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一万步来说, 顾铮要真是狼子野心, 想要谋朝篡位, 以他在军中的威望,当年同李晗走得又极近,定是能挟天子以令诸侯。但他并没有,甚至还扶养了年幼的长孙殿下。
“太傅所言自然是真知灼见, 但恕学生不能苟同。”
李明舟神『色』极认真, 虽稚嫩,可字字清晰, “四皇叔是什么样的人, 我很清楚, 他一心朝政,绝无半点谋权之心。我知晓明哲保身,但见不得有人背地里捣鬼。”
柳轻絮苦笑道:“殿下和当年的太子倒是一个脾气,也罢,算是小老儿多了这几句嘴。只不过殿下, 听小老儿一句劝, 日后莫要再提搬出东宫之类言语。东宫不能倒啊, 殿下!”
最后一句, 仿佛垂死之人最后的挣扎,李明舟耳边嗡嗡的,反复咀嚼这几个字眼,末了,才正『色』道:“只要我活着一日, 东宫永远都不会倒!”
柳太傅树皮般的脸上泛起笑容,拱手立在明亮干净的承恩殿内,似乎在透过眼前的少年看着另外一个人,须臾,才道:“微臣誓死跟随殿下左右。”
禁足期间耽搁了不少课业,好在李明舟素来勤勉,即使被禁足也不敢懈怠,因此对答如流,想来很快就能把缺的课业补上。临近午时,皇后娘娘派身边的女官来请,李明舟不敢推托,遂去了一趟。
皇宫也就这么大,稍微有点风吹草动,阖宫的人都知道了,皇后娘娘原是气恼李明舟做事荒唐不计后果,也知不可贸然求情,怕适得其反,只得冷着心肠漠然待之。今个好容易见到李明舟,哪里还忍心说他半句不是,赶紧将人拉至身边,话还未说,眼泪先落了下来。
李明舟惊了一下,赶紧掀袍跪下道:“皇祖母……”
“你这孩子,你让本宫说你什么才好?”皇后娘娘捏着帕子拭泪,拍着桌面训斥道:“平日里看你挺稳重懂事的,怎么在这上面犯糊涂了?晋王娶妃可是好事,那南楚公主也不是什么良人,你这不该躲在东宫暗乐,趟这浑水作甚?”
“皇祖母,都是明舟的不是,要打要罚,明舟都认了,只是请皇祖母保重身体,若是气坏了身子,明舟就是百死也难辞其咎!”
皇后赶紧去捂他的嘴,面『露』急『色』道:“什么死不死的?瞎说什么!可不许这般说了!”她顺势将人拉起来,握着他的手长吁短叹,“你也别记恨皇上,你那日说得都是什么荒唐话?谁个让你拿了鱼符去求的?可是老九背后撺掇的?”
李明舟摇头道:“是我自己要那么做的,没谁撺掇我。”
“那你是……真心喜欢那公主?”皇后面『色』凝重,恨铁不成钢道:“明舟,你可别糊涂!那公主可不是什么完璧之身,再者,南楚公主是要用五座城池来交换的。若你当真娶了她,以后要引来多少风言风语?现如今顾铮交了兵符,不日便要娶了那公主,对你而言,可是天大的好事!”
李明舟心里苦涩,他宁可自己把萧弦娶了,也不愿意让人背后这么戳顾铮的脊梁骨。再者,他对顾铮一片懵懂痴心,即便娶了公主,也断然不会圆房。可顾铮对他却……
万一两个真的圆房了,要他以后如何在顾铮面前自处。又如何能过了自己这一关。
明面上只得点头应是,如此,皇后也不再多言,吩咐宫人传膳,皆是些精致佳肴,李明舟味同嚼蜡,勉强吃了几口便再不肯多动筷了。
皇后让人取了一碗汤『药』,说是特意赐给赵侍妾的,李明舟心疑是什么让女子尽快怀上孩子的汤『药』,私底下让人偷偷倒了去。
他从未碰过红羽,哪里会有什么孩子。
至了晚间,李璟借着去中宫给皇后娘娘请安的空档,特意来东宫一趟,打巧沈匪不在,以李璟的三寸不烂之舌,哄骗几个小将实在是太容易不过。
他似乎觉得李明舟此番受了很大的苦,将往日嬉皮笑脸的神『色』尽数收了起来,人才一踏进殿门,便高唤一声:“明舟!”
李明舟正在誊抄文贴,闻声抬头,手里的『毛』笔尚未来得及放下,就被李璟一把从座位上提溜起来,拥在了怀里。
“明舟,快让九叔看看瘦了没有?”李璟将人抱在怀里良久,这才将人拉开,按着他的双肩上下打量一遭,皱眉道:“瘦了,也高了,让我们明舟受苦了,九叔无用,竟没有法子救你,到头来还得靠顾铮。”
“九叔,我没事,你怎么有空过来了?”李明舟不习惯同别的男子亲近,不动声『色』地将人推开,昂着脸道:“若是被皇爷爷知道你私底下来东宫,定然要把你喊去御书房训斥,九叔,你还是快走罢!”
