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令校墓(十四)
许誉到家, 阳台的花全都枯死了。
郑昊在火车上给许誉打过个电话,许誉问:“过年还回来么?”
“回来。”郑昊说:“我刚才打电话问了家里的朋友, 说前两天还看到老太太出去遛弯,他们在骗我。可我都上了车, 就回去看一眼吧。”
许誉:“那我跟狗子等你回来。”
郑昊直笑:“说不准我比你回去还早, 你好好准备比赛, 这段时间,我不打扰你……”
郑昊说不打扰他, 这快两个月, 一条短信都没给他发。
许誉从朋友家把狗接回来, 平安见了许誉,上来把他扑了个跟头。
许誉牵着狗绳往回走,训了它一路:“爱是克制,等他回来, 一定要控制自己,他腰不好。”
平安冲着许誉嗷嗷直叫,不知道谁才要克制。
许誉把奖杯摆在客厅茶几正中间, 等郑昊回来,第一眼就能看到。
郑昊不在,许誉一个人懒得做饭,天天外卖,他爱吃辣,除了郑昊,也没人管他, 没几天就起了一嘴燎泡。
许誉一个人出去遛狗,遇到跳广场舞的大爷大妈,问他:“最近怎么没见和你作伴的那个小伙儿?”
许誉说:“过年回家了。”
大妈:“看这不赶巧的,这么精神的个小伙子,我还说把我侄女介绍给他……哎……”
许誉眯着眼笑:“您别费心了,他有对象,俩人感情好的很。”
大爷大妈一个两个都挺可惜。
许誉牵着平安回去,路上脸『色』不好看,踢飞了脚边的砖头:“两个多月,一个电话都没。”
回去,许誉忍不住给郑昊打了个电话。
七年里,郑昊回家次数极少。但郑昊回去,许誉就掉线,他怕郑昊家里人发现点什么。
许誉不怕别人知道,怕给郑昊麻烦。他知道郑昊家里人多么古板。
电话打过去关机,郑昊给他发了条短信:“过年还回来么?”
没有人回。
许誉把屋子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遭,郑昊总说他懒,这回许誉真没偷懒,玻璃都擦的能照出人影。
许誉跟平安说:“他说他会回来,他从来都不骗我。”
许誉等着郑昊,直到大年三十,郑昊都没消息。那天晚上,平安忽然发了癫,在家门口又挠又撞,最后蹿到桌子上,把许誉的奖杯拱下来了。
奖杯是水晶做成的人形,摔在地上从脖子那块断成了两截。
许誉忍无可忍,狠狠踹了平安一脚,平安回嘴咬了他一口。
许誉大晚上去防疫站打疫苗,他又忍不住给郑昊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许誉说:“你还回来么?”
郑昊的声音在电话里有点远:“对不起,我食言了,这次回不去了。”
许誉一愣,旁边值班的小护士拍他手臂,放松点,针头进不去了。
许誉松了劲,笑着跟郑昊说:“你这话说的有歧义,你还能不回来上课么?”
郑昊那边没有声音。
许誉说:“过了年,就快点回来吧,我想你了。”
电话断了。
除夕夜和大年初一,许誉一个人过的。叫了外卖,吃的饺子,比郑昊包的差的太远,还从里头吃出来个刷锅的钢丝圈。
许誉等了郑昊一个寒假,把奖杯粘起来。等到郑昊学校开学,还是没一点消息。许誉忍不住去学校找他。
看到郑昊的舍友,许誉问:“郑昊回来了么?”
舍友说:“你不知道?”
许誉:“知道什么?”
“郑昊退学了。”
许誉心里扑腾一跳:“为什么?他学的好好的?”
舍友:“前几天他家里来了人,一句话没说,收拾完他的东西就走了。”
……
郑昊第一次『自杀』,是在信誉学院里的一月五号,第两个月零七天。
郑昊被送进行为治疗室,杨老师还是那一句说:“说一句‘我有错’就结束。”
诊疗进行很久,治疗室里有人怕出事,先叫了停。
郑昊从诊疗室出来,当天晚上,吃了小半袋洗衣粉。
郑昊不是想死,他想出去。想有机会跑出去。
今天许誉回家。
有人冲出去叫了值班老师,郑昊被送进医院,急诊大夫下了病危通知书,只有签了字才能手术。学校里几个“值班老师”面面相觑,没一个人敢签字。
郑昊被从医院里带回去,学校里几个人想了法子:“不就是洗胃么?让他吐出来就行。”
有人把郑昊按在地上,拿了食堂里的漏斗,细头『插』进郑昊嘴里,用大桶水往里灌。
郑昊被灌的肚皮鼓胀,有人按着他的肚子让他吐,郑昊吐出一嘴带血的泡泡,白炽灯底下五颜六『色』。
腥戾漂亮。
郑昊吐了不知道多少回,最后呕出来的只是红红黄黄的血水,有人把他扔回去。
学校里的教官拿郑昊当反面教材:“这东西死不了人的,你们没事别想着『自杀』,受什么罪都是自己活该。”
没有多久,就是新年,郑昊记得,他答应了许誉,过年会回家。
他答应许誉的,从没食过言。
有天夜里,郑昊从宿舍里跑出去,他搬了平日里教官让他们扛上抗下的石头。垒了挺高,爬上去翻过了墙。
郑昊顺着山路跑了半宿,天刚亮,就被学校里的人抓回去。
半夜宿舍里有人夜起,发现郑昊床上没人,报告了老师。打报告的人得到了奖励,休息两天,不用参加任何活动。
郑昊被学校里的教官揪出来,被人按在『操』场上扒了上衣,钢筋做成的鞭子,抽了三十来下。
郑昊疼的爬不起来,围观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麻木和畏缩,看着郑昊,像是看着块死肉。
教官说:“不服管教就是这个样。”
郑昊想起七年前死在教室门口的那个女生,忽然笑了。
旁边的教官问他:“你笑什么?”
