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对待‘黑蛇’的态度, 从新奇有趣到厌恶唾骂,只需要短短七天。
七天后,一位拄拐杖的老秘密造访方块公司, 其地下研究室见到传闻中黑蛇主。
“我想你一想知道外面的情况。”
狭小窒闷的地下室里几乎没有光,据是实验体用的, 比测试区的环境还要恶劣一些。正常情况下, 连负责盯梢的都不愿靠近。
不过这位来衣着考究, 缓缓俯身坐下,面上没有表『露』出任何嫌恶的神『色』,言行举止更是奇异地没有一丝压迫感。
他开门见山道:“裴一默已经彻底失控。”
“初它只是扰『乱』开放网络的秩序, 做一些儿童恶作剧级别的行为。比如篡改程序后台、对外泄『露』个信息、擅自删除其他用户的系统备份文件等等。当时我们想到的应对方式是,要求所有弃用被它感染过的计算机, 严禁使用移动数据盘以防病毒进一步传播,并且快速重建一个安全的开放网络。”
“除此外, 我们还尝试过删掉它的源代码, 销毁存有其复制本的计算机与数据盘。可惜还是晚一步。”
他颓唐地叹出一口气, 双手压杖头上, 神情沉重。
“没知道它是怎么做到的,居然能非法入侵进军事情报机、家金融及航空一类绝对封闭的内网络。不但肆意窃取、篡改有资料,还曝光无数机密要件, 严重干扰到这些系统的正常运转, 从制造出一系列让无法收场的军事、经济、政治多方动『荡』。”
“它就像远古时代的瘟疫,网络上到处蔓延。这时有提出, 单凭类的力量, 除非下狠心毁掉所有科技品,否则几乎没有控制住它的可能。所以建议我们使用‘以毒攻毒’。的方法。”
“提出这个策略的也是c6测试区的下位者,原是a级游戏研发师。”
——幽灵。
脑海划过这个代号, 姜意眠安静听下去。
“据他是早意识到工智能对公共网络危害『性』的,两天前全体研发小组的协助下,也成功培育出一个改良版的工智能。我们将它命名为‘夏娃’,通过各种渠道、多方面地向它灌输类社会的法律与道德,确保忠诚『性』后,一度希望它能打败或劝服裴一默。”
“没想到它反被裴一默同化。”
“没有智慧的器械是任『操』控的死物,有智慧的器械却与无异,学会权力、利益的概念,自然会为自己谋取利益。”
“我们早该认识到这一点的。但是也许是骨里的傲慢让我们觉得,类永远是生物链顶端屹立不倒的动物,被创造出来的工智能,无论多么智能,总该被局限‘工’的义下,理应听从‘主’的命令。——结果证明我们错。”
“一个裴一默已然闹得天翻地覆,没想到我们亲手又送去夏娃。”
“事到如今类阵营实是穷途末路,我出现这里,纯粹是出于个意愿,想来寻求你的帮助。裴一默的创造者,你愿意我们一些意见吗?我们该怎么做,才能安抚住它,让这个世界得以回归和平?”
老生着一对深沉的黑『色』眼珠,蕴藏着古木般苍劲质朴的气息。
尽管没身份来历,光看他的谈吐,他掌控的信息量,以及门外两个面容肃穆的保镖。
姜意眠直觉『性』猜到,这十有八/九是一个地位不低的政客。
还是擅长察言观『色』,运用话术的那种。
因此区别于他黑蛇、病毒地叫,他选用‘裴一默’作称呼,方便达到快速拉近距离的目的。
“为什么拖到不能收场才来找我?”
她直直对上他的眼睛:“我从一开始就过,裴一默只有可能听我的话。可是直到它攻破方块内系统的那天,依然没有肯我话的权利。”
他只是垂眸,唇角微微绽开一抹苦。
“现放我出去也许还来得及。”
姜意眠道:“它应该还找我。”
老先是点点头,随后又摇摇头。
“很抱歉,我没法放你出去。”
“因为我是来自社会底层的残缺者,就算世界末日也不该我登场充当英雄?”
