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裙衣交缠,随风而舞。
柳院长所居之处,千米之高,且草木繁盛,无路可走。平日里若有事务询问柳院长,无一例外,皆是驾云而上。
茗九,不会驾云之术。
“我说,大师兄,就算要带我下来,就不能换种方法吗?”
“什么,风太大!听不清!”
哪里来的什么风,瑾颜这速度都快赶上龟速,就连微风都没有。更何况,茗九堂堂一帝姬,被人这么扛在肩上,传出去,又是让人饭后的谈资。
她,才不想。
干脆趴在瑾颜肩上,俯在耳边,震天一吼:“我说——放我下来!”
瑾颜被茗九吼得耳朵发麻,却不恼怒,薄唇轻扬,若有若无的一抹邪笑。
“你,确定?”
“不了不了不了!”茗九立马认了怂。
她,万分确信,瑾颜这戏谑的表情,是真的会将她从这扔下去。
这高度,简直要了小命!
只得小声嘟囔:“明明上次,不是这样的!”
一阵凉风突然刮过,瞳孔之中,暗箭急速放大,茗九一个歪头闪躲过去,一手将暗箭捞回,向着云层之下扔回。
果如所料,箭没入身体的清脆声。
那箭上有毒,想来偷袭之人,这下可没那么好受。
见被发现藏身之处,那人便不再躲藏。干脆手握利刃,直朝茗九奔去。
可惜,他的面对的是天之骄女。
只是简单的反手一握,只听见一阵清脆的咔擦声,短刀掉落在地。
随即,瑾颜甩出缚灵绳,将那人捆绑。
“呃...大师兄,还是把我放下来吧。”
茗九极其尴尬,三人正以奇特的姿势对峙着,她还挂在瑾颜肩上,垂头看着跌坐在地的刺杀者,倒像是一块新鲜的猪肉,挂在肉架上,吓到了来相看的客人。
瑾颜这才将茗九放下。
仔细打量刺杀者,修为并不高,只是个小小地仙,穿着打扮带着几分朴素,面相憨厚,并不像是什么恶人。
而茗九虽然不招人待见,却并未在外与什么人结过仇,非要说有的话,便只有苏家。
“你可知刺杀帝姬,乃是诛魂的大罪!”
“说,是谁派你来的!”
冷冽的剑锋直对着那人的脖颈,瑾颜杀气腾腾,要将人生吞活剥了似的。
刺杀者暗自吞咽口水,却是个刚烈的性子:“哼,就算杀了我,我也不会出卖苏紫上仙的!”
呃...合着,这是个傻的?
瑾颜浓眉轻挑:“哦,是吗?”
刺杀者刚毅,愤愤不平:“不要小瞧了我对苏紫上仙的忠心!当初落魄之时,承蒙苏紫上仙心善,伸出援手,这才得以重生。”
“如今,她被人所欺,我自然是不能够袖手旁观!”
这人,有情有义是真,傻,也是真的傻。哪有对敌人吐露真心的?
只是,没想到,抛开立场不谈,苏紫也是个心善之人。
“只不过,以你这实力...打的赢我吗?”茗九笑道。
那人眼珠子转了一转,老老实实道:“打,打不赢。”
“唉,算了算了,念在你是初犯,且是为报恩,走吧。”茗九收回缚灵绳。
刺杀者先是一愣,而后转身爬起,脚底抹了油似的,一溜烟的跑,边跑还边高声喊着:“好人有好报,小帝姬您一定会有大福的!”
这人,还真是单纯啊...
茗九还未来得及松口气,只觉得身旁一阵冷意,不禁打了个寒颤。
瑾颜,生气了。
“为什么放了他?”
“你的善良迟早会害了你。”
茗九垂目,目光沉静,却掩饰不住,沉淀在眼底的伤痛。
如果,如果当时的众仙,能够多一点善意,也许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却并不是人人都能随心而动。
“我只是在想,如果有一天,我的家人和族人,不幸蒙难,流落在外,也有人能够善意相待。”
“当然,最好永远不要有这么一天。”
茗九眼中笑意盎然,眼底水波潋滟,温柔万千,似是浮华了万年光景。
她的坚韧,她的温柔,在向时光倾诉,悄无声息。
倔强,又惹人心疼。
瑾颜轻声叹气,或许是他太过于残忍。
罢了,只要他在,就没人能对她不利。自管做个无忧无虑的小丫头,这样的她才是最真实的。
东荒苏家
苏氏之殿,红砖绿瓦,高大雄伟,气势磅礴,堪比帝君居所。
恰逢苏念受雷刑,而苏紫也即将被送往百鬼门。
门前浩浩荡荡一行人,挤成一堆,七大姑八大姨全跑来凑热闹,穿衣打扮,个个隆重,聚在一起色彩斑斓。
远远瞧着,倒像是哪家染坊,打翻了染缸。
“小紫,别害怕,不过是去呆上几天,放心过几天就让你大哥将你接回来。”
说话的银发老妇,头戴紫珠,手着紫金镯,就连手中的拐杖上,也镶嵌着一颗硕大的紫色宝石。不难看出,这位老夫人痴迷于深紫。
“娘。”
苏紫眼中含着泪光,苏老夫人紧握住她的手,反复的,温柔的,搓揉。
“老姐姐,您也别太担心。我啊,特地为小紫备好了糕点,专门做了些能够长时间存放的糕点,在外面不比在家里,照顾好自己,别让我们担心!”
