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神凌晓峰,以从未有过的虔诚姿势跪在地上,诚信叩拜。
没有不满、没有怀恨在心。
因为他知道,在北疆这种无主混乱的地带,面对真正的强者,唯有诚心臣服才是活下去的唯一出路。
任何多余的尊严和算计,都只是导致自身死亡的导火索。
在这方面的认知上,凌晓峰和傅老魔完全一致的。
从某种角度而言,他们本就是一样的人。
凌晓峰跪拜傅红雪,拜的是自己心中追求的武道巅峰。
而傅红雪呢?
接受了傅老魔的记忆,傅红雪很清楚傅老魔跪拜着什么。
他跪拜着整个百里朔方,将这片无主混乱之地烙印在自己的精神里。
弱肉强食、适者生存,为了活下去,不惜一切手段。
甚至此刻,傅红雪看到凌晓峰跪倒的姿态,心里反倒生出一种兔死狐悲的哀切。
在无序的混乱中,没有幸存者。
现在是凌晓峰跪拜傅红雪,但万一某天,傅红雪不再拥有足以震慑凶顽的武力。
到那时被逼迫着跪拜、被环境扭曲内心而心悦诚服的,会不会是傅红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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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二十五人的马队,有二十人留在九地城。
另外五人要返回黑棘城,将枪神叛变的噩耗送回去,还要充当信使,替傅红雪传递消息。
凌晓峰叛变后为表忠诚,首先贡献出黑棘城屯粮的精确数量。
如今的黑棘城有米面六万斤,清水四万斤。
傅红雪拿捏着最精确的量,将赎回蔷薇的价格,定为两万斤米面、两万斤清水。
这已经是黑棘城能够接受的极限,如果再多索要,只会导致谈判破裂、最终两败俱伤。
......
入夜。
马老三监督着包括凌晓峰在内的二十名骑兵挖掘粮仓,到此时已经初见成效。
粮仓大门被打通,这座九地城里最高大、坚固的建筑在面临黑沙暴时依旧坚挺,没有半点要坍塌的迹象。
但很可惜,当粮仓大门开启的一刻,里面呈现出修罗地狱般的惨景。
由于这里囤积着数千斤米面,画皮们将这里当成了孵化巢。
死去的画皮、受害的死者,无数尸骸堆积其中。
那些米面都被刚刚孵化出来、只有巴掌大小的画皮幼崽吃得一干二净。
甚至因为饥饿,它们已经开始相互啃食、厮杀。
负责开启粮仓大门的四个骑兵,在大门打开的瞬间就被溢出的画皮幼崽淹没。
眨眼间被啃噬成四具森然白骨。
所幸画皮幼崽远不如成年画皮坚强,大漠的寒夜轻易将它们冻死,因此没有酝酿出更可怕的灾祸。
但开启粮仓瞬间,四个大活人被吞吃成白骨的惊悚一幕,也足以令剩下的人不敢再靠近。
到这时,九地城还剩下十九个活人。
傅红雪、马老三和蔷薇饱餐了一顿马肉,甚至用尚有余温的马血洗了身子。
被誉为朔方明珠的蔷薇洗身时,已没有丝毫腼腆,毫不避讳地将自己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但没人能被她勾起兴趣。
傅红雪并不觉得蔷薇有什么好看,马老三满心都盘算着怎么活下去。
凌晓峰是个武痴,向来对女人没兴趣。
哪怕是余下的十五个骑兵,他们也劳累了一天。
比起看女人洗澡,他们更愿意找个暖和地方躺下睡一觉。
比蔷薇更抢手的是她洗剩下的马血,虽然那些马血已经污浊不堪,但经过煮沸和加热,却还是不错的水源。
凌晓峰刚刚投诚,完全得不到傅红雪的信任,因此晚上与十五个骑兵一起,睡在靠近粮仓的一侧。
傅红雪抱着蔷薇睡去,身边是鹰隼般警惕的马老三。
——之所以要抱着蔷薇,是为了避免这女人趁夜里逃走。
两万斤的净水和米面,关系到九地城能否继续存在。
万一凌晓峰是诈降、趁夜带着蔷薇逃走,傅红雪连哭都没地方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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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篝火熊熊。
凌晓峰与十五个骑兵轮流值夜。
火光对面,傅红雪抱着小鸡崽一样缩成一团的蔷薇,睡得呼噜声震天响。
马老三不敢深睡,总会在凌晓峰靠近的刹那惊醒。
但真正威慑住凌晓峰、让他不敢趁夜偷袭杀人的,却并非马老三。
而是马老三身后、那个搂着美人睡得酣甜的傅红雪。
将心比心,凌晓峰将自己当作傅红雪,设身处地思考之后,认为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睡得踏实。
一群被暴力强迫着屈服的人值夜,身边可以依靠的只有一个马老三。
难道傅红雪真的不怕死、真的不怕这些被压迫者联合反抗?