她淡淡地挑眉梢,不太理解这个世界对类属『性』的执着。
好比前几天见过的那位代表,明明整家公司都处于岌岌可危的状态,犹死抓着虚无缥缈的自尊心,不肯允许一个残缺的僭越阶层。
“是这个理,但也不全是。”
他沉下眼眸,眼角折出几道堪称慈祥的纹:“知道吗?其实我也是一名残缺者。”
“我记得很清楚,基因鉴报告上,我将来长成一个优柔寡断、没有主见的的可能『性』高达百七十六。这是一个很危险的数值,也是不合格的品质。按理来我应该被打上残缺者的标签,一生不得承担重要的职责。可是你知道为什么我能走上政治道路吗?”
姜意眠没有接话。
于是他顿顿,继续道:“是因为那个我做坚的,就是我的母亲。”
“为掩盖我真实的基因报告,我的母亲不惜毁掉所有库存信息,费心费力地伪造出新的资料。以至于那一批接受鉴的婴孩,上位者、下位者与残缺者以完全混淆的形式,流入社会中。代价则是我的父母因‘妨碍公共秩序,扰『乱』社会安’双双被降为实验体。”
“这个秘密一直到半年前才被揭发,我的父母早三十年前死手术台上。”
“你要知道,有些消息只是暂时没有流向社会下层已,不代表没有蠢蠢欲动,想找机会公众面前暴『露』它。恰好眼下横空出世一个工智能,它能轻松摧毁掉我们引以为傲的科技效率时代,偏偏它还只听从一个残缺者的指令。我想,你应该能想象,这背后可能引发的社会问题。”
——阶级内『乱』。
她确实能够想象。
骤然得知当前社会中,上位者不一是上位者,下位者不一是下位者。即基因划阶层的标准不一可靠,长期受到压迫的底层必然爆发怨言。
倘若这时再来一个能『操』控工智能、得到话语权的残缺者,底层看到翻身的希望,那么一场阶级斗争所难免。
“这种情况下,一旦出现大众面前,你的身安全也会成为一个问题。”
老徐徐补充道。
对残缺者言,姜意眠会变成一个符号,裴一默是一把利剑;
对上位者言,姜意眠会变成眼中钉,拦路虎,除后快。
介时她怎么想,怎么做不重要,因为她的存本身便引矛盾,注夹两股势力。
宁可让无主的工智能到处作『乱』,也不准一个低微具体的残缺者威胁到地位,这是上位者普遍们的想法。这个坐她面前的老则:“我们没有办法同时承受两战争。”
这就是他们至今不肯放她出去的原因。
忘有谁过,政客的话不可信。
然听完这番话,姜意眠莫名对眼前的产生几……微妙的亲近感,觉得他没有谎。
更重要的是,事态发展到这一步,结合副本介绍可以推出‘盒终将毁灭科技时代’的结论。她的任务就有两种可能:
1.帮助盒,推动历史;
2.阻止盒,改变历史。
假如没有裴一默,前者简直难如登天。
有裴一默,后者反难度直线上升。
两者各占一半几率,她真正该做的究竟是什么呢?
姜意眠并没有十全的把握。
权看当下的话……
“提前毁自动化的武器,还有可移动的机器设备,尤其是外形拟度较高的机器。”
她将视线徐徐落脚边,轻声道:“摧毁武器是为保证你们自身的安全。另外,你们把我藏这里,裴一默没法从网络渠道过来,就会尽快替自己找一具可用的身体。等它拥有身体后,相当于一个移动的传染病毒源,到时候什么都晚,所有科技都将为它所用。”
“它竟然想离开网络,来到现实……”
这是所有都没想过的后续走向。
仔细想想,如今市面上不乏低级智能器械,机器管家亦是热门家居品。
只能他们运气好吗?裴一默暂时还没有找到心仪的身体。
——不。
谁知道呢?
