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这条不能写罢, ”李明舟又在咬笔杆, 愁容满面道:“晋王殿下为老不尊, 对长孙殿下多有苛待?有这回事么?我不觉得啊!”
“你写上便是,皇上不会对这种事情追根究底,只不过是要你一个态度。”顾铮微微一笑,望着李明舟编贝般的牙齿, 轻声道:“这条也不算无中生有, 本王待你也不算多好。”
“可我觉得,除了我父王母妃之外, 皇叔是这个世界上待我最好的人了!”李明舟凑过身去, 同他理论, “怎么就不好了,你太谦虚了。”
顾铮忍俊不禁,轻拍了下他的头,示意他继续写,约莫写了十几行, 这才觉得差不多了。皇帝即便从前觊觎李晗, 可对李明舟还算疼爱, 前提是明舟一如既往地好拿捏。
这折子上内容不算多, 总而言之只有两条:一是李明舟知错了,二是和晋王府划清界限。
李明舟将折子提溜起来抖了抖,见墨迹风干了,这才随手放在床头柜上,想了想, 又昂着脸问:“皇叔,你当真要娶萧弦么?你又不是真心喜欢她的。”
“嗯,圣旨已经下来了,箭在弦上,哪里有转寰的余地。”顾铮捏了捏他的下巴,逗小狗似的哄他,“给你找个皇婶,你不开心么?”
若是其他叔叔娶亲,李明舟自然打心底里高兴,可这人偏偏是顾铮,要他如何开心得起来?只要一想到从今以后,晋王府就有一个陌生的女人掌着中馈,每日能同顾铮同榻寝,同桌食,朝夕相对,举案齐眉,心里就闷闷地疼。
他也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感觉,总觉得有什么极珍贵的东西,要被人抢走了。下意识地,一把拽紧了顾铮的衣袖,拽得极用力,连指尖泛白了都不肯松。顾铮的眸『色』深沉,静静地望着他,等着下文。
李明舟却一瞬间被人推进了火坑里似的,浑身发烫,许久才憋出一句:“我讨厌皇婶。”
像个孩子一样,不喜欢就要立马说出来,着急跟亲近的人表明自己的想法。渴望顾铮也能跟他感同身受,甚至是想法如出一辙。
只可惜的是,顾铮淡淡一点头,很冷漠地吐出一句:“本来也用不着你喜欢。”
李明舟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如同置身红莲业火之中,焚烧得他无处遁形。他特别想像市井小民,或者是深闺怨『妇』那样,没皮没脸地撒泼打滚,大声斥责,痛骂顾铮的薄情寡义。可他同时又没有任何立场。
顾铮也从未说过喜欢他之类言辞。
很久之后,李明舟才把脸一低,拽着顾铮的衣襟将人拉过来,脑袋抵在他的胸膛轻磕了一下,既像是撒娇,又像是变相地求人。
顾铮便觉得他此种模样实在太可爱了,一般来说,像李明舟现在这副衣衫不整的模样,在王爷面前,尤其还是皇叔面前是很失仪的。要是让宫里负责礼教之类的女官瞧见,定是要大惊失『色』,低念两声佛祖,然后上前将两人拉开。
而此时,在顾铮眼里,即便对李明舟没有那种情爱,还是把他当成是无价之宝。
几乎带着点揶揄的语气,轻声问他:“你是属老鼠的么?一副作贼心虚的样子。”
“我哪有?你就会欺负我!”李明舟咬牙,没法再向上回一样地表明心迹了,只能利用自己年纪小的优势,哼了一声,“我父王若还活着,皇叔定然不会这么欺负我的!”
顾铮却道:“你父王若还在,本王两个一起欺负。”
李明舟哑言,余光瞥见窗外天『色』渐明,清晨熹微的朝阳洒满庭院,那一片未经人踩踏过的雪地,宛如出生婴儿的皮肤。屋檐下的雪水冻成了冰棱,一整排垂着。光是看上一眼,便觉得定是极冷的。
他舍不得顾铮走,又知再过不久,宫人定要过来查房。若是撞见了顾铮在此,今年怕是不用过了。
于是便道:“你不是说要哄我么?”
顾铮道:“是啊,刚才哄了。”
“『摸』个头就算哄了?我现在这么不值钱的么?不行!”李明舟双臂环胸,往旁边一扭头,愤愤道:“太儿戏了!”
顾铮深思了一下,伸出两指戳了戳他的面颊:“这样呢?”
“当然不行了!我又不是面团捏的,你这么欺负人,我肯定委屈啊!”李明舟拍开他的手,更生气了,“我就知道,说什么哄我,根本是骗人的。你就留着那些甜言蜜语哄皇婶去吧!”
