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红雪杀死所有马匹，是为了断绝九地城里三十人的退路。
在没有马匹的前提下，这三十人根本不可能活着离开百里朔方。
而在百里朔方的范围内，仅有的两处可居住点，就是九地城和黑棘城。
在傅红雪临时制定的规则下，先加入九地城的十五名骑兵，明显占据有利地位。
而后来的十五名新人，则成为食物链最底端。
与此同时，傅红雪又明确表示他只要求马老三和蔷薇不能死，其余争斗不会插手。
在这种规则下，先来的十五名骑兵和后到的十五名新人，自然而然地分成两个团体、彼此戒备。
联手反抗的念头，早在规则制定的瞬间，就已经被他们淡忘了。
而这两个团体爆发第一次冲突，则是由于一名新人在从一名骑兵口中，得知九地城每天的辛苦劳役之后，萌发了反抗的念头。
那新人动员其它新人跟自己联手杀死马老三和蔷薇，甚至动员骑兵们也一起加入。
本来那些骑兵已经蠢蠢欲动。
但马老三却淡淡地提醒了一句，点明在场所有人的的真实处境。
十五名骑兵如果跟新人联手反叛，马老三与蔷薇必死无疑。
但因为马匹全都被杀，所以趁着傅红雪不在、骑马逃出百里朔方的可能性已经被断绝。
一旦傅红雪活着从黑棘城回来，他们三十人所要面临的，就是傅红雪的大肆屠杀。
在亲眼见证大漠马帮的溃败之后，十五名骑兵早已对傅红雪的实力有了明确判断。
那种无可抵挡的强大，已经在他们心里种下了永生难忘的恐怖烙印。
正因如此，十五名骑兵全都犹豫了。
恰在这时，马老三又给他们提醒。
在傅红雪制定的规则下，十五名骑兵可以任意操使新人。
这就意味着，除非更上级的马老三亲自下发命令，否则他们就能让新人去担负艰苦的劳役，而不必亲自上阵。
意识到这一点，十五名骑兵都做出惊人相似的选择。
他们自发聚集成团，牢牢守护着蔷薇和马老三。
而十五个新人则被孤立，其中那个带头反抗者，更是手足无措。
在一段僵持之后，新人里的带头反抗者为求自保，极力煽动同伴一起造反。
马老三却在这时表明，任何杀死反抗者的新人，都能靠这功勋从新人所在的第三梯队，晋升到骑兵们所在的第二梯队。
于是一场针对反抗者的可怕屠杀，开始了。
当反抗者人头落地，围绕在马老三和蔷薇身边的队伍，顺利扩充到十六人。
另一边的十三名新人彼此猜忌，没有任何一个敢于出头、去挑战质疑现有的规则。
“这就是这些年，九地城赖以维生的运行模式。”
因为之前傅红雪说过，在杀死巴立明之后，要将蔷薇扶持成新一代的黑棘城主。
所以马老三毫无保留地向蔷薇传授着经验，他因重伤而声音虚弱，但这并不影响他侃侃而谈。
“城主只需要制定规则和层级，而我们这些手底下的，负责监督和施行。”
说话时，马老三看着紧紧团结在他和蔷薇外围的十六人，脸上的神情说不清是喜悦还是悲哀。
在内心深处，他始终为这种维持秩序的办法而感到悲哀。
但事实是作为既得利益者，马老三绝没有去摧毁它、破坏它的理由。
甚至连规则运行下的受害者，处于底端的十三个新人，也已经在短短的时间里失去了反叛的勇气。
对这些新人来说，比起风险巨大的反叛，更合理的策略明显是等待反叛者出现，然后将其杀死、晋升第二梯队。
他们看向之前晋升者的目光里，甚至没有丝毫仇恨，而是满满的羡慕。
，
听完马老三的讲解，蔷薇有所领悟。
她渐渐了解到秩序的本质，所谓的秩序看似公平公正，但实际却是建立在绝对的不公平上。
但可笑的地方在于，这恰恰是在混乱中形成秩序的核心手段。
只有依靠制造不公平，才能形成秩序，从而维持秩序里的公平。
在意识到这一切之后，蔷薇很快就意识到另一个更为迫切的问题。
傅红雪维持秩序的手段，是靠绝对强大的实力，令所有人感到畏惧。
这意味着傅红雪的存活，代表着秩序是否能够存活。
一旦傅红雪刺杀巴立明失败，他因此身死，将导致现有秩序的完全崩坏。
到那时，作为第一梯队既得利益者的蔷薇和马老三，会在天亮之后，被尚且存活的二十九人杀死。
但如果巴立明被傅红雪杀了，那么傅红雪就是蔷薇的杀父仇人。
一时间，蔷薇竟不知道自己该为谁祈祷。
是她的父亲巴立明？
还是与她自身性命密切相关的傅红雪？
......
长夜漫漫。
不知为何，这一晚的百里朔方格外肃杀。
天上的乌云遮住月光，旷野中风声呼啸，卷起一股又一股冰冷而粗粝的黄沙。
傅红雪策马疾驰，踏着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渐渐靠近黑棘城。
正所谓老马识途，哪怕是在难以看清前路的黑夜，胯下出自黑棘城的战马，依旧能精准找到返回的路。
但它却不知道自己带回黑棘城的，将是一场可怕的死亡。
马蹄声踏踏，风猎猎。
傅红雪在这悠长的黑夜里，逐渐感受到一股生机勃勃的气息。
这是常年劫掠形成的感知，没人能解释它究竟是如何产生的。
如果非要找出一个说法，那大概是由声音、气味、黑暗里的光线变化所共同形成的一种通感。
当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时，傅红雪看到漫长黑夜的彼端，在极遥远处。
那里有一点星火般的亮光，在这漆黑的夜里格外显眼。
待亮光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傅红雪看到那是沙丘间矗立着的一座大城，砂石堆砌的坚固城墙上，有一队巡夜的兵士正举着火把巡逻。
他立刻翻身下马，随手将身下可怜的战马宰杀，以免马嘶声惊动了城中守军。
这一刻的情况与之前对抗马匪截然不同。
那些马匪锐气受挫、乱了阵脚，所以被杀得胆寒之后，只会想着逃回老巢去避难。
但对黑棘城里的这些兵士们来说，黑棘城就是他们的老巢。
如果傅红雪暴露，他所要面临的就是整座城的奋起抵抗。
身为一个百里朔方的原住民，傅红雪绝不想亲自体会一群彻底绝望的人、在拼死一搏的时刻爆发出的可怕战力。
他躲在远处阴暗的沙丘里观察片刻，借着火光判断出巡逻队的大概走向。
当巡逻队的视野卡在死角，傅红雪的身体犹如敏捷的大狸猫一样动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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