。将人往怀里一按,夜还长着。
李宁儿死后,同南楚和亲的人选,最终还是定了永嘉公主。兜来转去还是她。这回连皇后都帮不了她了。据说公主现在每天躲在宫里以泪洗面,没几天就憔悴不堪。
李璟同林阁老的女儿大婚那日,李明舟特意送了一份大礼。就连顾铮也备了一份。
可巧的是,当天晚上红羽就确诊了,腹中已经怀了李璟的孩子。
彼时李璟毫不知情,同另外一位他不爱的姑娘拜了天地。
皇后对红羽腹中的孩子极为看中,三天两头就派人送些汤汤水水。李明舟把她当皇婶看待,养在东宫格外悉心照料着。
李璟带了新『妇』入宫拜见,恰在皇后宫里瞧见了红羽。两两对望,分外尴尬。双双把目光错开。
红羽这是第一胎,孕吐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原本人就清瘦,现在更是娇弱得像是瓷娃娃。皇后嘘寒问暖,嘱咐太医好生照料着。末了,还将手腕上常戴的一串佛珠送给了她。
待出了中宫后,李璟趁着空档,将李明舟拉至一旁,询问道:“怎么回事?赵纤纤演得还挺像回事,不会真的有了吧?”
李明舟点头,也没打算隐瞒,低声道:“九叔请放心,皇婶在东宫一切安好,我会好好保护她们母子的。”
李璟却不甚在意,随意摆了摆手,自嘲似的笑了笑:“这孩子能不能平安生下来,谁又说得准。罢了,罢了。若真的生下来了,便算是你的孩子吧,也算是他的造化了。”
时维六月,正是万物复苏,春暖花开的好时节。按照惯例,每年这个时候都会举行春猎。
地点就订在京郊,早几日皇帝便派了沈匪带人前去清场,那里本就是皇族围猎的地方,寻常人根本去不了。为了防止前去参加春猎的贵公子们遇见大型的猎物,遂将一些体格健壮的猎物先赶出去,只留下一些梅花鹿,野兔,野鸡之类。
李明舟的骑『射』是宫里的师傅手把手教的,虽不说傲视群雄,可也算得上是出『色』。这次春猎皇帝特意将几个儿子都带上了,又是在圣上面前大献殷勤的好时候。
早先,顾铮特意派人送了一套新的骑马装来,李明舟原本还暗暗担忧,又是什么绀青『色』之类,竟不成想是套湛蓝『色』的。做工非常精致,大小也刚刚合适。
按理说,李明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衣服每个月都要新做,不是长高了,就是袖口太紧了。可顾铮明明没有帮他量过尺寸,就靠平时抱一抱,就能知晓。心思倒有多细腻的人,才能做到他这种地步。
李明舟领着人从皇后娘娘的帐里出来,迎面就遇见了岐王李暄,他似乎也才从淑妃娘娘那里过来,身后的随从手里还捧着弓箭,一见他过来,便迎上来笑道:“原来是明舟啊,你这些时日倒是长高了不少,刚才迎面走来,我还当是谁家的小公子,今个穿的这身衣服才做的?倒也适合你。”
“见过三叔,”李明舟拱手行了一礼,微笑着回道:“是的,以往春猎秋猎,皇爷爷都不准我跟来,这次是我第一次来围猎场,心里高兴,就特意让人做了套骑马装。我也很喜欢的。”
“父皇不让你跟来,那也是见你平日手无缚鸡之力,这猎场上到处都是捕猎的机关,若是伤着你,那就不好了。”
李暄意有所指的笑了笑,忽见他发间的玉冠微微有些偏了,遂打趣他道:“听说赵侍妾有了身孕,这一阵子你总在她身边陪着,衣食住行都由她打点着。这次也没带她过来,你连发冠都松了,这若是在父皇面前,可是很失仪的。”
李明舟一愣,下意识抬手『摸』了下发冠,这才想起定然是刚才在皇后那里挨训,不小心撞到了柜子,遂把发冠撞歪了些。他不便在人前整理发冠,遂抿唇笑道:“路上来回奔波劳碌,皇祖母早就吩咐过了,让纤纤留在东宫养胎。因此才没将她带来。”
