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冬天格外的冷, 还未等到十六, 顾铮便病倒了。晋王府的消息封锁得极快, 也就几个亲信知道,李明舟从凌云那里得了消息,差点从座位上弹跳起来,一直忍到天『色』黑透, 这才偷偷溜出宫去。
顾铮却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过来, 禀退了屋里众人,这才拍了拍床边, 微笑着望着他:“过来。”
“我听凌云说你病了, 所以就特别过来看看你, 慕枫怎么说?”李明舟贴过去坐着,两手握着顾铮的手,感觉他的手竟然比自己的还冷,心里说不出的难受,“皇叔, 你可要保重身体, 不要让我跟着担心。”
“无妨, 老『毛』病了。”顾铮唇『色』寡淡, 精神看起来也不太好,仅着一身雪白的里衣,半靠在床头同李明舟说话,“没什么要紧的,这几年不都是这么过来的。”
李明舟却道:“我不管皇叔以前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只想要你以后平平安安的,再也不要被病痛缠身!”他瞥见床头桌上摆着的瓷碗,于是端了过来,捏着勺子『荡』了『荡』,等吹凉了,才往顾铮唇边送,“皇叔,喝『药』!”
顾铮也没拒绝,还真就着他的手喝了。这『药』汤苦味极重,满屋子都是一股子涩涩的气味,顾铮喝了几口就推开,轻声道:“拿开罢。”
“皇叔,良『药』苦口利于病,不喝『药』病怎么能好?”李明舟苦口婆心地劝了几句,结果也没劝动,想了想,便将剩下的『药』一股脑地灌进了自己嘴里。
“你干什么?快吐出来!”
顾铮伸手拉了他一把,捏着他的下巴,试图让他张嘴,可李明舟动作很快,一下子就咽了下去,擦了擦唇边的『药』汁,极认真地说:“太医说了,我身子骨也不好,需要好好调养,以后就由我陪着皇叔喝『药』了,你喝不完的,那就我喝。”
这样一来,顾铮喝得少,李明舟就喝得多。只有顾铮把所有苦都吃了,李明舟才不用受这份罪。
“你傻不傻?『药』也是能随便喝的么?”
“不傻。”李明舟献宝一样从衣袖里掏出一个纸包,里面裹着几粒圆溜溜的粽子糖,他捏了一颗递了过去,“皇叔,张嘴!”
顾铮道:“本王怎么可能吃这种东西?拿开!”
李明舟劝他:“你就尝一尝,要是不好吃,你再吐出来。”
顾铮没法拒绝他,于是皱着眉头把糖含了。很快他便知道了粽子糖的好处,舌头也没有那么苦了,连脸『色』都放缓了许多。再抬眼时,李明舟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一样,上半身微微伏下来,头抵在他的肩头。
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比宫殿里悬着的水晶灯还要明亮,顾铮抿唇问道:“你干什么?”
李明舟不答,就是想试一试顾铮的肩膀是不是和父王的一样宽阔,须臾,才起身,心里忽然涌起了一些很真实的东西。以至于他用力把糖咬碎,趁着顾铮没留意,赶紧凑过去亲了他一下。
柔软的唇触碰到温热的额头,很快就退了下来,顾铮发愣,不明所以地抬头看他。
李明舟解释道:“太医说,可以这样测体温,我测试过了,皇叔没有发烧,那我就放心了。”他把顾铮的胳膊塞回被子里,想了想,又把腰上缀着的荷包解了下来。
这荷包里装着的『药』材,全是太医院所配,有安神醒脑之用。索『性』就侧过身,塞到顾铮的枕头底下。等做好这一切,才把两手按在膝盖上。
“这个你也留着罢,我那里还有很多,此前九叔也问我要过,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顾铮原本是觉得这个不太合适,一听说李璟也拿了李明舟的荷包,立马就觉得更不合适了,遂道:“不许给他。”
“给都给了,哪里有反悔的道理?他可是我的亲叔叔,这点东西算什么。”李明舟并没有觉得哪里不合适,想着先前李璟所言,遂又道:“皇婶这几日如何了?”
“你哪个皇婶?”
李明舟道:“未来四皇婶,南楚长公主萧弦啊!听说她脸上的疤痕消得差不多了,至于双腿除了不能跳舞之外,走路与寻常人无异。如此甚好,总不会在婚宴上失仪了。”
闻言,顾铮拳头一攥,心里突然就不舒服了。此前他严词厉『色』的拒绝了李明舟,听到这话明明应该大松口气,可却无论如何也舒心不起来。总觉得听在耳朵里十分别扭。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你喊得太早了!”
“不早,就这几天的事情了。”李明舟故意试探他,满脸真挚道:“说起来多谢皇叔替我解围,可既然皇叔娶了她,就得待皇婶好,莫亏待了人家。”
顾铮偏头痛似的单手支着额头,觉得这个小兔崽子一定是故意过来气他的。于是顺水推舟,应了声好,言之凿凿道:“你放心,本王不会亏待你皇婶的,你就放心罢。那日你可得过来,本王娶亲,你不在场怎么能行?”