凌晓峰无法理解,整个前半夜,他就在这种蠢蠢欲动的恐惧中坚持下来。
等到后半夜,杀死一个绝顶高手的诱惑,渐渐超过了恐惧。
饥饿与寒冷成为最好的催化剂,凌晓峰终于按捺不住,再度靠近傅红雪。
但就在这时,马老三森冷的声音却及时敲响警钟。
......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轻举妄动。”
马老三斜倚着沙丘,寒夜里冰冷的沙丘,已被他用身体暖得温热。
他眯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凌晓峰,冷笑着提问:“你知道这么多年,九地城有多少人想趁夜里杀死城主么?”
“有多少?”
凌晓峰一愣,忍不住反问。
马老三没回答,只是一转身,背对着傅红雪的方向。
这姿态分明是在告诉凌晓峰随意施为,他绝不插手。
不多时,马老三的呼噜声渐渐响起,仿佛已经睡过去了。
凌晓峰站在原地,手中短枪闪烁着晶亮的锋芒。
但他却像是陷入了某种梦魇,傻愣愣呆在原地一动不动。
白天傅红雪一拳打死战马的可怕场景,那种非人般凶蛮的恐怖气势,不断在脑海中重现。
那种无以言表的恐惧笼罩着凌晓峰,他骇然发现,即使是面对着沉睡中的傅红雪,自己依旧是如此弱小无力。
最终这种恐惧感酝酿成了对自我的痛恨、酝酿成难以抒怀的痛苦和卑微。
凌晓峰的胃忽然抽搐起来,他扑倒在地,一阵干呕过后,只吐出几口酸涩辛辣的黄水。
但紧随而来的抽搐却令他痛苦不堪,身上的每一处肌肉、每一点筋骨都在哀鸣。
没有人知道,枪神凌晓峰其实是个患有羊癫疯的病人,每当他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就会发病。
当凌晓峰倒下,火光彼岸的十五名骑兵们,眼里浮现出格外期待的神采。
他们是百里朔方最普通不过的凶徒,此刻甚至欠缺亲手上前了结凌晓峰的胆气。
但这一刻,他们只需要袖手旁观,就能看到凌晓峰因自身的恐惧而死去。
这样的节目对于骑兵们来说,无疑是最期待、最精彩的。
也就在这时,傅红雪怀里的蔷薇被惊醒。
她红着脸走过来,又或者并未脸红,只是被火光映得通红。
总之她走到凌晓峰身边,捡起掉落一旁的短枪,用锋芒撬开牙关,把枪杆塞进凌晓峰嘴里。
这能帮助凌晓峰保持呼吸、也能避免他因为肌肉失控而咬断自己的舌头。
做完这一切的蔷薇,又规规矩矩回到傅红雪身边、缩成一团躺进老魔怀里。
篝火摇曳,柴薪爆裂,噼啪作响。
此后,长夜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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