李璟笑了笑,好整以暇地坐了下来:“怕什么的,外头现在都盯着晋王府,哪里有空盯着本王?再说了,沈匪这几日自顾不暇,父皇生怕在这个节骨眼上横生枝节,遂让他盯着南楚众人下榻的行宫,他又不是孙猴子,还能七十二变不成?来来,明舟。”他拍了拍身侧的位置,示意李明舟坐过来。
“婚事订在什么时候?”李明舟坐了过去,偏脸询问道。
“这个月十六,听说是个万事皆宜的好日子,父皇对此事非常上心,早几日便大张旗鼓的张罗起来了。内务府现在忙得脚不沾地,生怕有半分疏忽。”李璟缓缓道,想了想,又抬眼望着李明舟,“明舟,九叔虽然平时没个正经,但生在皇室,有些东西还是明白的。”
李明舟抿唇:“九叔?”
“明舟啊,顾铮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谁也说不准,以后这江山落谁身上也不会落在我身上。我也不会抢你的东西,若是顾铮真心实意地愿意推你上位,那就再好不过了。”李璟压低声音道:“倘若他不是真心的,那你也别怕,九叔虽然无用,但毕竟是你的叔叔,自然会想方设法保全你的。”
李明舟无言,以前总觉得这些事情离他太遥远,现在就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若有一日顾铮真的舍弃了他,那东宫就该易主了。
许久,他才点头道:“多谢九叔,我自己心里有数的。”
李璟把人拉过来,使劲『揉』了『揉』他的头,想了想还是狠下心肠道:“明舟,有些话其实不该九叔问你的,但顾铮是你父亲那辈的人,你心里……你心里得有数才行。”
冷不丁地冒出了这么一句,李明舟白玉般的脖颈迅速变得通红无比,一直难以启齿的东西就这么暴|『露』在了亲人面前。他心脏狂跳,深深缓了口气,想要逃跑,可又无地遁形。李璟看出他的惊慌失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怕什么的?这种事情也要羞一羞的?仰慕一个人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
李明舟倒抽口冷气:“这……这很正常?”
李璟满脸认真地点头:“很正常,你那会儿刚丧父丧母,就被送到晋王府了,顾铮以前又总同皇长兄在一处儿,你同他也亲,你喜欢他,其实也说得过去。”
他斟酌着用词,试图哄骗李明舟,“我记得那会儿宫人误把你锁在玉华殿的衣柜里了。阖宫的人都找疯了,还是顾铮抢在了所有人的前面,把你给救了出来。当时你就抱着他的腿大哭着喊父王。事后顾铮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当场杖毙了好几个宫人,就是为了给你出气。”
李明舟也记得这事,当年他年纪小,怕得很,所以才钻进了衣柜里藏起来,误被锁起来之后,嗓子都叫哑了,也没人过来救他。后来的事情记不太清了,也不记得到底有没有喊过顾铮“父王”。
李璟见他神情恍惚,便知他定然是信了,于是乘胜追击,直言道:“说白了,你对顾铮的感情,就是父子之间的孺慕之情。就好比说你父王要给你娶个后母,你心里不舒服太正常了。”
“是这样么?”
“肯定是这样!”李璟拍着他的肩膀,“你别想太多了,一定就是这样!别闹小孩子脾气了,回头大婚那日,父皇还要令你去喝杯喜酒。你这么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被文武百官看见了,很失仪的。”
李明舟一直不懂情爱之事,但也不是个实心的木疙瘩。他觉得李璟说得不对,可到底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他是第一次喜欢一个人,此前没有任何经验,不知道怎么样待顾铮才算好,思来想去也就是永不负他了。
可顾铮一直把他当个孩子看待,对他从未有过半点想法,甚至忽冷忽热往外推,着实让人好生难过。
末了,李璟又补充一句:“再说了,就顾铮那个『性』格,肯定吃不了闷亏的,你有空替他『操』心,不如替自己『操』心『操』心罢!”
如此,李明舟便明白了李璟的意思,拐弯抹角地让他不要再『插』手顾铮的事情。
可是,亲眼看着心上人娶别的女子,即便嘴上不说,心里也是极疼的,每个人的话都是一把刀子,一刀一刀往他心窝里戳。
也许皇叔只觉得他是孩子气的一时兴起,所以不理解他的辛苦和委屈。
这种打落牙齿混血吞,笑得不好看,还要落人口实的滋味实在是难以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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