“那是应该的,女儿家身体娇弱,又怀有身孕,自然格外柔弱些。你也该立个正妃了,哪有正妃未立,庶出的孩子就要出生的道理?若有个正妃在,焉能让发冠歪了去?”李暄说着,抬了抬手,上前一步道:“好了,你别弄了,越弄越歪,来,三叔帮你扶正。”
李明舟哪敢让他帮忙整理发冠,赶紧往后退了一步,拱手道:“不敢劳烦三叔,我这便回去,让内侍们整理便好。”
“那你岂不是要这副模样走一路?回头让文武百官瞧见了,定是要在后面非议于你。”
李暄今个倒是格外的好脾气,从前李钰在时,总是斗来斗去,弄得朝堂上乌烟瘴气,现如今李钰垮台,再也没人能同他争了,头顶的乌云骤然散开,心情也舒爽,不依不饶地还要帮李明舟整理。
李明舟一退再退,苦笑着婉言拒绝,可奈何李暄兴头上来,偏偏要演一出叔慈戏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定要李明舟顺着他的心意才行。
他正不知怎么拒绝才好,身后蓦然响起一道沉静的声音,“三哥倒是好有雅兴,皇上在前面设了酒席,大家都在,唯独不见三哥的影子,原来是在这里逗弄长孙殿下。”
顾铮大步流星地走上前来,不动声『色』地将李明舟护在身后。
李暄笑道:“你来得正好,快帮我把他抓住。这孩子现在同我越发生分了。”
他转过脸去,“今个我就偏偏要帮你扶正发冠,我是你三皇叔,你敢再躲?”
李明舟暗暗叫苦不迭,心道,李暄哪里就是真想帮他扶正发冠,原不过是想在人前拿捏他,好让人知道,他现如今连长孙殿下都不放在眼里。
于是下意识抬眼望着顾铮的后脑勺。
顾铮淡淡笑道:“原来是为了这么一点小事,哪敢劳烦岐王殿下,臣愿意代劳。”
他说着,转过身来,一手按住李明舟的肩膀,另外一手不知打哪里变出一支白玉发簪,直接替他『插』入冠中,稍微伸手一扶,便将发冠扶稳了。
李暄道了句“也好”,便不再多言了,领着人便往前头去,两人落后一步,李明舟大松口气,抬眸一瞧,这才瞧清顾铮今日同他穿了一样颜『色』的衣服。
唯一不同的是,颜『色』更深沉些,袖口用了同『色』的细带紧紧束住,腰上系着一条皮革腰带,正中央镶嵌着一颗湛蓝『色』的宝石。整个人说不出来的威风凛凛。
顾铮也刚好垂眸,两个人的目光一接,李明舟立马通红着脸,假装不知道皇叔突如其来的小情调。
“你的发冠从今以后只能本王碰,别人若是敢碰,你就直接砍了他手,记住了么?”
李明舟愣了愣,压低声音道:“皇叔,你别逗我了,刚才要不是你赶到的及时,我定然拗不过三叔的。”
“你且记住便是了。”
顾铮如是道,抬眸见前面人声鼎沸,遂脚下往旁边轻挪了一步,引着李明舟往帐子后面行去,然后趁着左右无人,一把将人按住,凑近他颈窝,轻声道:“今个这般听话,皇叔给你一点奖励。”
李明舟耳朵红得发烫,生怕被别人瞧见了,下意识揪住他的衣襟,可就是舍不得把人推开。细弱蚊蝇道:“猎场上人多眼杂,可别让人看见了。”
顾铮打趣他道:“你想到哪里去了?青天白日的,你觉得皇叔是那种轻率野蛮之人,将你拐带至此,就是想要轻薄你么?”
“不……”
“不是?”
“不……不然呢?”
李明舟面『色』囧红,正巧旁边有巡逻的御林军经过,他心脏猛跳,仿佛即将被人抓住似的,赶紧轻推了顾铮一把,急声道:“快,快离开这里,有人过来了!”
顾铮就喜欢看他这种羞涩窘迫的可爱模样,伸手捏了捏他通红的耳垂,饶有趣味地盯着他小鹿一般澄澈的双眸,笑问道:“你确定让本王离开这里么?”
“我……”
不知道为什么,李明舟总有一种必须要好好思考,然后再回答的错觉。于是蹙着眉头沉思片刻,听那脚步声渐渐『逼』近,连声音都变了,赶紧道:“走吧,走吧,真的有人过来了,我们快走!”
