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令校墓(七)
宿舍里黑了灯, 段黑子钻进被窝前,觉得今天这身衣裳实在晦气, 脱得就剩了个裤衩。
一躺下,段黑子满脑袋都是阎宁。
段黑子睡不着, 翻了个身, 对着墙壁, 手随意一放,竟然『摸』到点东西, 粗糙腥腻, 根根缕缕。
段黑子一瞬间全身僵硬, 不能动弹。那东西……像是人沾了血的头发。
段黑子紧闭着眼睛,压根不敢想为什么他的床上。会有别人的头发。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细丝从段黑子手上拂过,段黑子听到头顶天花板上窸窣作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
段黑子屏住呼吸,他分明没睁开眼,却觉得那东西越来越近, 甚至有几滴冰渗粘稠的『液』体,滴落在他的脸上。
段黑子闻到一股越发浓重的腥臭,这味道如此似曾相识……像是第一令中,和“它”仅仅隔着一扇柜门,面对面相贴。
段黑子豁然睁眼。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他侧头看向墙壁,也没有什么头发。
段黑子松了口气, 他没有往窗口看,翻了个身,背靠着墙壁,略微生出些安全感。
只是刚才天花板上的声响实在真实,段黑子不放心的又瞧了两眼,呼吸一窒。
宿舍里的灯罩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个人头,半长的头发倒吊,正直勾勾盯着他。
段黑子这辈子没见过如此诡异的情景,他死死贴着墙壁,眨眼间,灯罩却又恢复原样。
段黑子吞了口口水,脖颈处忽然发痒,他伸手去挠,又是湿凉的头发。
段黑子蹭的离开墙壁,却发现墙面似乎出现模糊的黑影。
段黑子心跳如雷,注意力全放在这黑影上,隔壁床上却忽然坐起个人。他直勾勾盯着段黑子:“你怎么还不睡?”
段黑子往旁边看了一眼,那是张雄队里的人,他虽然不记得他的名字,却脸熟这张脸。
他一直盯着段黑子问:“你为什么还不睡?”
段黑子没有回答。
“你为什么还不睡!”
他竟然越吼越大声,最后像是发了疯,直直朝着段黑子床铺过来。
他想要扑到段黑子的床上,可刚走一步,脚腕忽然一拧,整个人直直摔下床,脑袋磕在桌角上,如同碎瓤的西瓜,散了一地。看的人一阵欲呕。
段黑子直觉,今天晚上和昨天夜里不一样。昨天夜里不过是幻像,而今天,却像是这令里的东西来找他了。
床边的黑影越发鲜明,段黑子动动,那黑影也随之变幻,越发像是个人的模样。这雪白的墙壁如同一面不透光的镜子,里头的东西像是他的影子。
可慢慢,墙壁上的黑影越发清晰,甚至能看到它的面部轮廓。
“它”睁开眼看着段黑子:“我帮了你,你帮我找到他。”
段黑子想要开口问:你帮了我什么,又要我找到什么,是人还是物?
段黑子脑袋里全是阎宁的嘱咐,没有张嘴。
那张脸越发清晰,段黑子看到,那是张极度扭曲的脸,面部血肉模糊,身子拧成奇怪的弧度。
段黑子曾经见过一个这种形状的,是当日跳楼『自杀』的杨旭东。
“它”从墙壁里慢慢爬出来,段黑子看到“它”张开血盆大嘴,一口咬下了自己的脑袋。
段黑子昏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段黑子听到外面有铃声响起,这声音如同在他耳边撞钟,段黑子猛的睁眼。
他没有死?
段黑子舒了口气,他头上发沉,下意识『揉』了『揉』自己的脑袋,忽然『摸』到一个团湿漉漉的东西。
段黑子抽回手,手指上满是血污。
段黑子忽然坐起来,他的手『摸』到头顶,有个圆滚滚的东西叠在他头顶,像是……一颗人头。
段黑子手脚发软,他从床上一跃而下,鞋都没穿跑到水房,一照镜子,段黑子差点没跪在地上。
他头上顶着颗血淋淋的脑袋,他想要把这东西从头上摘下来,这东西却像是在他头皮上生了根。
段黑子背脊发冷,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阎宁。
阎宁呼吸沉重,把衣服披在段黑子身上:“你这是什么个样子?”
段黑子这才意识到,他现在就只穿了条裤衩。
段黑子死死抓住阎宁的手:“阎宁,你看我的头!”
阎宁皱眉:“我还想问你,为什么衣服都不穿好,却要带着一顶帽子。”
段黑子大惊:“帽子?”
阎宁说:“一顶血红的帽子。”
孟婆这时候也出来了,他看到段黑子两条白花花的大腿,又看了眼阎宁,眼都直了,比划道:“你终于想通了,大庭广众就开始『色』/诱?”
段黑子根本没心思陪他打诨,他说:“你能看到我头上的东西么?”
孟婆比划了了个帽子。
这时候,有个隔壁班的人经过,段黑子直勾勾的看着那人,问:“你们看得到那个人么?”
阎宁说:“看得到。”
段黑子问:“是个什么样的人?”
阎宁:“没看清脸,是个很普通的人。”
段黑子呼吸一顿,阎宁问他:“你怎么了?”
段黑子说:“我看到刚才走过去的,是一副骨架。”
阎宁皱眉:“我知道是一个人。”
段黑子:“不,是一个骨架!”
阎宁沉默了。
孟婆走过来,比划道:“黑子,你是不是得了失心疯?”
“阎宁和你说的一模一样,你重复几遍是做什么?”