郑昊咳嗽两声,喉咙里血腥气直往上涌,他红着眼睛说:“我要是死了,变成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教官勃然大怒,又给郑昊补了一顿。
郑昊被架回宿舍,告密的人捧着个烂苹果,津津有味的啃。
郑昊忽然想起当年许誉喂到他嘴边的那口苹果。
七年,学院里的事在郑昊脑袋里多少淡了。郑昊夜里跟许誉盖一床被子,甚至偶尔也会聊起曾经的事。
许誉后来老老实实的说:“我对你一见钟情。”
郑昊甚至会有错觉,其实过去也不过如此。
许誉的存在模糊了痛苦,以至于郑昊再回忆起信誉书院,脑袋里大多都是许誉的笑。
可这次,他身边没有许誉,也不可能再碰上一个许誉。
头过年,郑昊的父母来过一次,郑昊咳嗽两声,说:“你知道么?你们这是绑架。”
女人翻来复去只是那一套,我爱你,我是为你好,你迟早会懂的。
郑昊实在是听腻了。
郑昊问:“今天多少号?”
女人说:“腊月二十五,你放心,过几天我们还来看你,我们一家子一起过年。”
外头下了雪,郑昊有点冷:“都二十五了。”
他妈和郑昊说了很多,她听说郑昊在外面和个男人一起租房子,还看了那人的照片,心里大概明白点什么。
一再和郑昊说同『性』恋多么恶心,绝对不能让他一错再错。而且还是个打游戏的,一听就不是什么稳当职业,除了长得还行,其他一无是处。
她还听说郑昊在学校里不规矩,跟郑昊念叨:“你不要想着跑了,杨老师说了,无论你去跑到哪,只要他们想,总能把你带回来,你只能改,改好了我们接你出来。”
郑昊挺久才说:“你们真厉害。”
“你们要我这样的人,去祸害什么样的姑娘?”
女人说:“什么叫祸害?男女在一起才是天经地义。等你好了,是一定要结婚的,你条件这么好,谁嫁给你才是运气……”
腊月二十九的晚上,郑昊压碎了塑料杯,用塑料碎片割了腕。郑昊用塑料片儿生割开皮肉,划开手腕上的静脉。
有人冲出去叫了老师,郑昊当晚上了救护车,上车的时候正好遇到家里的人来看他。
医生上来要给郑昊缝针,郑昊不肯配合。女人在救护车上,看着满车的血哭天抢地,郑昊最后说:“我想打个电话。”
女人想了想,把郑昊手机给他。
郑昊终于『摸』到自己的手机,这么巧,就接到了许誉的电话。
郑昊的血流了一屏幕,许誉问他,你还回来么?
郑昊哑着嗓子说:对不起,我食言了,这次回不去了。
许誉后来的话,郑昊也听到了。郑昊想回一句,手臂上一疼,有人给他打了镇定剂。
郑昊再醒,竟然回了学院里的禁闭室,教官说,你别瞎试了,医生说了割腕根本死不了,给你缝了几针就带回来了。你妈说他们根本管不了你,还是得让我们来。
郑昊什么都没说。
门关上,他扒开绷带,抽出那根医用缝合线。
郑昊躺下自言自语,许誉新年快乐,平安新年快乐。
谁都没想到,第二天一早,有人来看,郑昊死了。
学院通知了郑昊的家属,女人疯了,把死透的人送到医院抢救。
女人红着眼睛跟医生喊:“不是说死不了么?”
医生解释,一般腕伤失血死亡要在两三个小时之内,期间血『液』会自己凝固,成功率非常低。但他情况比较特殊,应该是自己抠挖开了伤口,血凝之前还醒着,又二度创伤阻止血凝。
郑昊家里人去学校里大闹,学校里不愿这事声张,私底下给了一百来万,女人闹腾的劲儿小了不少。
儿子已经死了,怎么闹命都回不来了,什么也不如钱来的实在。
郑昊被推进火葬场,变成一罐骨灰,进了郑家的祖坟。
半个月后,有人到了郑家,血红着眼睛,上来就问郑昊在哪。
郑昊他妈从照片里见过许誉,上来就要把许誉轰出去:“滚!!!你还敢上门来,要不是你……要不是你……”
许誉一把揪住女人的衣领,双目血红:“你们凭什么给他办退学?你知不知道,这是断了他的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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