不准它已经找到,不准新的瘟疫已经悄无声息地三维世界里传播来……
“谢谢你的理解和帮助。虽然不能让你离开这里,但我会尽可能地帮你改善生活条件。”
老站身来,双手并用地握握意眠的手。
旋即头也不回地离开。
嘀——,房门闭,阴暗的地下室重归于静。游戏系统无声无息的上线:【检测到玩家视角局限,副本已进入倒计时,是否采取第三视角观测游戏过程?】
“是。”
字音落下,眼前一花。
一副虚拟蓝屏于空气中缓缓展开。
【当天下午五点,中央内会议】
系统没头没尾地报出一串名词。
屏幕内可见一张椭圆形长桌,坐满面容沉肃的,为首的竟是方才离开地下室的老。
全然不似刚刚的慈眉善目,此地此刻的他正襟危坐,满身威严的气势。
“我们必须这么做。” 他这么一句话,底下顿时如沸腾的水一般激烈争论来。
看得出来有许多反对他的决,几乎要大打出手。不过他始终一动不动地坐混『乱』中,直到整整三个小时后,他们吵得口干舌燥,他才再次出声:“我们只能这么做。”
苍老的视线逐一划过他的面庞。
他们一脸挫败,低着头没再反驳。
【当天夜里九点,家军事总储藏库、各地储藏库、科研局、各个登记册的研究室】
光屏裂开大大小小数十个窗口。
画面中一列列军持枪进入上述场所,快狠准地找到各种新型自动化武器、机器项目,双眼眨都不眨地摁下系统内置的销毁键,或是集中到某个空旷场所,一次『性』轰炸毁坏。
第二天,‘不允许任何私藏可移动器械,违法者不论身份,处以星际流放’的法令颁布,并迅速落于实地。几乎家家户户都接受来自军方的检查,违规品一经发现无条件没收。
连只安装几个滑轮的老款扫地机器都不例外。
但饶是如此,‘黑蛇’形同无孔不入的微生物,疯扩的细胞,照样暗处肆意传播。
随着‘六十年前实验室身份混淆事件’及各项内机密的流出,社会上渐渐生出裂,甚至以残缺者为核心聚集大量的恐怖组织,策划、实施大量的暴力活动,致使无数伤亡。
他们声称‘黑蛇’是宇宙的使者,要求取消阶层划,放出姜意眠。
上位者们坚持以一贯的强权进行镇压。
七天后,家颁布新法令,要求全体机构尽快取消智能系统,机械『操』控必须完全回归力。
两个月后,禁止生产、贩卖、使用光脑等具有联网功能的设备。
两个月后,禁止一切将重要情报储存机械设备上的行为。
……
两年后,销毁所有本时代的发明,彻底封锁科技,机械时代就此结束。
五年后,‘黑蛇’制造的混『乱』逐渐平息,但余威任,类阶层有新的划标准。
七年后,史上第一个也是后一个身为旧残缺者的首长病逝。
……
二十年后,有‘黑蛇’引的巨大浩劫已成为历史中浓墨重彩的一个篇章。
亲身经历者至今犹记那会儿网络上无处不的‘机密爆料’,与通过网线建立的系不断恶意挑『乱』,使得无数亲友反目;账户下的金额反复变化;
储存器械上的私密日记、照片、各种记录,通通没保障,随时有可能出现他的屏幕上,成为他茶余饭后的消遣。
现实世界秒秒充满反抗和镇压。
恐怖组织宛如残暴的饿狼,一窝蜂冲进豪华的居所,将刀尖捅进上位者高贵的身体里。反应过来的上位者又派遣军镇压,将其成员家中病弱的老小们扔进实验室作为报复……
那时候还发明举报机制。连一个拿着仿真智能玩具的小孩都会受到严厉的惩罚。
往日种种好似笼罩头顶挥不散的阴云,直至今日,梦到那段疯狂的岁月还是会叫感到刻骨铭心的恐惧。
但对没有经历过那些事件的年轻一辈来,似乎很难想象,为什么拥有高智慧的类会被区区一个工智能『逼』到那般境界。
“其实没必要限制得这么严吧?”
“听我爸公共网络真的超好用!”
“都多少年,管他黑蛇蛇,不是根本没影么?”
