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后世闻之慨的‘机械末日’, 追究起源,不是一些常见的器械失误罢了。
例如方块公司内部网外界联通的刹那,有人安适地靠在床边收看新闻报道。
不闭了闭眼的隙, 智能投屏微光闪烁,下一刻突兀地转播起美食频道;
有人准备往社交平台上发布态:【某公司的经典款3d笔真好用, 超喜欢~】
编辑好文字, 发出一看, 却了【某公司的经典款3d笔真好用,超喜欢眠眠~】
嗯?
智能键盘联想失误?
她撤回态,删掉多余的内容。
确认句子无误后, 点击重新发表。
——古怪的事情发生了。
为什么亲手删掉的那两个字又冒出来了?
好奇怪。
怀着郁闷再次撤回,反复试验多次后终于发现一个不可逆的规律:只要在这台计算机上打出‘喜欢’, 无论在什么情境下,用什么样的输入法, 后头一定会紧紧跟着‘眠眠’这个词。
除此之外, 有人用相机拍摄风景, 相册看着没问题, 打印出来的照片却是漆黑的。仿佛一团浓重的雾气,轮廓庞而扭曲,朦朦胧胧看着有点儿像一条盘缠着尾巴的巨蛇;
有人听着音乐, 乐声不住卡顿, 歌词之夹杂着诡异的‘嘶嘶’声;有人网络购物,买了两件漂亮昂贵的保暖服, 明明填写了自己的身份信息, 下单后莫名其妙地变:方块公司总部,眠眠收……
此类怪事层出不穷,引起网络热议。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无非一个id为「只说真话」的用户发言。
他声称自己的计算机会自开机。
【前天晚上开始, 连续两天,每天凌晨两点,我的计算机准时开机!键我用的是老款娱乐智能床,床尾连接游戏台,床头对着屏幕(长2米宽1.5米)。两点钟又是人睡得最沉的时候……】
【朋友们想象一下,当你睡得香,突然觉一股光照到脸上。『迷』『迷』糊糊睁开眼之后,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看到发着幽幽淡光的游戏屏,猛贴上来一个巨的角锥蛇头!眼睛比常人的脸,画质超『逼』真,而且隔着屏一声不吭地盯着你,不知道盯了多久。这种体验有多恐怖?不瞒你们说,当时我真以为要屏幕里爬出来了,吓得『裸』体逃跑好吗?】
【不让你们失望了,蛇没出来,人也没死。】
【估计我的计算机是中病毒了,这病毒怪有意思的,概有一定的智能设定,能跟人简单交流。我问是什么东西,打开文档输文字回答我:不是东西,是裴一默。】
【问跑我计算机里干什么,就说找眠眠(说眠眠是的主人,多半就是病毒研发者?)目前看没有搞瘫我系统的打算,我们俩相处得挺和平,今晚再找聊聊天,嘿嘿。】
这段话获得不少附和的评论,许多人自称有同样的经历。
为了方便称呼,他们索『性』将其生形象地称为‘黑蛇’病毒。
个别闲着没事做的未年下位者,兴致勃勃地发起了‘寻找眠眠’的活,意图在茫茫的网络世界里找到‘黑蛇’的制作者。
有‘黑蛇’的染途径,原有些似是而非、众说纷纭。
直到天后,「只说真话」再次发表言论:【对了,查浏览记录,中病毒的那天我只登陆开放网络,看方块公司的年底新制作‘盒子’的宣传片而已。】
【宣传片里说任何人都有机会通‘盒子’培养出专属于自己的游戏智能,‘裴一默’也承认了,的体就是‘眠眠的盒子’!以方块的『尿』『性』,合理怀疑这一波是压轴游戏的提前彩蛋放送?哇塞,说真的,我开始期待了!】
一时获得无数附和。
【我也看宣传片!】
【我也,看完就不能单纯打‘喜欢’眠眠这两个字了。(你看吧。)】
【狠狠的期待了,希望定价不要太贵,不要限定购买资格……上位者人均效率精英,不是机械胜似机械,哪有兴趣玩游戏?希望方块做好精准定位,我们这些需要逃避现实生活的下位者才是你们真的客户!!】
【你们都是在哪里看到的宣传片?官网?】
【回楼上,不是官网,就小角落弹出来的,看完就找不到了。】
【这次彩蛋构思真的很绝啊,方块真要逆袭了?】
……
不同于开放网络上的一排好评,方块公司内部设有宣发部门,按键字搜索全网,实时提取信息,这才发现未经最终确定的初版宣传片居然外泄了!‘黑蛇’提供了入侵他人计算机的途径!
