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对立站着, 气氛紧张, 须臾, 萧情才笑了笑:“开个玩笑,你当什么真?听说长孙殿下今日失足滚下玉台了,怎么这么不小心的,王爷这是心疼了罢。”
顾铮眸『色』一厉, 面上划过一丝杀意:“你跟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 我只不过是暗示他,你不过就是把他当个傀儡养着玩玩。”
萧情笑容不减, 摊手道:“难道不是么?你其实比任何人心里都清楚, 李明舟根本继承不了大统。当年李晗那般才情, 都能遭人暗害英年早逝,更何况是个不如李晗的李明舟。”
顿了顿,又抬眼瞥他,“那小子好像喜欢上你了,他可是李晗的儿子啊!”
“说完了没有?”
萧情道:“当然没有, 顾铮, 你们顾家满门为了大魏九死一生, 可是现如今顾家就剩下你一个了。说起来, 当年你父亲平叛外番,突遭外敌偷袭,断了粮草,全军都死伤惨重,你连夜派人送信入宫。结果皇上连看都不看一眼, 这才害得你父亲身中流矢不治身亡。你母亲闻讯悲恸过度,提剑闹上玄武门,被侍卫们驱赶回来,后来郁郁寡欢,积郁成疾呕血而死。”
顾铮神『色』难看,沉声道:“陈年旧事,提这个作甚?”
“不做什么,我就是想提醒你一下,你的过去有多么的凄惨。”
萧情慢条斯理地捋起衣袖,『露』出满是疤痕的一条手臂,笑着道:“当初就是我这个心狠手辣的卑鄙小人,冒着杀头的危险跑去东宫给你传消息。你也许都不记得我的好了,那我提醒提醒你,我当时可是被一群人按在地上,棍棒加身,险些没活出玄武门。”
他上前一步,语气颇为嘲弄:“我跪着,爬着,各种屈辱的姿势都用了,这才把消息传入了东宫!我一直都觉得,世界上最长的距离,就是大魏到南楚。后来我才知道,最长最难的那一段路,便是我为了你,满身鲜血的从玄武门爬到东宫。”
顾铮默然,似乎不想多提,往事都泡在苦水和鲜血里,所有经历过的人,都未能独善其身。这也是当年,他设法将萧情放回南楚的原因。若非当年萧情为他这般付出过,那以顾铮的『性』情,早就将他杀之而后快。
“我知道,你肯定在想,当初你放我回南楚便是恩怨两消了。”
萧情盯着顾铮,磨着后槽牙笑着,“顾公子好生忠良啊,当初重伤归来,不久之后便受封为王了。赔上了全家,赔上了半条命,到了最后,连仰慕的人都死在了你的面前。”
“住口!”
顾铮直接出声打断他的话,两人在屋里厮打缠斗了一番,萧情不敌,很快就败下阵来,被反扭住胳膊压在桌子上。
“顾铮,你就这么点能耐了!”萧情直接破口大骂,“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个心思,你当年就是仰慕李晗,你竟还不承认!给人家养儿子,还养出感情来了!百木枯是没有解『药』的,李明舟根本就活不过弱冠!你费尽思心地扶持他上位,可他就是烂泥扶不上墙!若他有我一半的心狠,早就是皇帝了,哪里还容得了旁人诋毁你!”
顾铮道:“那又怎么样,这些事情同你没有半分关系。当初本王便有言在先,放你回南楚之后,恩怨两清。本王不会抓着你过去那点破事儿说三道四,你也不准在明舟面前胡言『乱』语。你现如今是活腻了?”
“呵,我就不信你一点也不恨!他李明舟失去了父母双亲,你也失去了。凭什么所有人都活在阴暗里,就他李明舟一个人可以干干净净的?这不公平!”
“公不公平不是你说的算。”顾铮松开了手,单手束在身后,冷言冷语道:“萧情,这是本王最后一次警告你,若是再敢接近李明舟,本王定然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至于你那妹妹……”
他眸『色』深沉,仿佛刀子一样剜在萧情身上,“看来你是不想要了,既然如此,本王替你解决了她。”
“顾铮!”萧情神『色』大变,“不许你动我妹妹!不许你动她!”
顾铮道:“你将她送来大魏的那一刻,便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样的下场。本王也不妨告诉你,若她嫁给老五,可活。若是嫁给明舟,必死。”
萧情步步紧『逼』:“你就这么在意李明舟?你明明知道,我只是想借东宫的势力,保我妹妹一命而已,决计不会伤害到李明舟。你竟然对我心狠如此,连给我妹妹一条生路都不肯?”
