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冷不丁地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李明舟惊了一下, 立马便知顾铮的苦心, 想必又是在替他铺路了。一时心头情绪难明,索『性』推了桌上的折子,捏着眉心道:“贺礼备下了么?上回命你去内务府做得那套朝服怎么样了?”
“回殿下,贺礼备下了, 至于那朝服也按殿下所说的, 奴才亲自送去了晋王府。”凌云恭恭敬敬地回道,从衣袖中取出一个荷包, “这是晋王殿下让奴才拿回来的。”
李明舟抬眼一瞥, 登时脸『色』大变, 这荷包便是上回他拿去送给顾铮的,竟然就这么原封不动地送回来了。一把抓过荷包,摆手道:“你下去罢,这里没你的事了。”
“殿下?”凌云见他脸『色』不太好看,心疑这荷包有什么问题, 遂道:“殿下, 这是怎么了?”
“没事, 你下去, 有事我会叫你进来的。”李明舟见他退出了殿门,这才气得一把将荷包摔在了地上,结果从里面骨碌碌地滚出十几颗圆溜溜的粽子糖。他惊了一下,弯腰捡起,见里面除了粽子糖, 哪里还有什么『药』材的影子。
这才后知后觉,顾铮用了这荷包里的『药』材,顺便还把荷包装满了,这才让凌云拿回来还他。虽不足以说明顾铮对他有那种心思,但顾铮确实待他如视珍宝。
想清楚这点的李明舟赶紧蹲在地上,将四下滚落的粽子糖一颗一颗地捡了起来,然后重新装到荷包里。竟连一颗都舍不得吃。想起顾铮身子骨不好,赶紧唤了凌云进来,让他送株千年人参过去,还特意叮嘱道。
“记住了,你告诉晋王,就说殿下身子骨也不太好,近来也在喝『药』调养。”
凌云领命去了,李明舟便在殿里等待,直到掌灯时候凌云还未回来,底下的宫人提了晚膳过来,他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实在没什么胃口,两眼时不时地望着殿门。
直到凌云踏着雪进来,这才满脸欢喜地站起身来,“你可算回来了,王爷说什么了?”
“王爷说既然殿下身子骨也不好,就要好好休息,另外还有这个……”凌云将手里提溜的食盒打开,从里面端出三盘点心,可能是才出锅的,还冒着香喷喷的热气,“王爷说,喝『药』嘴苦,吃糖坏牙,所以就送了这些点心过来,殿下要不要尝一尝?”
李明舟何须旁人提醒,早就捏了一块马蹄糕放入口中。入口即化,甜而不腻,仿佛一下子打开了味蕾,连那晚膳也不管了,只抱着食盒吃顾铮送的。
“殿下慢些用。”凌云觉得有些好笑,赶紧从旁递了杯温茶,“还是王爷的面子大,就几样点心就哄的殿下吃东西了。”
李明舟嘴里塞得满满的,闻言就着茶水咽干净了,这才道:“晋王府的厨子很不错。”
凌云但笑不语,只当没听见。
转眼便到了十六,晋王府张灯结彩,红绸高挂,鸳鸯交颈的瓷瓶端端正正地摆放在桌案上,两边的红蜡渐渐软成细泥。烛火摇曳。
不知何处来的一阵寒风,将窗户哐当一声吹开,层层红纱虚掩下,隐隐绰绰一道纤细的身形坐在床边。身上戴着凤冠霞帔,一方红布掩着面容,两只柔荑紧握在一处,连指尖都微微发白。
“公主,这是主子让奴婢送来给您的。”
一个丫鬟从旁低声道,将一个小纸条塞了过来,萧弦接过手中,细细看了,眼中划过一丝亮光,攥紧了纸条,轻声问:“什么时候?”
丫鬟回道:“今天晚上,主子把一切都准备好了,就等公主了。”
今日乃顾铮大喜之日,皇上特赏了不少好东西,其余王爷和朝廷官员也都纷纷上门祝贺,李明舟一早就同李璟一道儿来了,李璟似乎怕他脑子犯浑,一直在旁边寸步不移地盯着他,活像是防狼。
李明舟见场上人山人海,入眼皆是一片鲜红,满府上下洋溢着喜气,连府中下人们都满脸喜『色』,他心里闷闷地难受,总觉得这红『色』太过刺眼。也不肯同其他人寒暄,便同李璟在一个拐角处喝酒。
正喝着,那厢有人唤李璟过去一趟,似乎有什么急事,李璟推辞不过,只得让流萤和慕枫好生盯着李明舟。
流萤笑眯眯地给他倒酒:“殿下,今日是咱们王爷大喜之日,殿下可要多喝几杯,来来,属下敬殿下一杯!”
李明舟来者不拒,还真被灌了几杯,他酒量不行,又是空腹喝酒,尤其容易醉,流萤还要继续灌他,慕枫拦道:“你干什么?疯了么?”