唉
苏老夫人叹息连连。
“我可怜的女儿,这一走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还有我那可怜的孙女,竟要遭受如此折磨!”苏老夫人说着,伤心不已,声泪俱下。
苏老夫人早已痴傻,时而清醒,时而疯癫,却仍是见不得儿女受苦,尽管她已分不清是非对错。
对于她来说儿女就是最重要的。
卿九行在一旁等候多时,体谅老人心情,并不说话,可瞧着这情形,再温情下去,怕是走不了了。“苏老夫人,大可不必担心。此去百鬼门,只是在外看守,并不会进去。而苏念上仙,天赋异禀,区区几道雷,伤不了她。”
苏老夫人知道这些话,只是为了安慰她,担心中还是宽慰不少。颤颤巍巍牵过卿九行的手,与苏紫的手交叠。
“九行,苏紫是个好孩子,把她托付给你,我放心。”
苏老夫人一番话,苏紫霎时面颊发红,如那新开的桃花,面是如此,却突然将手抽出。
“娘!”
苏老夫人慈眉善目地笑着,瞧着卿九行护送苏念离去,拄着拐杖,颤颤巍巍追上去几步,又停下。
一旁众人只是摇头,苏老夫人不记得,他们却清楚,卿九行与苏紫早已反目成仇。
说起来,只能道是遗憾。
气氛冰冷到极点,看着走在身前的挺拔身姿,竟有些恍惚。
从前,他们之间,并非如此疏离,甚至寡淡。
“抱歉,先前的话,你不用放在心上。”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抱歉的话语。
虽是道歉,苏紫心中却五味杂陈。
沉默的寂静,攻破了她心底最后一道城墙。
果然,他,还是没办法,原谅她。
“卿九行!”
苏紫不信邪似的冲上前,抓住卿九行的胳膊。
他皱眉,嫌恶的表情,刀子似的,一刀一刀扎在心上。
随即,被卿九行粗鲁地甩开手。苏紫失了魂,被跌倒在地,手掌撑地,破了皮,溢出血。
苏紫有些恍惚,一时之间红了眼,竟分不清是手疼,还是心疼。
“是不是,这辈子,你都不肯原谅我?”
“就为了一个,已经死了几万年的,魔族?”
卿九行垂眼看着苏紫。这是三万年以来,他头一回正眼看苏紫。
只是这一眼,没有期待中的柔情。
“你不配提她。”
寒如冰霜的声音。
苏紫呆坐在地上,双眼再红,牙咬地再紧,做了再多,付出再多,也没能取代她的位置。
突然的,笑了。
苏紫勾着双狐狸眼,红唇上扬。
疯魔了似的。
“她生前,为了魔君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想,就放弃了你,就连死也是为了她和帝君的孩子!”
“就为了这么一个不爱你的人,你居然拒绝北云帝赐予你我的婚约?”
“我...到底哪里,不如她?”
这个问题,苏紫曾无数次思考,翻来覆去的想,却始终找不到答案。
原本也就如此了,直到卿九行为了她的女儿,出现在霄云殿上,指证自己的罪责。
那刹,苏紫竟以为是在噩梦之中。直到回去,苏景华狠狠一顿训斥,苏紫才明白,这些不过是浮影泡沫。
也就只有早已疯疯癫癫的娘亲,还认为两人婚事已定,好事将近。
有些话,早就该说出口。
“就凭她,从无害人之心。”
简简单单几个字,苏紫却是笑得愈发张狂。
狂妄,还是绝望。
发泄够了,自己站起身,一言不发,默默向前。
百鬼门啊,听说那是一个极其可怕的地方。稍一靠近,便会被啃食的连魂魄都不剩,百鬼噬魂。就连常年驻守的精锐天兵,都心有忌惮,躲得十丈远。
“苏紫,原来的你不是这样的。”
卿九行只是怨恨命运不公,虽也怨恨苏紫,但也记得那个曾经笑容灿烂无邪,在花雨中翩翩舞蹈的仙子。
只是人貌非昨日,蝉声似去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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