段黑子说:“我头上的东西,是人头。”
孟婆比划:“我知道是帽子,这我还能不知道么。”
段黑子吸了口气,他大概明白了,就算他看到什么,知道什么,却无法在这个幻想里表达。他们只能看到“它”让他们看到的东西。
段黑子环顾四周,这东西到了他的头上,不仅仅是人,包括周围的景『色』设施,全部发生了变化。
原本就破旧不堪的学校,现在在他眼中几乎是座荒废的破楼。水管铁锈斑斑,水龙头里渗出腥黄的汤水。窗户阳台上积灰一层。房顶的裂纹,剥落的墙皮,腐朽的红漆窗木。
阎宁捂住段黑子的眼:“先不要看,回去换上衣服。”
段黑子踏进宿舍,204这间屋子,窗台前是方书桌,却并没有玻璃,地上漆红一片,像是干涸的血迹。
这间屋子里,原来发生过什么么?
段黑子穿上衣服,忽然想到“它”说:“我帮过你……”
段黑子忽然想到昨天,把他从反省室放出来的学生。
等段黑子套上衣服,阎宁进了门,抬手就要动段黑子脑袋上的东西。
阎宁刚伸手,段黑子耳边忽然嗡鸣,尖锐声响剐的段黑子头痛欲裂。
段黑子退了一步,大声道:“不要碰它!”
阎宁站在门口,盯着段黑子的“帽子”,说:“好,我不碰它。”
段黑子耳边嗡鸣声渐退。早饭时间,段黑子和孟婆阎宁李铎,一起进了食堂。
除了其余两队,段黑子看到满目惨白的骨架,食堂的菜盆里全是干枯的野草,连带着泥土的根茎。至于粥水,就是水管里流出来的黄汤,馒头则是一坨坨的黄『色』胶泥。
段黑子忽然一阵恶心。
除了段黑子,队里每个人打了饭菜,段黑子看到李铎正要往嘴里添“馒头”,抬手一巴掌就打掉他手里的东西。
李铎一愣:“黑子,你怎么了?”
旁边的孟婆也要往嘴里添带着土的草根,段黑子也给他拍掉了。
孟婆也惊了,比划道:“你吃李铎的醋情有可原,可我没做什么啊?”
段黑子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说出来的话,“馒头”就是馒头,“粥水”就是粥水。
他只能说:“这些东西不能吃。”
孟婆比划:“为什么?”
段黑子解释不清楚,索『性』就真让他们觉得自己疯了,抬手掀翻了桌子上的东西,桌上的吃食撒了一地。
段黑子:“不能吃,就是不能吃。”
孟婆比划:“黑子,你该不会真的失心疯了?就因为昨天这点事?”
段黑子:“是。”
李铎看着段黑子,顿了顿才开口道:“有件事,我没有告诉你。”
阎宁看了李铎一眼。
李铎说:“其实我和你们不太一样。”
段黑子一愣:“不一样?”
阎宁握住段黑子的手,把他拉过来,接过李铎的话:“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是以灵体的形式进入缉拿令,如果拿到令牌,可以修补灵识,回到□□。”
“但是,他如果没有□□呢?”
段黑子一愣,和李铎相处久了,他自己都忘了一件事:李铎不是人,他没有灵体,只是一缕魂魄。
阎宁:“我自从见了李铎,就一直在想。他被玄殷在生死簿上留下名字,写了死期。他如今是鬼魂,在这缉拿令里,如果受到伤害,他即使出令,还会不会恢复?”
不会。
段黑子和孟婆心头都浮出这两个字。
段黑子大惊:“这事,玄殷知道么?”
阎宁:“我认为他没有想到这里,如果他知道让李铎进入缉拿令会有撕魂碎魄的危险,不会让他入令。”
这话一落,段黑子和孟婆都没了言语。
段黑子问李铎:“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李铎笑的坦然:“第一次入令我就发现了,当时我和玄殷一起入令,他在里头腿骨断裂,我在里面被玻璃划了手掌……”
“但是出来以后,他所有的伤都消失了,但我的手却没有好。”
段黑子:“你为什么不把这件事告诉他?”
“我不会告诉他。”李铎忽然笑了。
段黑子:“为什么?”
李铎拍拍段黑子肩膀:“这个你不用知道。”
段黑子一听这话,直觉李铎会做傻事:“李铎,你可千万不能用自己的『性』命,去惩罚玄殷这种人渣!”
李铎笑了:“说什么呢。”
“所以说昨天,阎宁才会先把我推到后面。因为玄殷后来又因为我大闹地府,阎宁对中间的事稍微有了些了解。知道我是你曾经被你所救,不愿意让我就这么简单的死了。”
“所以你千万不要误会。”
段黑子一听这个,连忙摆手,他欲哭无泪,这下子跳进黄河洗不清:“我……我也是有原因的。”
阎宁:“是因为这顶帽子?”
段黑子点头。
预备铃响了,还有三分钟就要上课,阎宁说:“我们先一起回去,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进了教室,段黑子发现,这间教室里从天花板墙壁到地面,全部都是红『色』,段黑子看的眼晕,心里发『毛』。
而桌上的书本,也不过是一张张深黄『色』的鬼画符。
“老师”从外面进来了。
段黑子一愣,他看到走进屋里的人。不……那根本不能说是个人。
那是堆杂草,被绑成人的样子,行动迟缓不便,每动一下,身上就会往下落些细碎的草屑。脸上被人粗糙的画了眼耳口鼻。但最让段黑子觉得吃惊的,并不在于“它”是稻草人,而是全身上下都用红『色』的烧纸层层包裹,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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