“……我不会说甜言蜜语。”
顾铮忽然从后面一把攥住他的手臂,上半身微微一俯,李明舟惊了一下,眼前的脸离他越发近了,下意识地闭紧了眼睛,紧张得攥紧拳头。
温凉的唇直接擦过他的鼻尖,轻轻印在了他的额头。只一瞬,李明舟就跟被电打了似的,大喘着气。手心里就被塞进来一包东西。
低头一看,却是些粽子糖。
“皇叔不近女『色』的,你又不是不知,何苦因为这个耍孩子脾气?”顾铮笑话他,顿了顿又道:“幸好你也不喜欢她,要不然我该难受了。”
李明舟咬唇道:“我就是不知道,所以才要亲口问问你的。”
“那你现在总该知道了吧?回头让人把这折子送去乾清殿,可别忘记了。”
顾铮起了身,顺手将被子掖好,垂眸见李明舟抿着唇,满脸写着不情愿,便又伸手一弹他的额头,“殿下,军令如山啊,你这回可不能擅自主张了。”
“嘶!”正巧被顾铮弹到了伤处,李明舟两手抱着头呼痛,“皇叔,你弄疼我了!”
“不疼你怎么记得住?”
顾铮反问他一句,隐隐听见外头有扫地声,便知宫人开始清扫积雪,若再不走,天就要大亮了,于是转身从窗口跃了出去。
玄『色』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茫茫大雪中。
果然不出顾铮所料,这折子才一送到皇帝面前,不出半日便解了李明舟的禁足,下朝后派人唤他过去,就在御书房,先是一顿严词厉『色』,之后约莫是见他认错态度良好,生了场病,脸『色』白,看起来又清瘦了许多,语气便放温和了些。
说到关键点上,皇上手指敲了敲桌面,“明舟,你能有这些反思,朕心甚慰,柳太傅今日替你求了情,以项上人头担保,还有沈将军,也为你说了情。日后你若是再有行差踏错,先想一想这些保你的人。”
李明舟垂眸,恭敬地应了声是,心道顾铮倒是厉害,且不说柳轻絮是个宁折不弯的固执老头,沈匪还是皇上身边的亲信,竟也被摆了一道。只不过若是让皇帝知晓,这封情真意切,字字含泪,声声泣血的折子,乃是顾铮盯着他,一句一句教他写的。怕是要直接吐血而亡。
皇帝起身行至他的身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明舟,顾铮狼子野心,又手握重权,觊觎大魏江山多年。从前朕将你送到晋王府,也是想让他知晓皇恩浩『荡』,收敛些歪心思,竟不曾想他竟然毫不收敛!”
“皇爷爷熄怒,莫要伤了龙体。”即便李明舟被顾铮『逼』着写了那些话,可也坚决不愿意当面说出来,作出一副恭敬状,“皇爷爷做事,自然有皇爷爷的道理。明舟自幼丧父,多亏皇爷爷和皇祖母庇佑。”
皇帝点了点头:“你能这么想,朕心甚慰,上回那般疾言厉『色』的责骂你,朕的心里也不好受。来,明舟。”
伸手将人拉了起来,同旁边的宫人道:“把南楚新上贡的文房四宝呈来!”
内侍不一会儿就捧着文房四宝过来了,李明舟瞥了一眼,没瞧见太监总管,微微迟疑,很快便拱手谢恩。
“你这双手是可以用来写文章的,”皇帝攥着他的双手,满脸慈祥地笑着,“让柳轻絮好好教教你治国之道,你也不算小了。”
李明舟又是拱手应了一声,待从御书房出来,便又去了承恩殿,远远就见一身穿墨绿『色』官袍,腰束绦带,头戴乌纱帽的老者立在门槛处。见他被一阵内侍簇拥着行来,便上前行了一礼:“微臣见过长孙殿下!”
“柳太傅免礼。”李明舟很得体地拱手回礼,从善如流道:“多谢太傅替我在皇上面前说情。”
柳太傅面『露』惊『色』,赶紧将人扶住,摇头叹道:“使不得,使不得,长孙殿下这是折煞微臣了。不过是举手之劳,不足挂齿。殿下年纪轻,做事难免有不周全的地方,微臣也是看着殿下长大,自是不忍心见殿下受苦。”
顿了顿,他又引着李明舟行至殿中,周围没有内侍跟随,便才道:“不过微臣斗胆,还有几句肺腑之言想同殿下说道说道。”
李明舟:“太傅请说,学生听着。”
“晋王殿下早些年为朝廷立下了赫赫战功,为此落了一身病骨,的确忠良。但他终归是个外姓,手里又握着兵符,边境守卫的将领们,若非他的部下,也必然是相熟之人。皇上忌惮晋王府,也合情合理,殿下不该在这个节骨眼上出来掺合。”
道理都懂,可李明舟就是做不到眼真真地看着顾铮把兵符交出去,这个江山是李家的,可底下埋着的森森白骨都是顾家的。顾家就只剩下顾铮一人了。
李明舟实在舍不得顾铮受委屈,恨不得替他把所有苦都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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