“萧君主说话好生可笑,你背地里谋算,把明舟当个赌注,区区五座城池而已,你以为本王会在乎?”
“但你们的皇上在乎!”萧情冷笑,“你信不信,明日一早,皇上就要昭告天下了!你是臣子,又不是天王老子,你怎敢违抗圣旨?”
顾铮摇头:“自然不能。但事情也并非没有任何转寰的余地。”
“比如?”
“嫁给本王。”顾铮语气平淡得很,像是在说一件特别小的事情,“本王会善待她的,日后会放她回南楚。”
“你当皇帝傻呢,他就不怕你谋权篡位,私底下和南楚勾结?”
忽然,他神『色』大变,惊道:“不会罢,你该不会是……”
“交出手上的兵权,本王的番位被削,即便娶了公主,也不会对大魏造成威胁了。”顾铮抬眸瞥了他一眼,“恭喜你,萧君主有生之年能看见本王挥刀自伤了。”
“你就不怕李明舟知道了,回头跟你闹?”
顾铮道:“这就不劳萧君主『操』心了,自家小朋友,本王哄得好。”
萧情愣了愣,似乎在考究顾铮话里的真实『性』,须臾,才笑着摇头:“你还真是心疼他!也罢,就这样好了,谁要是得你这么偏宠,即使身在地狱,也犹如世外桃源罢。有时候还挺羡慕李明舟的,什么都不知道,天真无邪得像个傻子。”
顾铮却不再搭理他,转身就走,萧情在后面唤他,“顾亦臣,如果李明舟也死了,你会怎么样?”
“他不会死。”
萧情又道:“人早晚都会死,如果他死在了你前面,你会回头么?”
“不会。”
顾铮已经踏出了房门,萧情不死心地最后追问一句,“为什么不会?就因为他是李晗的儿子?”
“他是谁的儿子并不重要。”顾铮顿足,字字清晰,“重要的是,他是李明舟。”
萧情当即愣住,再缓过来神时,顾铮早就不知去向,房门空『荡』『荡』的开着,外头大雪纷飞,他突然想起当年,顾铮曾经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会儿他说:谁当太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李晗活着。
可时过境迁了,皇长子身死,太子妃殉情,顾将军身亡,顾夫人积郁成疾呕血而死。而昔日那位满眼星光的少年,早就蜕变成了一代冷血王爷。
也许只有李明舟那样干净明亮的少年,才能走进顾铮的心里,即使过程艰难万险。而他萧情从一开始就输了。
从玄武门爬到东宫,约莫三千步,期间要穿过两条长巷,经过几座行宫,爬过九十九阶玉台。
顾铮没有兴趣和耐心听他说完当初的艰辛,就像是萧情永远不会告诉顾铮,当初李晗冒着大雨跪在乾清殿外一夜,才换来皇上的松口。
事到如今,还真是没有什么可说的。
掌灯时候皇后娘娘派了身边的宫女过来探望,按着吩咐询问了一番情况,将带来的补品留下,这便离去。
李明舟晚上总也睡不好,恍恍惚惚听见外头狂风大作,猜想今夜定是要下场大雪,殿里昏昏沉沉,床头的帐帷上挂着花枝缠绕的金盏花香袋,里面微微闪烁着几簇明火。
屋里香味浓郁,香炉里燃着苏合香,玉枕下面藏着安神香,这是太医新给他开的,说着再配几味『药』材,然后一道儿塞进香袋里,晚上睡觉前放在枕下,有安神的效果。
如今看来太医院的太医们倒是很会唬人,李明舟毫无睡意,忽听几声轻微的沙沙声,猜想是风把窗户吹开了,于是起身下榻,合着一身浆洗雪白的里衣,他年纪尚轻,身形也纤弱,披着件竹青『色』的外裳,缓步踏出内室。
透过打开半扇的窗子,外头一片冰天雪地。他素来喜欢雪景,从不肯让人轻易破坏了去。东宫的内侍们也都小心着,将殿门前一大块雪地留了下来。远远看去仿佛极上好的美玉,宛如婴儿肌肤般洁净。
鬼使神差地打开了房门,李明舟裹着披风,手里挑着盏宫灯,缓步踏出殿门。他突然想起有一年下大雪,父王跟他在庭院里堆雪人。顾铮刚好也在,穿着一套月牙白的轻甲立在红梅树下,满脸微笑地望着他们,从宫女的手里挑出剪坏了的花钿,很有兴致地帮着李明舟打扮雪人。还夸他堆得好看。
那会儿李晗极开心,每次都要拉着顾铮说好多话。事到如今,李明舟一句也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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