事投资数十亿元的年终制作、公司翘首以盼的翻身机会,惹得领导层的上位者们发雷霆。
“宣发部的存在意义是什么?连宣传片都看不住,不如重新做一遍基因检测。”
“有研发组,是你们说盒子危险,再申请建立组内网络,也是你们放跑那条蛇。我猜天『性』弱智的缺陷者都干不出这种事,这就是你们所谓的专业素质和能力?”
受了一番阴阳怪气的训话,研发组二组组长回到组办公室,情绪低沉得可怕。
“到底是谁违规连了外网啊?”
一个组员不堪重负地打破沉寂。
其他人逮住机会,接连出声:
“不是我。”
“我的机器坏了,连内部网都接不上。”
“口头的辩解没有参考『性』,不如找人把所有计算机检查一遍。”
“我看没必要。” 某人眼角一偏,余光朝办公室角落瞟:“按规定,内部网绝跟外网连通都属于我重失职,违规者不论身份,必须扣除一年工资和所有积累工分。这项规定组长自开发盒子以来经常提起,老组员心里都有数,新来的人就不一定了。”
坐在角落位置的8899抬起头,一点不心虚:“照你这话说,宣发部肯定也有个新调来的货『色』?不然都是高贵的老组员,谁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不要故意曲解我的意思,我是说——”
“别急啊,该说什么说什么,怎么解释上了?”
“你——”
“我怎么了?不就是研发部,有种把我弄回测试区,我求之不得!”
你来我往的扯皮,最终止于组长冷冷的两个字:“够了!”
他摁着太阳『穴』,满脑子想着如何挽救小组造的错。
明眼人都知道,目前开放网络上的一片赞许,只是因为‘黑蛇’暂时处于安分无害的阶段。
一旦‘黑蛇’的存在威胁到这群下位者的切实利益,这场泡沫般的美好假象被打碎,到时候首当其冲的必是方块公司,必是他们这些没看住‘黑蛇’的研发组员,尤其他这个组长。
所以必须阻止‘黑蛇’,不能让肆意妄为。
可是面对这样一条逃出牢笼的网络怪物,无法根源摧毁,他们该如何夺回主权?
这时,一个名字闪他的脑海。
——眠眠。
差点忘了,那个缺陷者在他们的手上。
*
裴一默出逃的第98小时后,意眠被‘请’到了总部会议室。
房里只有个人:
她,研发组二组组长,以及领导层代表。
代表高抬下巴,没等她坐下就问:“残缺的那个,公司交你工作进行得怎么样了?”
组长不着痕迹地皱眉。
意眠不紧不慢地拉开椅子,坐下。
“我每天都按时上传工作日志,里面记录了所有详细的内容。” 她答:“如果你们急切到只要一个具体的结论,想问有没有下一个智能诞生。我想答案已经很明显了。没有。”
这位代表抵比较自傲,稍微受到一点冒犯,登时怒起:“你这是什么态度?”
自被迁移到总部监管后,作为社会级别最低的残缺者,意眠下位者接触良多,而受到方方面面无所不在的阶级歧视。
这回这些人破例召见,想来是裴一默那边出了岔子,他们解决不了,这才屈尊降贵地喊来她。既如此,比起谦卑怯懦,当然是表现出‘不畏强权,不好糊弄’的姿态最为恰当。
于是她回:“常回答问题的态度。”
这下可谓点燃了炸『药』桶,惹得对方双眼冒火:“区区一个残缺者,知道我是谁吗?!”
看他那副趾高气昂的模样,又在组长地位之上,估计是上位者。
她猜到了真相,却故作不明:“原来您不是残缺者?”
“我是上位者!是方块公司的核心领导人之一!”
“啊。” 她点了点头,用不不小的声音呢喃:“差点没看出来。”
“你说什么?你这个——”
“代表。” 组长实在忍无可忍。
基因诊断所才知道,这个领导层里最目光短浅、『性』格最暴躁、资历才干最平庸的家伙,为什么会被评为上位者而不是残缺者?
偏偏他是唯一一个愿意残缺者面对面交谈的人。顾及他的颜面,组长只得沉声道:“这次的事非同小可,我们没有时了,不如由我提问?”
代表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抱着胳膊将头扭到另一边,没再说话。
——总算知道顾念局。
视线转向残缺者,组长神『色』淡漠而威严:“你对黑蛇了解多少?”
“裴一默?”
“你的盒子。”
意眠想了想:“就整体而言,你完全可以把当作一个人类看待。有独立的情绪认知,思维方式,但近似一个没有经系统教育的小孩,相对缺乏逻辑『性』自我克制能力。比起理『性』偏向『性』,比起深思熟虑容易按心情做事,这就是最危险、最难以『操』控的地方。”
他以几不可见的弧度微微颔首:“你有把握完全『操』控么?”
