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隐听见几声窃窃私语, 竹林后面两个内侍小声道：“晋王殿下连夜进宫, 说是有事启奏, 没一会儿宁王也被传召过去了，似乎在讨论南楚的事情。”
“我也听说的，好似晋王殿下对那公主有意，想向皇上求娶公主来着。皇上原是将公主订给了宁王, 哪里能轻易更改。这不, 晋王好大的血『性』，竟然自愿交出兵符！”
先前说话的内侍又道：“刚才我从乾清殿出来时, 皇上正在拟旨, 应当是遂了晋王的心愿。至于宁王则是挑了位御史千金当了侧妃。待明天天不亮, 消息就要传遍整个京城了！”
两个内侍声音极低，神神秘秘地议论着，忽听一声踏碎枯叶的声音，双双惊了一下，火速往旁边跳开：“是谁在那儿？快滚出来！”
头顶的乌云瞬间散开, 一道纤细的身影落在眼前, 清俊的面庞如玉般温润, 漆黑的睫『毛』下隐隐挂着一丝水滞, 像是冬日清晨房檐下倒挂的冰棱，在雪夜里格外触目惊心。两个内侍惊了一下，跳回身来：“殿下，您怎么在这里？”
李明舟咬着牙，不知道是天气太冷, 还是怎么的，说话声音直打颤，“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殿下，”两人面面相觑，不敢再多言，眼看着李明舟手里的宫灯啪嗒一声落在雪地里，火光骤熄，赶紧一左一右上前搀扶，“殿下，奴才们先送您回东宫，有什么事殿下稍后派人再出去打听罢！”
李明舟手脚冰冷，浑浑噩噩地被搀扶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满殿找东西，嘴里还念念有词：“玉佩呢，玉佩在哪儿？玉佩哪里去了？”
凌云又惊又急，赶紧凑上去询问道：“殿下，什么玉佩？您说的是哪一块？”
“我父王留给我的那一块！”李明舟声音陡然一厉，咬着牙道：“快找出来，我要面圣！”他急急忙忙地换了身朝服，自发冠上垂下来的璎珞珠子颤动着发出清脆的声响，仿佛他此时此刻的心境。
他此前才被顾铮当面拒绝，眼下便得知了这事，焉知不是顾铮故意躲他，所以宁愿交出兵符，也要娶了萧弦，从而彻底断了他的念想。
皇上早就下旨，不许长孙殿下随意踏出东宫半步，尤其在这深更半夜，内侍总管得了消息，也顾不得惊扰圣安，直接推门而入，跪地道：“圣上，不好了，长孙殿下现在就跪在东宫门口，手里捧着鱼符，说是要面见圣上！”
“大半夜的，他跟着闹什么？”皇上才应付了顾铮，坐在御书房里『揉』着绞痛的额角，语气冷冽，“胡闹！年纪不大，竟也学他父王！”
“皇上，长孙殿下年幼，一向听话懂事，今日怕是真的有急事，”内侍总管上前几步，恭敬道：“外头正下着大雪，玉台上的积雪足有半腿深。陛下一向偏宠殿下，定是不忍让他受这种苦楚。”
皇帝神『色』复杂，似乎想起什么，捏着眉心摆手：“去唤他进来，朕倒是要看看，他想做什么。”
不消片刻，殿门便缓缓打开，李明舟穿着一身朝服，发梢，肩头都落了不少雪，膝盖处一片都被积雪打湿，他脸『色』很白，骨架都未长开，显得很纤弱。一进门就复跪下来，两手将鱼符捧过头顶。
发冠上的璎珞珠子一阵轻颤，正宣示着主人的内心，皇帝几乎一瞬间就看出了他的怯弱，目光从那双纤细白皙的手上瞥过。一块巴掌大的鱼符『色』泽浅绿，像是仲春时，御花园里垂的杨柳。
“明舟见过皇爷爷，惊扰了圣安，请皇爷爷恕罪。”
皇上把目光落在酷似李晗的那张面孔上，声音很低：“明舟，你这是做什么？”
“皇爷爷，明舟想求您收回成命。”
李明舟咬了咬牙，前所未有的勇气呼啸而出，几乎是抱着被痛斥的可能，将心里所求说了出来，“萧情狼子野心，根本就不是存心要同大魏化干戈为玉帛。早晚有一日，大魏和南楚还是要开战，四叔乃忠良之后，又骁勇善战，只要有他在一日，可保大魏江山！萧情就是故意拿和亲做幌子的！”
皇帝皱紧眉头，手指轻轻敲了敲桌案：“你拿了鱼符，大费周章地见朕，就为了这事？”
“是！”李明舟跪行过去，将鱼符献上，垂着头低声道：“这是我父王留下的，今日明舟斗胆拿来献给皇爷爷。但求皇爷爷收回成命。顾家只剩下四叔一人了，怎可让他再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他不知道是害怕，还是什么，身子一阵阵颤抖，咬着舌尖强『逼』自己继续开口：“皇爷爷，求您放过四叔罢，只要皇爷爷愿意放过四叔，明舟即刻就搬出东宫！”
自古以来东宫都是太子所居之所，李晗逝世后，一直是李明舟住着，皇上又待他格外偏宠，立他为储君之心，满朝皆知。
