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晌午，黑棘城。
城主府里传来满含着暴怒的唾骂声。
“该死的傅红雪！他竟敢如此挑衅！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巴立明盘膝坐在桌案后，看着摆放在桌案上、已经被打开的粗糙麻袋。
扑鼻的血腥和恶臭引来许多苍蝇环绕，里面的三颗人头遍布着血污，皮肤上已泛起尸斑。
即便如此，巴立明也认得出他们。
大漠马帮的大当家罕帖摩、二当家哲别，以及黑棘城主的大儿子巴虎。
这大概是巴虎这一生里最荣耀的时刻。
向来看不起他的巴立明，为他的死而大动肝火。
与他头颅摆在一起的，是凶名卓著的大漠马帮两位首领的人头。
，
“来送信的是谁！杀了他，立刻杀了他！”
巴立明已经失去了冷静，两只眼睛里充斥着血丝，心中无法遏制强烈的仇恨与杀意。
他并不在乎巴虎的死，但他不能容忍自己的全盘计划都被打乱。
罕帖摩与哲别一死，大漠马帮的怒火必然要转向黑棘城。
在过去的岁月里，巴立明依靠商业流通带来的庞大人流量，钩织出一张覆盖了大半个北疆的情报网。
他借此隐身幕后，暗中推动大漠马帮屠灭定远城，又与北地草原的敕勒部取得联系。
只等救回蔷薇，与敕勒部顺利联姻之后，就能借敕勒部的强大兵力横扫百里朔方。
到那时，无论是九地城还是大漠马帮，都不过是土鸡瓦狗，一触即碎。
但现在傅红雪却提前引爆了一切。
蔷薇被抓、至今尚未回到黑棘城，与敕勒部的联姻已经成为遥不可及的事。
大漠马帮是从巴彦卓嘴里获取物资送往九地城的消息，现在两个当家陨落，他们势必将怒火转向黑棘城。
更可怕的是，黑棘城第一强者凌晓峰已经投靠傅红雪。
连敕勒部派来联系的四位使者，也都因为参与营救蔷薇失败，而死在九地城。
短短几天之内，局势已经完全逆转。
现在黑棘城底牌耗尽，蔷薇依旧被掌控在傅红雪手里。
巴立明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完全失去对事态的掌控力和话语权。
这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让他迅速冷静下来，连忙叫人撤回刚才下达的命令。
他意识到，现在的他已经没资格跟傅红雪翻脸，要想活下去，唯一的出路就是讨好傅红雪、救回蔷薇。
如果后续联姻足够顺利，敕勒部天可汗对蔷薇的表现足够满意。
那么借助敕勒部的强大兵力，黑棘城还有一线希望能在大漠马帮的报复下幸存。
巴立明正想着，就听城主府外传来一阵嘈杂慌乱的声音。
他抬头看向外面，视线越过桌案上三颗血淋淋的人头，划过三合土夯实出来的平整地面、
穿过镶嵌在黄土墙里的黑漆木门，再滑过饱经风沙打磨的黄土院墙与漆皮剥落的木制拱门。
巴立明看到一个狮鼻阔口的雄伟男人，拎着又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出现在城主府外。
他认得那个雄伟男人，更认得这男人手里血淋淋的人头。
“凌晓峰！你、你助纣为虐，这么多年下来，你扪心自问，我可有半点对不起你！”
看到那颗血淋淋人头的惊愕神情，巴立明心痛到几乎无法呼吸。
他最心爱的小儿子巴彦卓、被他预定为下一任接班人的准黑棘城主，现在已经变成一颗瞪着眼睛、死不瞑目的人头。
，
“良禽择木而栖，巴立明，像你这样的蠢货，早就没有资格坐在这位置上。”
城主府外的凌晓峰浑然无惧，他太清楚自己在黑棘城里的威信。
哪怕是在此经营了多年的巴立明下令，黑棘城里的卫兵也不会拥有对他拔刀的勇气。
这种威风掺不得半点虚假，全是靠一条又一条鲜活的人命堆积出来。
凌晓峰站在城主府外，目光炯炯望向那简陋的城主府大院。
在院子里中堂的最深处，垂垂老矣的巴立明早不复十多年前的威风。
这个昔日枭雄依旧有着勃勃的野心，但他的脊背早已佝偻，头发也已经花白。
凌晓峰静静地打量着巴立明，眼底忽地泛起一丝怜悯：“巴立明，我杀死巴彦卓，是为了向傅城主献上最有力的投名状。
而你，现在的你也拥有最后一次机会。
你的两个儿子都已经死去，蔷薇也被傅城主抓走。
黑棘城已经没有你的继承人，是时候放下那些野心，像我一样选择投靠、效忠了。”
这一番话说得极其诚恳，哪怕凌晓峰明知道巴立明绝不会投降。
但他终究还有一丝对过往交情的顾念，因此才借此次送信的机会，亲自出面劝说。
然而，巴立明最终还是拒绝了。
他决不肯面对自己的衰老与失败，苍老的脸上飞扬出极为凶蛮的神情。
这一刻，他散发出来的气场竟与傅红雪惊人地相似。
两个眼角往上翘起，眉头恶狠狠拧在一处。
巴立明死死盯着凌晓峰，唾骂道：“没骨气的混蛋，这些年要不是我护着你，你早在发病时就死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脸上浮现出格外傲慢且冷酷的笑容。
仔细打量着凌晓峰，巴立明脸上的笑容里渐渐显现出一丝残忍：“凌晓峰，你知道为什么上天偏偏叫你得上羊癫疯么？
因为你的骨子里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
还记得你第一次是如何发病吗？
那天晚上，你亲眼看到自己老婆跟别的男人好上。
可你不敢说、你怕平静的生活被打破、你怕人们会笑话一个号称枪神的男人，其实是个快枪手！”
这一番话深深刺痛了凌晓峰的内心。
巴立明清楚地看到凌晓峰脸上的肌肉抽搐着，他早在多年前就查清了凌晓峰的所有背景资料。
而那些提早的准备，就是为了此刻、在凌晓峰背叛黑棘城时，化作一柄最锋利的刀刃将之诛杀。
眼见凌晓峰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痛苦，巴立明再度加大注码。
他很谨慎地往后退了几步，用更加恶毒的眼神看着凌晓峰：“对了，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还记得你之前加入黑棘城，我许下的承诺么？
当时我说，会亲手将你失散的老婆找回来，帮你们过上团圆日子。”
说着，巴立明从怀里取出一枚玉佩，狠狠摔在凌晓峰脚下。
他冷笑着看向凌晓峰：“其实早在你来之前，我就已经找到她了。
那个该死的女人到咽气前，还喊着你和另一个人的名字。
她的身子，很润......”
这一番话过后，凌晓峰已经抽搐着倒在地上。
只可惜这次没有蔷薇来帮忙撬开他的牙关，等待着他的，唯有永恒的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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