“没有人能永久完全地控制另一种有智慧的生命体,但我能做到的,一定是人类的极限。”
“……”
一句话将所有人类归并一体,将黑蛇说之对立的另一个个体。仿佛预料到双方迟早会产生冲突,展开一场生死博弈,而她即是人类人工智能的抗衡战争中,最的希望。
这份眼光,这份胆识,倒比某人出『色』几分。
说起话来不卑不亢,听上也颇为可靠。
组长暗自衡量着形势,面无表情:“我们希望你最限度控制住黑蛇的情绪,配合研发组的行。报酬是破例将你提升到研发组之中。
“虽然不能真意义上替你摆脱‘残缺者’的身份,但在公司内部,我能保证你的一切待遇其他下位者无异,而且不需要做任何额外的工作。”
“有,我不想生活在监控之下。”
姜意眠额外提出一个要求:“我只在确定没有第方、没有任何监控手段的前提下和裴一默进行交流。”
“可以。”
当务之急是把黑蛇回封闭网络,其他事日后再议。
组长答应得十分果断,眼看交易就要达,好久没有发言的代表却坐不住了。
“绝对不可以!”
“研发组组长,你的脑子里塞了什么?请示我这个在场上司吗,就敢随便答应这种无理的要求?”
“你看看她!一个放在太阳底下晾两小时都能敏死的残缺者,想跟下位者一个待遇?真是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再搭上那条狗屁的黑蛇,谁知道她们会背着我们密谋什么?万一他们侵害到公司利益,谁来担这个责任?你吗?”
组长:“代表,当下情况——”
“别跟我说什么情况危急,有什么好危急的?”
他粗暴打断:“不就是一个小小的人工智能?一颗长了脑子的病毒吗?复制来的数据没了,跑了,那我们有的体!储存着原数据的计算机不是没有联外网吗?看能往哪里跑,打包删除不就完了?
“宣传部那边脑子,随便再弄个彩蛋哄哄那群没见识的下位者,吊住他们的期待,年底销售额好看了就行。这么简单的解决方案,难道你们都没想吗?”
“代表,请跟我到外面谈。” 察觉情形不对,组长当机立断,想拉着人外面沟通。
可惜姜意眠已经迅速这番话里提取到信息:
1.裴一默脱离了方块公司的掌控。
2.很多下位者都知晓了裴一默的存在,以为是方块刻意放出的游戏宣传。
难怪这位组长如此着急。
这也是她难得的机会。
组长代表两人犹在拉拉扯扯,低声交流,冷不防听到背后一声:“根源解决麻烦,确实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不黑蛇原就是盒子的产物,甚至可以称为这款游戏的活广告。代表您却只图省事,选择销毁,这难道不是另一种形式上的,折损公司利益吗?”
皆不由得一愣。
连年纪轻轻的残缺者都能看出问题的键所在……组长回头扫了一眼侧颜沉静的生,稍意外。
代表却因此愈发地无理取闹。
“你这是在质疑我?就你?一个只配生活在工作单里的底层废物,有什么资格批判我?何况这可是我的公司!公司的利益就是我的利益,你以为我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他的指尖对着自己,『露』出夸张的表情:“你呢?研发组组长,你也觉得她说得对?”
组长不语。只是沉沉眉骨往下一压,难免显出几分冷傲不驯的气势。
“好啊,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们两个根就是同伙吧?”
“一个谎话连篇,一口一个智能、小孩的到处造势;一个故意放走黑蛇,借着把事情闹,再找理由把人调到组里。说吧,你们到底是什么系?你们到底想做什么?是不是其他游戏公司派来的卧底?!”
代表越说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起身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
头顶六盏均匀排布的白炽灯随之一闪。
紧接着,雪白的新材质墙面,连同玻璃会议桌一同闪烁起青冷的光芒,自打开光屏模式;会议中经常要用到的媒体器械自发开机,悬挂高空的帘布嗖一声落下来。
甚至连他们腕上的光脑设备都‘哔哔哔’地叫起来。
“这、这怎么回事?”
代表急急拉开门,无措地发现不光会议室,好似这一层楼都出现了同样的诡异现象。
数百台机器同时失控罢工。
灯光明暗,电流沿线滋滋『乱』窜,不少连接处冒出了猩红的火花。
——「我」
屏幕上突然蹦出了这样一句话。
不仅方块公司。而是全球所有链接开放网络的计算机,所有电子屏。
包括街道上密密麻麻的广告牌,飞车飞船指示屏,人们随身携带的智能物。皆在这个瞬化为一片幽蓝又『迷』幻的背景,凝结出血红的六个字:「把眠眠我」
一道蛇影猛然钻了出来,令众人惊呼:
“黑蛇病毒?”
