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的车轮不断向前行驶,岁月更迭之速如流水,昔年旧人更是早已化成一抔黄土,泛黄的古籍上记载的神物鲜少有人翻阅,耳闻的也不过是寥寥数语。
无人还记得天端之威,只晓得十几万年前的太白门的莫名衰落,开启了门派相继消亡的道化时期,此后道统紊乱,修士修行多艰难,再难显昔年鼎盛。
自然而然的,天端被人遗忘,唯有太上紫极宫还有几分记载。
稽无琊以为世人之中,除非与他同处一时期,无人可知天端,却不料失策,只得顺着此问回答,“老夫知道太白门的所有机关阵法,你们若想安然无恙地进入护山大阵,老夫可以出手相助。”
宋简白沉默一瞬,却又开口说起另一件事,“今夜之事,前辈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杀人越货,占为己有,这在风爻域中时有发生,稽无琊并不觉得有何话可说,但思及此人的身份,沉默片刻,将所想之话润色几分,才道:“天端认主,须行剥离之法,才能另认他主。宋未央只毁了丹田和大半经脉,还差最后一条心脉未绝,你女儿的神魂仍在,若肉身完好,仍可以复活。”
宋简白眸孔骤缩,一瞬又恢复平常,不想让稽无琊看出破绽。他深知这件事情绝对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否则自己的女儿就会陷入无尽的麻烦之中,尤其是宋家施矛的麻烦。
史中曾记,有三人被先天灵物认主。
一为道衍时期,太上紫极宫最年轻的长老荣玑,亦是风爻域最年轻的悟道修士,不过千岁便步入悟道。其所持先天灵物为璇玑璧,既可温养神魂,又能驱散心魔,现存于太古峰无量殿之中。
二为岳家如今唯一的反虚期老祖,行舟道君岳如是,在道玄末年于南境游历时得到先天灵物续断珠,此珠如其名,可续人性命,断绝死气。
三为道化初年,散修秋一色得破虚剑认主,然而未满一年便被人毁丹田,绝经脉,成了废人,后破虚剑也不知所踪。
此人被活生生行以剥离之法,是以还有一口气尚在,侥幸活下,如今不知道躲去了哪里,风爻域中再也难闻此人踪迹。而宋矜歌却是先死后行剥离之法,若完成最后一步便是大罗神仙也难以挽救。
宋简白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思索着如何寻找复活女儿的契机,且这件事必须严格保密,不能让除宋敛之外的第三个人知道。
转念一想,如今诸事繁杂,脱不开身,复活之事尤需谨慎,出不得半点差池,着实让人难办,加之心中所忧,更是神烦意乱。
宋简白想起了现今住在乾山院的那位木星君。卜师稀少,厉害的卜师更是只有那一两位,每年有成群结队的人想与木星君进行交易,却因为拿不出令其满意的酬谢而失望而归。
或许,那枚钥匙是时候派上用场了。
世事不易,宋简白忍不住叹气。钥匙是他偶然所得,听闻了风爻域有关于离仙的传说,知道此物与他没有缘分,便想着有朝一日可拿来跟卜师交易。
不过现在,他倒想同这个存活了十几万年的残魂做一场交易。
“前辈想要拿到天端,是为了重塑肉身,不如这样,我可以请族中大乘期修为的长老亲自出手,您只需要帮我们两个忙就行,可行?”
稽无琊并不急着答应,只道:“你先说来听听。”
“好,这两件事很简单,一是请前辈相助我们进入太白门的护山大阵,并告诉我们如何控制阵法。二是将五灵根修士的筑基秘法倾囊相授,前辈意下如何?”