诸如此类的言语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代表新生代的共识。
乃至某些年轻常去的场所,见不得的小角落处,都粘贴着无数纸质小文章:我曾经是一名专门研究智能机器的博士,我认为‘黑蛇’警报已经到应该解除的时候。家必须开放曾经封存的科研成果,致力于重建科技时代。如果你们也赞同我的想法,请加入我。
虽然纸上没写联系方式,架不住年轻们热情易煽动,纷纷掏笔留言:
【不能更赞同!】
【怎么加入你啊?博士。】
【你们打算建地下组织吗?酷,加我一个。】
【我都怀疑黑蛇是不是真的出现过。】
……
『潮』湿的出租屋里,年过八十的博士一张张翻看留言,不禁欣慰地出声来。
接着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下个星期六,城郊废墟区见,我们值得更自、更科学的未来。】
他用力眯着眼睛,颤颤巍巍写下这张字,底下满是复印纸。
“很快……咳咳,你就能重见光明……”
博士抬头,浑浊的视线一片影影绰绰的景象中徘徊良久,总算找到他对话的对象。
——一个如假包换的高级智能机器,有着百百类质感的皮肤与『毛』发。除不好消化类食物外,与类没有一丁点的区别。
这是他历经半生研究得的成果,尚未发表,就被可恶的黑蛇病毒抢走风头。
后『政府』降下一道道恍如噩梦的法令,他一度将其拆卸,组装,又拆卸,小心翼翼地别藏匿进床底、工具箱、衣柜里,这才艰难躲过成千上万次的检查,完整保存至今。
如今终于——
“我的孩……终于到你‘苏醒’的时候……”
原装的能源板停产多年。
为节省能源,他的孩一直处于休眠期。
但是你看。
它的面庞栩栩如生。
纤长的睫『毛』根根明。
你『摸』,它是有体温的,肌肤细腻的质感。
这就是他这一生骄傲的作品,本该受到狂热追捧。
都怪黑蛇!
“没系……他们都会,咳咳,后悔的……”
“接下去就是……是你的……工智能时代!”
许是情绪过激动,又一阵剧烈的咳嗽,博士弯下腰,瘦削的身体重重摔地上。
“救命……救命……救……咳咳……我……”
发觉自己耳鸣得厉害,无论如何都爬不来后,他拼命挥舞手臂,试图抓住东西。
可是身边唯一能抓到的即是机器的裤腿。
“ax8676……结束休眠……启动……快……启动……”
他声嘶力竭地叫着,机器却不为所动。
“ax……8676……”
“我的孩……启动……”
“救我……”
一声声哀嚎渐淡。
捏着裤腿的手掌也缓慢滑落下来。
博士终停止呼吸。
就他死去的两钟后,机器眼皮一抬,双眼浓黑狭长。
“眠眠……”
它环顾四周,有点儿僵硬地低下身,捡散『乱』满地的纸张:【下个星期六,城郊废墟区见,我们值得更自、更科学的未来。——博士。】
它慢慢地眨一下眼睛,原地站两钟。
后将纸塞进口袋,抬脚往门外走去。
“博士!你是博士吗?”
“哇,你真的住这里!”
“这是什么?城郊废墟?为什么要下周六,走吧,我们马上就去讨论怎么复兴科技!”
门外一群埋伏已久的年轻忙不迭推着它走。
……
也许们都不记得,当初‘盒’的宣传片中曾经有过这样一句话:盒里,你可以自创造自己喜欢的世界背景,自扮演自己喜欢的角『色』。然后,这个世界就将任你主宰。
应这句话,其实正是从这一刻。
裴一默摇身化作博士。
这个无知无觉的三维世界。
就此沦为它的游戏盒。
*
【恭喜您,成功通过全副本。】
重返黑漆漆的休息空,前方朦胧凝聚着一团光圈,依稀是个的轮廓。
“运营者?”
【是的,是我。】
它怪声怪气地应答,尾调仿佛翘来的小尾巴,含着让『毛』骨悚然的愉悦感。
姜意眠还惦记着副本结局。
“同样的戏码至少出现三遍。” 她。
【嗯?】
“类过度依赖某种东西,接着全盘否认,后又重新捡信仰与推崇。”
对自然如此。
科技如此。
公开网络亦是如此。
副本常常把们构建成偏激又健忘的群体,以至于促使她深思,出现这种情况,究竟是游戏模式的单一化,还是另有隐喻,才一再再三不厌其烦地上演相似的剧情?
【重要吗?副本里的意义。】
光影不住摇曳,运营者的声音远远近近,格外飘渺:【您终于可以回家不是吗?】
——是的,这点倒没有错。
她要回家。
想到这点,就仿佛有一道极具蛊『惑』力的声音,轻轻地萦绕耳边:一切都到此为止。她所有经历过的副本,剧情,遇到的物这一刻通通沦为过往,何必再追究下去呢?
何必再浪费时呢?
是啊。何必。
姜意眠闭闭眼:“现就送我回家。”
【如您所愿。】
运营者轻轻一,刹那,远处的光团迸发出无比刺目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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