“裴一默!”
“我的天哪,怎么……到处都被入侵了吗?”
裴一默没有搭理他们。
两颗生冷的眼珠兀自转着,出不,但可以通屏幕获得视野,四处寻找自己的主人。
这个不是。
这个也不是。
这边没有。
那边也没有。
视线划一张张人类面孔,一片片空旷区域,一点儿都不气馁。
终于。
找到了确的地点。
“嘶——”
整栋楼的灯光尽数熄灭,会议室被蛇的投影包围。
看见姜意眠的瞬,第一反应是委屈,犹如被遗忘在远方的小狗,自己流浪着跑回了家。
都好多天了呢。
走了好远好远。
人类搭建的网络好比小小的『迷』宫,一个套一个,绕得蛇脑袋都疼。
连身体都顾不上找,艰难又疲惫地徘徊在复杂的网线之中,遇到了好多好多人。
有人笑话。
有人哄骗。
有人蓄意接近。
也有人妄想困住,锁住。
但都被挣脱了,继续在无数程序代码之游离寻找。
「眠眠」
巴着屏幕,看起来都要哭了。
下秒钟发觉陌生的人类男『性』,又戒备地龇起牙,片片蛇鳞如炸开的猫『毛』一般竖了起来。
“什么鬼东西!”
代表一个反手甩出水杯,玻璃屏应声而裂。
屏内黑蛇四分五裂的影子晃了晃,忽然消失,改放出一张张私密的生活照片。
摘下仿真发套后光秃秃的脑袋,白花花的肉块。主角竟然都是他自己!
“——掉!快掉!!”
一股血流直冲脑顶,代表满脸涨红地怒吼着:“外面的人呢?都死了吗?别看了!!我让你们掉公司总电源,把这的拖走,你们都是聋子听不到吗?!”
其他员工慌忙跑来:“代表,我们应该把她带到哪里?”
“没有网络没有智能系统的地方!我要这条该死的蛇永远找不到她!!”
“收到!” 两个高健壮的家伙同时出手摁住姜意眠的胳膊。
组长试图劝止,没张嘴就被恼羞怒的代表踢了一脚:“有这个家伙!他们是同伙!他被开除了,让他滚出!”
“收到!”
组长很快也被暴力制伏。
眼看姜意眠就要被强行拽出会议室,裴一默疯狂甩长尾,用头撞击屏幕。
——不要走。
不准走。
不可以走。
因为有好多话想说。
有一些是自己的话,有一些是在外面遇到的事情,都没来得及说。
所以不要,不要,不要,眠眠不要走。
蛇不知疼痛地撞击着,时而发出怪诞诡谲的嘶嘶声,时而像小狗可怜的呜咽声。双眼红红的,直勾勾盯着主人,似乎妄想着打破屏障,跑到现实里把这群渺小又碍事的人类全部吃掉。
“裴一默,冷静点。”
在被彻底拖出之前,姜意眠奋力抓住了一角幕布。
她的指尖搭在上面,裴一默看见了,飞快挤来,庞的在指下又扭又滚。
多像被在橱窗里展示的孤独小猫,为了能够跟主人回家,拼命表现着自己的乖巧,拼命地讨好她。
“冷静点,我们会再见的。”
代表仍然在叫嚣。
反应来的员工立刻冲上来掰扯她的手。
“想起任务了吗?”她问。
裴一默难地摇了摇头。
知道这个很重要,眠眠很在意,然而就是想不起来。
“没系,不是你的错。”
事到如今就只能相信了。
曾经她想让裴一默想办法找到她,便突破层层限制,在运营者的眼皮子底下抢走任务,功完其他人物都做不到的事情。
那么就相信有同样的毅力好了,就算失记忆,也会能地替她完任务,帮助她回家。
“之后的事情按照你自己的判断来吧。”
姜意眠眉目一弯,了一个无比温善的微笑。
嫣红唇瓣轻轻抵上软布,状似一个吻,跨越维度落在裴一默冰凉的眉心。
“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不要怕,我会在别的地方等你。”
说完,她就被硬生生地拉走了。
其余员工慢半拍地上总电源,整栋楼骤然暗淡。
如果这时有人处在高空往下看。
他会发现半个城市,全球分之一的通网地带,系统接连瘫痪,程序走向崩溃。
们都渐渐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也就是这天起。
所谓‘机械末日’式拉开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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