宋简白故作轻快的语气,让人潜意识里觉得此事不算难以接受,“目前只需要前辈帮这两个忙,若我们还另有所求,必会拿出等价的筹码交换,前辈你需要我们做些什么只管直言。”
稽无琊犹豫了,他急迫需要一副肉身重启修仙之途,不然也不会贸然搭上宋未央这条船,想借着施恩培养两者的感情,到时便可以水到渠成地提出让宋未央为他重塑肉身。甚至,连天端这般令人眼红的先天灵物,他也愿意让予宋未央,只盼其能迅速成长。
比起先天灵物,那样东西更为重要,就搁放在护山大阵当中,以他当时的状态根本无法拿走,只能扼腕长叹。
好在,贺洛山深处有众多高阶妖兽栖息,算是变相地帮忙看守,且以护山大阵之威,若非是天降异象,再有几万年也无人发现。
“老夫虽知道门中机关阵法所在,却不能尽数掌控,尤其是这万厄入墟阵,须三位命定长老才能解开。”稽无琊说到此处停顿一下,端倪着两人的神情,一个高深莫测,一个面无表情,心底生出些许不耐烦来,这就是他愿意搭上宋未央这条船的原因,年轻,通透,能为他所控。
可终归是在阴沟里翻了船,呆在水里有溺亡的风险,那个存在于暗处的第三者,是敌非友,且能解开六绝阵,不容小觑。这样一个劲敌潜伏在身旁,实在让人不得不生忧虑之意。
稽无琊收敛起试探,圆回先前提起的话头,“本门的护山大阵名曰万厄入墟,触动之后,若无命定长老操控,以三重阵法同时运行,元婴以下的修士只会陷入幻阵当中,越过这个范围,便会身陷困阵,伤不至死,权为警告。最后一阵,主杀,出窍之下,神魂俱灭。但是,储备的灵石总会有用完的一天,仅凭聚灵阵难以支撑如此庞大的阵法,是以万厄入墟阵在一甲子之后便会进入衰弱期,到时再进入,伤亡可大大减少。”
“一甲子,六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就怕夜长梦多,到时措不及手。”宋简白心绪翻腾,若有所思,“第一件事姑且换一下吧,单单凭前辈所说,我们难辨真假,不如说说这十几万年的时间,前辈是如何度过。”
“这算是出尔反尔?”
“这是凭现状作出的改变。”宋简白以此话回应,忽而间想到了一件事,与宋敛神识传话,后者目光一凛,染上几分慎重之意,当即转身离开。
如此变故引来稽无琊探究的视线,心底疑惑,却仍就着先前话题发难,“太贪心可不好。”
宋简白挑眉,脸上露出嘲讽的笑容,“若不贪心,前辈又何苦求觅一线生机?”
“是啊,就是太贪心了才落得如今的下场!”稽无琊感慨着,不得不以正眼相待,“可惜你的身份不够,若换成宋家的反虚期老祖,老夫必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神魂不散,除非修鬼道,否则皆为外物所维持。”
稽无琊冷笑着,“所以呢?不能是秘法吗?”
“秘法,也是术法的一种,术法总有失效的那天。”宋简白的视线投向囚笼,隐隐有了猜测。
稽无琊依旧是先前的态度,“老夫似乎应下太快,以致于你产生了错觉,认为老夫有求必应。”
宋简白置若未闻,自顾自说道:“刑堂之内,任何人不得窥视,你我之言,只有你我可知。若前辈答应帮我一个忙,我自然不会说出去。”
“哼,可笑,你说不说与老夫有何干系?”
“前辈只需立下心魔誓,不说出天端已认主之事。”
两人交锋不久,却也摸清了对方的几分深浅。宋简白聪明,稽无琊亦不傻,这突兀开起的话头,如同先前突兀作出的改变,其目的不在于后者,而是前者。
天端他已然无缘插手,唯一的依仗乃为天阶上品法器,更不能失去。
“我稽无琊愿向天道立心魔誓,倘若说出天端已被认主之事,往后心魔缠身,修仙之途难进寸尺!”
“我宋简白愿向天道立心魔誓,倘若有违先前承诺,往后心魔缠身,修仙之途难进寸尺!”
天道降下禁记,心魔誓成。
稽无琊大喜,一改先前态度,毫不吝啬夸赞之语:“心眼虽多,却言而有信。既然已坦诚相待,那么你且替老夫从宋未央的丹田中取出法器来。”
宋简白眼眸微垂,手腕一动,磅礴灵力涌出直奔宋未央丹田之处,如入无人之境,轻而易举取出一枚巴掌大的玉锁,送至稽无琊面前。
“好好好!将两者之间的联系抹掉,往后便由你替老夫保管。”稽无琊欣然允诺,见其依言照做,不免嘴角噙笑,脸上露出得意之色,“老夫累了,先行告退。”
说罢,化作一缕青烟钻进玉锁之中。
宋简白将玉锁放进储物戒中,慎之又慎布下一道禁制,末了幽幽地叹了一声。
这算是,将把柄亲手奉上给他人?
如此举动,委实不符他一惯的行事,有同于悬崖边游走,稍有不慎便会跌落万丈深渊。
可他还是做了,一步一步,清晰无比,明明有数次挽回的机会,却被他推向更远的地方,直至再也触摸不到。
冷硬了许久的心肠,终究在今晚变得温和,他也变得不像自己了。
心头一片茫然,他望着空荡的四周,脑海浮现思绪万千,却找不到一个解释来抚慰自己,来掩饰过那挥之不去的怅然若失。
他本不该是这样。
一霎,思绪停止浮动,茫然被冷静替代,此刻他是登玄院少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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