李明舟被反将一军,心里一个咯噔,攥着拳头勉强笑道:“自然,我必须得去,还会备上一份贺礼,皇叔莫嫌弃才好。”
“只要是你送的,本王都不会嫌弃。”顾铮拍了拍他的头,微笑着望着他,“时辰不早了,快些回去罢,回去的路上小心些,我让流萤送送你。去吧。”
李明舟沉默着起身,拱手便要告退,快踏出门槛了,忽然转过身来,几个箭步冲了回去,一把抱住顾铮。
“怎么?”
“没什么,就是很想抱抱你。”他又抱紧了些,声音低不可闻,“我怕以后没有这个机会了。”
若是皇叔娶了正妃,以后这个腰也轮不到他来抱了,正好趁着皇叔病弱,索『性』一鼓作气抱个够,想怎么抱怎么抱,反正皇叔也不会打他。
顾铮愣了愣,下意识地想将人一把推开,可转念一想,又收了手。李明舟好不容易才改口叫了皇婶,定然是想开了,叔侄之间拥抱一下,无伤大雅,他又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
行得端,坐得正,只有心怀杂念的人,才会因为一个小小的拥抱而觉得坐立不安。于是顾铮攥了攥拳,眸子中划过一丝慌『乱』,缓缓道:“小兔崽子,你都多大了?不高兴了就要皇叔抱一抱,太孩子气了。”
“我过完年就十六岁了。”李明舟把这几个字眼咬得格外清晰,下巴抵在顾铮的肩膀上,又环紧了些,“你要是不让抱的话,我也可以找九叔。”
话音未落,后背就搭上一双手臂,顾铮赶紧道:“让抱,让抱。”
李明舟心满意足地在他怀里窝了一会儿,直到凌云在外头轻唤,这才不依不舍地松开了手。抬眸深深凝视了顾铮片刻,轻声道:“四叔,你大婚那日我一定来,你且等着我。”
顾铮轻颌首算是答应了,想了想又轻笑道:“你来罢,本王会给你特意留个坐席。”
两人心照不宣,李明舟这便告辞,一连几日皆在东宫,连殿门都未踏出去半步,只推托说是身体抱恙。听凌云说,皇上身边伺候的内侍总管不知怎么的,突然坠井了。
还是景合宫的宫人发现的,大喊大叫引来了巡逻的御林军,待将人打捞上来时,整个人都冻成了冰雕。皇上听闻了消息,下令沈匪彻查,之后也没查出什么。众人便猜测,约莫是雪天路滑,那内侍总管一不小心才坠了井。
凌云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沈将军从尸体上发现了一只淡蓝『色』的蝴蝶,这个时节何来的蝴蝶。于是大家就猜测内侍总管死前定是去了趟花房,约莫是从那里引来的。”
景合宫便是李璟生母住的宫殿,自他母亲逝世后,便荒废了许久。后来入宫的妃嫔觉得那里空着可惜,便让宫人在那建了个花房。阖宫的花卉都从那儿取。
“他好端端地不在御前伺候,去那儿做什么?”
凌云道:“听说是皇上龙兴大起,命他去取盆风信来。后来约莫是忘了,便没派人催促。竟不曾想……”
李明舟听了,面上无悲无喜,几乎不用深想,也知道这么胆大妄为,做事干脆利索,连半点蛛丝马迹都没留下的命案是何人所为。早先便说流萤是西域人士,会些奇术不足为奇。他武功不错,擅长用一种杀人的蛊虫,名唤飞火流萤,说白了就是一种淡蓝『色』的蝴蝶。
沈匪又不曾去过西域,自然不认得此物,其他人不识,也在意料之中。只是李明舟微微有些惊讶,顾铮竟然把主意打在了皇帝身上。
于是便问:“那由谁顶替内侍总管的职位?”
凌云道:“听说是他的徒弟,名唤江路海,殿下,这人你认得的。”
“我么?”李明舟细细思索一番,毫无此人的印象,摇头道:“我不记得了。”
“殿下,江路海家道中落,这才进宫侍候的。模样俊,人也机灵,当初就是在皇上面前显了点聪明劲儿,就被他师傅罚去跪铁锁。”凌云微微一笑,穿着一身蓝到发黑的内侍服,更显得唇红齿白,“殿下见他可怜,曾让奴才私底下给他送过伤『药』,还让奴才关照他些。”
经过他这么一提醒,李明舟这才想起来,当初江路海的确可怜,被他师傅明里暗里打压着不说,就连其他的御前宫人都敢给他脸『色』看。即便得了长孙殿下的关照,也从未仗势欺人过。现如今才算是真正拨开云雾见青天了。
不由感慨道:“皇叔怎么这么能算计。”
“殿下,王爷什么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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