“明舟，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你以为这东宫是谁都可以住的么？”
皇帝将鱼符接了过来，细细抚『摸』着，威严的面容仿佛道观里供奉的神明，让人不敢同他对视，忽然一把将鱼符摔在桌面上，厉声呵斥道：“放肆！年纪不大，竟也想着干预朕的决断，等你什么时候羽翼丰满了，再来同朕议论朝政罢！”
内侍总管神『色』未变，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似的，龙涎香的气味十分浓郁，明明殿里温暖如春，可李明舟还是热得一身汗，宫女们各个瑟瑟发抖，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柳轻絮是老糊涂了，平时都教了你什么？让你这般大逆不道，说些混账话！”
皇帝斥责了一番，又道：“东宫的侍卫都是死人不成，殿下胡闹，为何不从旁劝诫？来人啊，将东宫贴身伺候长孙殿下的宫人拉出去杖打！”
“不要！”李明舟脸『色』一白，几乎带着几分哀求的意味道：“皇爷爷，不要，求您了，都是明舟的错，您罚我，不要牵连其他人！”
“就冲你先前那一句，自然是要罚你。”
皇帝声音很冷，望着跪在地上的李明舟，从前的偏宠和温和，似乎一瞬间消失殆尽，仿佛透过他再看另外一个人。那人是他几个儿子中，生得最清俊，最才思敏捷的一个。年少时就远超常人，文武百官皆对他敬爱有加。
可到了最后，自己这个做父亲的，亲手将他推下了深渊。留在世上的，就只有眼前这么一点骨血了。
“来人，去了他的衣冠。”
李明舟大惊失『色』，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听错了。他抬脸望着近在咫尺的皇帝，仿佛在看着一个陌生人。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坐在龙椅上，底下一众宫人跪地瑟瑟发抖，仿佛幼年同父王去寺里上香，上首供着的菩萨。
“请长孙殿下去冠。”内侍总管缓步行来，恭恭敬敬地说道。
手指发硬，几乎是僵着脊梁骨，解着发冠，李明舟缓缓将那簪子抽了出来，可系在下巴处的百花结却跟他作对一样，无论如何也解不开了。他难以忍受在一群宫人面前，被一个内侍如此对待，怅然回首，外头一片茫茫大雪。
他想着，也许皇祖母会派人过来救他，或者顾铮还未出了宫门，又或者九叔下一刻就会蹦出来，挡在他身前说：“父皇熄怒，要罚就罚儿臣，这回又是儿臣撺掇明舟的。”
内侍总管见他停住了，从旁提醒道：“请殿下去冠。”
只这么一句，李明舟眼睑就合上，漆黑浓长的睫『毛』下渗着一丝水滞，发冠一去，额头上裹着的一层白布赫然可见。他垂眸，轻声唤：“皇爷爷……”
“都下去罢。”皇帝摆了摆手，将殿里所有人都驱散出去，这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明舟，你且记住了，朕是天子，朕要谁死，谁就必须得死。这次也不是朕『逼』迫顾铮的，是他自愿交出了兵符。再者，他是臣子，你是殿下！”
李明舟心里窝火，自知不可再多言，否则非但自身难保，还要连累不少人。须臾，拱手拜了下去，额头贴着地面，温热的鲜血又崩裂而出，白布上很快湿了一片。
“明舟知道了，这便告退。”
出了殿门，凌云赶紧上前搀扶，将厚厚的狐裘往他身上一裹，好几个宫人提着灯在前面开路，雪天难行，李明舟一路跌跌撞撞，寒风凛冽，吹在皮肤上像是刀子在割。
顾铮从未告诉过他，离开东宫之后，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也从未说过，东宫外的寒风如此刺骨难忍。
八万玄铁骑兵仅一夜间就收归李氏，顾铮虽名义上还是晋王殿下，可手里没了兵符，即便以前权势滔天，现如今又能有多少能耐？
李明舟不知现在该哭还是该笑，原本该推他身上的屈辱，似乎一夜间就被顾铮揽了过去，也许皇叔心里并不依恋着权势，所以放手得干干脆脆。又或者是心疼从小养到大的孩子，不想让他成为政治的牺牲品，因此甘心代替他。即便此前不久，才刚正义严辞地说过“本王仅仅是你的皇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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