谁料,顾铮根本不听劝,直接勾着他的脖颈,将人环在怀里,生生把李明舟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脚步声很快就消失殆尽,根本就没有人过来巡逻。
李明舟既紧张,又羞涩。喜欢皇叔对他的亲密,又害怕他会在这里作出逾越之举。青天白日,朗朗乾坤,若是被人抓到,那他就彻底颜面尽失了。
堂堂东宫长孙殿下,居然同皇叔唇|齿相依,定然让人唾骂至死。
顾铮便没有这般多的顾虑,自从得到了李明舟之后,夜里睡觉都想着他,恨不得每天都见上一面才好,刚才遥遥见他被李暄为难,心尖猛然像是被长针穿过,立马便过来了。
原本他沉静内敛,自律镇定,可只要见到李明舟咬着唇的羞涩模样,心窝就发烫,总觉得要做些什么欺负一下他才好。
“别怕,有本王在,不会有人过来的。”
顾铮声音又低又沉,带着几分难以言喻地沙哑,满脸皆是克制。大手贴着李明舟的面颊,打趣他道:“明舟,你现在越来越像猫儿了,亲你一下,你就脸红成这样。”
李明舟捏着衣角,细弱蚊蝇道:“我本来就是你的帝王猫啊,上回皇叔不就说过的。”
顿了顿,他又鼓起勇气踮着脚尖,亲了顾铮面颊一下,致谢道:“衣服我很喜欢,多谢皇叔。”
“你喜欢便好,回头你莫自己去打猎,当心被人害了去。”
顾铮扶了把衣袖,待周围无人时,这才拉着人出来,边走边道:“前面大多是阿谀奉承之辈,不去也罢,本王带你去附近转一转。”
李明舟应了一声,二人也不带任何随从,沿着绿荫小道往前走,顾铮就走在他的左手边,仿佛轻轻一拉,就能把他拉住了。
他想着,如果哪一天,他能夺下储君之位,定要将所有要害皇叔的人千刀万剐,以洗皇叔此前受过的种种委屈。然后废除三宫六院。
皇叔怕冷,他便要命人想方设法地建立一座行宫,里面一年四季温暖如春,再也没有阴雨和风霜,他要一生一世只爱顾铮一个人。
他愿意倾尽自己所有的温柔满足皇叔,愿意和他一同去游山玩水,游历大江南北,踏过山川河溪。如果条件允许的话,他还想了更多的事情。
一直以来,他都明白皇叔的身体,可能熬不过多少个严冬了,所以格外珍惜两人在一起的时光。李明舟伸手去牵顾铮的手,慢慢收拢着五指,察觉他的手异常的冰冷,忍不住偏头询问道:“皇叔这几日还要吃『药』么?”
“早就不吃了,吃多少都不管用。何必白白让那『药』掏空了身子。”
顾铮淡淡笑了一声,抬眸望着远处群山连绵起伏,山与山相连,郁郁葱葱的林木几乎同蔚蓝『色』的天空相接,再往下便是明黄『色』的旗帜,隐隐约约可以瞧见御前的守卫。这个时候,李暄定然同文武百官一起守在御前奉驾,以讨皇上的欢心。
可偏偏李明舟是个傻孩子,不去御前奉陪着,居然愿意同他跑到荒郊野岭瞎逛。
他忍不住低声笑了一声,抬眸望着李明舟,打趣道:“就连老九都知道往皇上身边凑,就偏偏你不去。回头皇上要是问起来,李暄肯定要说,你同本王在一处儿,回头又要责骂你了。”
李明舟『露』出一口编贝般的牙齿,笑着道:“我才不怕,反正我有皇叔庇护着。天大的事儿,都有皇叔替我顶着。”
顾铮笑而不语,两人刚好行至一条小溪旁,蜿蜒的流水自上而下,待日头上来了,水面波光粼粼,仿佛洒满了金子。不知哪里吹来一阵山风,他喉咙一涩,下意识地攥拳抵住唇,轻咳一声。
“皇叔快要顶不住了,未来还要靠你自己努力。”
李明舟想了想,这才问道:“皇叔,你相信我能成大事么?”
“相信,”顾铮字字珠玑,一字一顿道:“李晗的孩子绝对不会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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