“你怕什么?你瞧瞧殿下喝醉酒的时候多可爱啊!”流萤对着慕枫挤眉弄眼道:“俗话说得好,酒后吐真言,你就等着看吧!来,殿下,属下先扶您下去休息。”
李明舟不胜酒力,走路摇摇晃晃,似乎知道自己要被带离席位,很茫然地问:“去哪里?皇叔在哪儿?”
“殿下,王爷就在房里等着您呢!”流萤边说,边抬腿踢了下慕枫,“去,你赶紧去拦住凌云,别让他过来打搅王爷和殿下的雅兴!”
慕枫冷着脸道:“你别作死,若是伤了殿下,王爷定然扒了你的皮!”
话虽如此说,到底还是去了,李明舟只觉得走路头重脚轻,不知走了多久,眼前便是一道长廊,流萤探头探脑地四下逡巡一遭,忽然将他放在台阶下面,低声道:“殿下,您在这里坐一会儿,王爷一会儿就来了!”
李明舟:“不是……不是去屋里么?”
“不去屋里了,就在这,风景也很好,殿下就等着罢!”
此处偏静,同前院的热闹截然相反,一条长廊将两头隔开,旁边一座八角凉亭,几株红梅树开得如火如荼,烈烈如焚。
李明舟今日穿的衣服正是顾铮那日所赠,来时披了件暗红『色』的披风,眼下仅着一身绀青『色』的长袍,他摇摇晃晃地行至树下,伸手扶住树干,几丝沁人心脾的芳香萦绕鼻尖,反而更醉了。
耳边传来脚踩在雪地里的声音,他下意识地转过身来,一阵寒风吹过,漫天飞舞着红梅和雪花,尽数落在他的肩头和发间。
顾铮愣住了,套着婚袍,似乎才从前院过来,身上还有些淡淡的酒气,原是要穿过长廊,去见萧弦,谁料离得老远就看见一道绀青『色』的身影立在院子里。身侧的红梅与当年东宫里盛开的红花树一般灼灼耀眼。
抬腿上前一步,下意识地唤了声:“李晗!”
李明舟痴痴傻笑:“皇叔,我不是李晗,你喊错名字了。”
顾铮被这一声“皇叔”惊醒,见李明舟醉醺醺的,脸『色』通红,赶紧上前几步,略责怪道:“怎么是你?你不在席位上好好待着,跑这儿来做什么?”
“我就是专门等你的啊!”李明舟『露』出一副很『迷』茫的神『色』,垂眸瞥着顾铮穿的衣服,很嫌弃地上手一扯,“难看死了,赶紧脱下来罢!”
“别闹。”顾铮抬眼看那红梅,脖颈很快就被李明舟勾住。
李明舟恼了:“你看什么梅树,你看我!”
他昂起脸来,垫着脚尖,很孩子气地说:“这样我是不是就比我父王高了?”
“……”
他拉着顾铮的手往自己脸上贴,很认真地问:“你看看,我是不是比我父王生得俊?”
“阿仪,你喝醉了,皇叔带你下去醒醒酒,好不好?”顾铮温声细语地哄劝他,“外头这样冷,当心冻着你了。皇叔房里暖和,我带你去。”
“我不去!”李明舟往后退了一步,头摇得像拨浪鼓,连语气都委屈,“皇婶在里面坐着,我不要去。”
顾铮听着心里极不是滋味,仿佛同时亏欠了两个人,他对萧弦从来没有那种心思,也知这一系列事情,只不过是萧情在背后捣鬼,遂没想过要同萧弦有什么未来。连这婚事也是代李明舟成的而已。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心里很不踏实,像是做错了什么事情一样。以至于他很想让萧弦赶紧滚蛋,然后把李明舟抱回房里。
“我也不想回东宫,否则皇爷爷和皇祖母知道我在晋王府耍酒疯,他们又要责骂我了。”
顾铮问:“他们经常责骂你么?”
李明舟点了点头,揪着顾铮的衣衫,把头贴在他的胸膛,很委屈地说:“是的,他们最讨厌我跟四叔在一起了,可我本来就是四叔带大的,跟四叔亲有什么不对的?”
“你没有错。”
“……他们还说四叔狼子野心,想要我们李家的江山,”李明舟果真酒后吐真言,该说不该说的全部都说了,“但明舟觉得,如果上天注定皇位是我的,四叔根本不用大费周折地谋权篡位,你就只需要……需要抢我就行了啊!得天子者得江山,你岂不是一石二鸟了?”
“……”顾铮好笑道:“你还真是聪慧过人,说得很在理,但本王不需要这个江山。”
“也不需要我么?”李明舟突然昂起脸来,显得十分委屈,“你也不要我了,是不是?”
顾铮停顿了一下,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想了想才道:“要的,你冷不冷,带你先回去罢。”
“不冷。”李明舟话虽如此说,手却扒开顾铮的衣衫,把脸使劲往里面塞,“我要钻进你的心里,看看你心里有没有我。如果没有我,我就不出来了。我要占据你的心脏,只要我疼,你就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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